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偏鄉運輸不能只看涵蓋率!美國案例揭開調度赤字真相

侯勝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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侯勝宗

2026-07-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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偏鄉交通治理不只是增加路線與車輛,更關鍵的是能否真正滿足移動需求。Gemini生成
偏鄉交通治理不只是增加路線與車輛,更關鍵的是能否真正滿足移動需求。Gemini生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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編按:偏鄉交通治理不只是增加路線與車輛,更關鍵的是能否真正滿足移動需求。本文從美國三項政策案例切入,解析調度赤字如何影響就醫與生活,並反思台灣涵蓋率背後,仍待改善的治理挑戰。

7月16日,美國過了一個台灣人陌生的節日:「偏鄉大眾運輸日」(Rural Transit Day)。

這一天,由美國全國農村運輸協助計畫(National RTAP)自2019年發起,本意很單純:讓那些每天開著九人座小巴、在人口密度低到不可思議的郡(county)之間繞行的司機與調度員,一年至少有一天被看見。密西西比州的一家運輸業者,在這天提供全城免費搭乘;印第安納州的社區服務機構辦了開放日;阿拉斯加州長甚至發布了正式公告。

到了今年,這一天已經不再只是慶祝與提醒;各州議員與運輸主管機關紛紛提出兩道很難回答的問題:如何把每一趟服務的成本降下來,以及如何把微型運輸(microtransit)的覆蓋範圍推出去。

台灣雖然沒有偏鄉交通日,但台灣有一個數字:根據交通部公路局的統計顯示,偏鄉公路公共運輸涵蓋率已從2016年的七成,提升到今年的95.10%,幸福巴士與幸福小黃從最初的10個鄉鎮、15條路線,成長到194個鄉鎮、515條路線。交通部更宣示在2028年要達到「鄉鄉有公車」,涵蓋率達百分之百的願景。

事實上,95.10%,這是一個漂亮到幾乎沒有挑惕空間的數字。但如果你曾經在台東的南橫沿線、在屏東的牡丹、在花蓮的豐濱,坐在部落的活動中心裡,聽長輩描述他們怎麼去看一次醫生,你會知道那個95.10%和他們的生活之間,隔著一段很長的距離。因為不同部會所支持的交通車,需要有不同身份別資格的人才能搭乘。有車經過,不等於車來的時候你上得去;上得去,不等於回程有車;有回程,不等於你敢預約。而這正是以下三個美國政策案例,共同指向的同一件事。

三個案例,相同的脈絡

第一個,是麻薩諸塞州的320萬美元。

今年3月,麻州交通廳的「微型運輸與最後一哩補助計畫」發出總額1000萬美元的九筆補助。其中最值得注意的一筆,是14個區域運輸局(Regional Transit Authorities, RTA)聯合提出的單一申請案,一次拿下320萬美元,用來在缺乏傳統公共運輸選項的社區,擴充隨需求調度的共乘服務。

320萬美元,換算約新台幣一億元。以偏鄉交通的燒錢速度來說,這筆錢買不到多少車。真正的關鍵字是「14個聯合」。在美國,區域運輸局是各自為政的法人,各有董事會、各有財源、各有轄區邊界。14個單位放下各自的補助競爭關係,合寫一份申請書,意味著他們承認了一件事:偏鄉的移動需求,從來不是照著行政區劃發生的。

一位住在麻州西部小鎮的長者要去看醫師,醫院很可能在隔壁郡;一個媽媽要去採購,大賣場的地點,很可能跨越兩個運輸局的服務範圍。當每個單位只在自己的邊界內畫路線,邊界就成了服務的斷點。而偏鄉的居民,恰恰有極高比例住在別人的邊界上。

第二個,是科羅拉多州7月1日上路的NEMT單一代理商制度。

NEMT(Non-Emergency Medical Transportation,非緊急醫療接送)是美國Medicaid體系中一項法定給付:低收入者若因無交通工具而無法就醫,州政府必須提供接送。台灣沒有完全對應的制度,最接近的是長照四包錢中的交通接送給付。

