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月25日是國際胚胎師節。1978年的這一天,全球第一個試管嬰兒在英國誕生,開啟體外受精技術的新時代。近半世紀後,接受試管嬰兒療程的人,多半記得替自己看診、取卵與植入的醫師,卻未必見過,也不一定了解醫師身後的另一群關鍵人物。
這群人就是胚胎師。長時間待在封閉的實驗室裡,穿著無塵衣、戴著口罩,透過顯微鏡處理肉眼幾乎看不見的精子、卵子與胚胎。從受精、培養、觀察到冷凍,試管嬰兒療程中的多個關鍵環節,都由這群幕後人員完成,堪稱生命最初的守門人。
胚胎師有多不為人知,就從業人員的孩子身上也看得出來。每當學校要求介紹父母的職業,宜蘊醫療胚胎實驗室技術長陳映潔的女兒,都得向老師和同學重新解釋胚胎師在做什麼。後來,她乾脆畫了一本「我的媽媽是胚胎師」繪本,介紹精子與卵子如何在體外相遇。
宜蘊醫療胚胎實驗室技術總監呂仲浩的兒子,則因小時候聽父親談試管嬰兒療程,一度