過去,科羅拉多的NEMT是分散發包的,各郡各自簽約、各自調度,結果是資源零碎、品質參差、跨郡就醫幾乎無解。今年7月1日起,該州醫療照護政策與財務廳(HCPF)改由單一授權代理商(MediDrive)統籌全州調度:負責供應商資格審查、網絡管理、行程受理與排班、派車、乘客支援、行程查核、費用給付,甚至跨州就醫的核准。一個窗口,一套系統,一條責任鏈。

聽起來是偏鄉交通治理的一大步。但真正值得台灣讀者注意的,是它的實施順序。

第一階段的適用範圍,是丹佛都會區的九個郡:Adams、Arapahoe、Boulder、Broomfield、Denver、Douglas、Jefferson、Larimer、Weld。其餘55個郡,也就是科羅拉多真正的鄉村地帶,列為第二階段,至今尚未公布確定時程。

換句話說,一項為了解決「資源零碎」而設計的整合改革,第一刀先切在資源最不零碎的地方。最需要整合的偏鄉,被排在 Phase 2,而 Phase 2 沒有日期。

第三個,就是7月16日的農村大眾運輸日本身。

一個節日能做什麼?它不會多開一條路線,不會多買一台車。但它做了一件在治理上並不便宜的事:它為一群結構性弱勢的使用者,製造了一個週期性的注意力窗口。

公共政策的殘酷在於,注意力是稀缺資源,而稀缺資源總是流向聲量大的地方。都會區的通勤族有媒體、有輿論、有選票密度;偏鄉的長者、身心障礙者、無車家庭,人數少、分布散、發聲成本高。一個固定在日曆上的日子,等於強迫這個議題每年至少浮出水面一次,讓地方議員必須表態、讓主管機關必須端出進度。

站在下一個 40 年的起點,我們該如何重新定義自己的國際視野?

這三件事放在一起看,偏鄉交通困境的脈絡就清楚了。

「調度赤字」:偏鄉真正短缺的東西

我們談偏鄉交通,習慣談硬體:有沒有車、有沒有路線、有沒有站牌。這是可以拍照、可以剪綵、可以列入政績的部分。所以政策資源長期集中在這裡,KPI也長期定義在「涵蓋率」這裡。

但麻州的14局聯合、科羅拉多的單一代理商,兩者都不是在解決「車不夠」的問題。它們解決的是同一件事:把車、人、需求,在正確的時間接起來的那個中介功能。我把這個長期被低估的短缺,稱為「調度赤字」(dispatch deficit)

偏鄉交通的困境,在硬體之外還有三層:

第一層,是需求的破碎性。都會運輸的邏輯是規模:把大量同向的人,在固定時間放進同一台車。偏鄉的需求恰好相反:人少、去向分散、時間不固定。週二上午三個人要去衛生所,週四下午一個人要去洗腎,週五有人要去鎮上領藥。用固定班表的公車去接住這種需求,注定是空車滿街跑,或是有需求時沒有車。這不是路線設計得不夠好,這是載具邏輯與需求結構的根本錯配。

第二層,是資源的隔離性。一個偏鄉聚落裡,其實常常「有車」:衛生所有長照交通車、社區發展協會有九人座、社福機構有復康巴士、學校有校車、還有兩三台在地計程車。它們分屬衛福部、教育部、交通部、地方政府與民間。大家各有各的補助來源、各有各的服務對象與限制、各有各的核銷規則。於是我們看到台灣偏鄉最荒謬的日常風景:同一條產業道路上,三台幾乎空著的補助專車,載著三組不能互相搭載的人,開往同一個方向。

第三層,是預約的門檻。這是最容易被忽略、卻最致命的一層。許多偏鄉服務名義上「可預約」,但預約意味著:你要有手機、要會操作、要記得提前幾天、要能明確說出回程時間、要承擔萬一臨時取消的人情壓力。對一位80歲、不識字、講族語的長者來說,這些門檻加起來,等同於服務不存在。我在田野中不只一次聽到這樣的說法:「不好意思麻煩人家啦。」當使用者開始為了使用一項公共服務而感到抱歉,那個服務的設計就已經失敗了。

這三層加總,就是調度赤字。而它們沒有一項能靠多買一台車來解決。

回頭看台灣的95.10%,問題就浮現了:涵蓋率是一個供給側指標,它衡量的是「有沒有服務經過」,而不是「需要的人有沒有真的移動」。 這兩者之間的落差,正是調度赤字的規模。

我們花了十年、投入可觀預算,把供給側指標從七成推到九成五,這是實實在在的成績,不應該被否定。但如果2028年真的達成偏鄉幸福巴士(幸福小黃)100%含蓋率,我們會面臨一個更尷尬的處境:指標滿分,而問題依然存在。 因為我們從一開始就沒有測量真正該測量的東西。

Phase 2 的偏鄉民眾

科羅拉多的分期實施,值得台灣的政策制定者反覆咀嚼。

任何一項改革,資源有限,分期實施本身無可厚非。丹佛都會區人口密集、案件量大、供應商成熟,先在這裡把系統跑順,再推向全州,從專案管理的角度看,這是教科書式的正確決策。

但這個「教科書式的正確」,恰恰是偏鄉議題最深的結構性困境:每一次改革,偏鄉都有充分的理由被排在後面。

試辦要選案件量大的地方,因為要驗證系統;擴大要選成本效益高的地方,因為預算要交代;示範要選容易成功的地方,因為政績需要亮點。每一條理由單獨看都成立,加起來卻構成一個穩定的循環:資源流向已經有資源的地方,而最需要改革的地方,永遠在等待下一個階段。

台灣不是沒有這個問題。回想長照2.0推動初期,資源最快到位的是六都;智慧運輸與MaaS的示範計畫,落點多在有捷運的城市;ESG與企業社會投入的能見度,也高度集中在容易被看見的場域。

我不是說這些投入不對,而是想指出:如果我們不刻意設計一種「偏鄉優先」的制度性偏誤,那麼中性的、理性的、專業的決策邏輯,會自動地、持續地讓偏鄉排在後面。 公平不會自然發生,公平需要被刻意設計。

美國那個小小的農村大眾運輸日,某種意義上正是這種刻意設計的最低成本版本——它無法改變資源分配,但它至少讓 Phase 2 的人們,每年有一天不會被忘記。

從「交通運輸」到「社會服務」

過去幾年,我在不同場合提出「MaaSS」(Mobility as a Social Service,移動即社會服務)的概念,用來與交通界熟悉的 MaaS(Mobility as a Service,移動即服務)對話。

一字之差,是兩種世界觀。

MaaS 的內核是市場邏輯:把移動整合成可訂閱、可計費、可最佳化的商品,用演算法媒合供需,追求效率。它在都會區行得通,因為都會區有足夠的密度支撐商業模式。

但把同一套邏輯搬到偏鄉,會立刻碰壁:需求密度不足以支撐商業營運,演算法找不到可最佳化的規模,平台業者不會進來。於是偏鄉的移動,只能回到公共財的範疇:它不是商品,它是基本權利的載體。沒有移動能力,就醫、就學、就業、社會參與全部歸零。移動是所有其他權利的前置條件。

MaaSS 的主張因此是:在偏鄉,移動服務的成敗不該用載客率衡量,而該用它接住了多少原本會被放棄的需求來衡量。 那位因為交通不便而放棄回診、三個月後急診入院的長者,他省下的不是車資,是整個健保體系後來付出的代價。

這也是我這些年推動「食醫助行」整合服務和台東TTGO平台的原因:把送餐、就醫、關懷訪視與交通接送,視為同一件事的四個面向,用同一組人力、同一台車、同一次出勤來完成。因為在偏鄉,一趟車出去只做一件事,是我們付不起的奢侈。

麻州14局的聯合申請、科羅拉多的單一調度窗口,本質上都在做同一件事:把「誰的車」這個問題,換成「誰的需求」。

給台灣的三個具體提議

第一,把 KPI 從「涵蓋率」改成「未被滿足的移動需求」。

涵蓋率該繼續追蹤,但不該再是唯一的旗艦指標。建議在偏鄉鄉鎮定期抽樣調查一組更誠實的數據:過去三個月內,因交通因素而放棄或延遲就醫的比例;預約失敗或候補的比例;平均等待天數;回程可得率。這些數字一定不好看,但唯有測量得到,才有可能被改善。 政策的第一個誠實,是敢於測量自己的失敗。

第二,設立「跨鄉鎮層級單一調度平台」試辦。

科羅拉多的單一代理商模式,核心價值不是「委外」,而是「單一窗口」。台灣可以做一個更適合自身條件的版本:以縣為單位,把幸福巴士、幸福小黃、長照交通接送、復康巴士、學校交通車、民間的通用計程車,全部納入同一個調度池。使用者只需撥一支電話或請村里幹事代訂,後台自動媒合最近、最合適、成本最低的載具,補助款則依實際服務性質後端拆帳。

技術不是障礙;各部會都積極投入各式接送服務,路徑是通的。真正的障礙是核銷規則與部會權責。而這恰恰說明:偏鄉交通的最後一哩,其實是治理的第一哩。

第三,建立「偏鄉優先」的制度性設計,而非依賴決策者的善意。

具體作法可以很務實:任何運輸或照顧相關的新制度、新科技試辦計畫,明文規定必須同時包含至少一個第四類(偏遠地區)鄉鎮作為試辦點,且不得列為「第二階段」;補助審查加入偏鄉權重;以及(為什麼不呢)在台灣也設一個「偏鄉移動日」。

聽起來像是象徵性的動作。但象徵從來不是無用的。衛福部去年調高偏鄉交通接送補助(一般地區每趟115元、偏鄉離島140元),為原住民地區、離島與偏遠地區的交通特約單位,提供每輛最高95萬元的購車獎助:這些都是實質的政策,但它們之所以能被編列,是因為「偏鄉交通」先成為了一個被看見的議題。

注意力,是所有資源分配的上游。

那三個人,和那台車

回到文章開頭那個畫面:同一條產業道路上,三台幾乎空著的車,載著三個不能互相搭載的人,開往同一個方向。

那三台車都是政府的錢買的,三位司機都是政府的錢在付,三種乘客都是政府該服務的對象。所有的元素都到位了,只差一件事:沒有人有權力、也沒有人有誘因,去讓他們坐上同一台車。

那個「沒有人」,就是調度赤字。

美國7月16日的那一天,讓我想到的其實不是他們做得多好:科羅拉多把55個鄉村郡排進沒有日期的Phase 2,這也不是什麼值得羨慕的示範。真正讓我在意的,是他們願意每年固定停下來,承認一件事:偏鄉的移動問題還沒解決,而且我們知道它還沒解決。

台灣即將迎來95.10%之後的最後幾個百分點。在那個數字走完之前,我想我們更該問的是:當涵蓋率達到100%的那一天,我們要拿什麼指標,來繼續看見那些仍然出不了門的人?一台空車經過家門口,和一趟真正把人送到醫院再送回家的服務,中間隔著的不是道路,是我們願不願意重新定義「什麼叫做有交通服務」。

而這個定義權,掌握在每一個願意多問一句的人手上。

本文章反映作者意見,不代表《遠見》立場 

(作者為逢甲大學社會創新暨永續碩士在職學位學程特聘教授,發起推動逢甲大學移動向善產學聯盟(www.mfg.org.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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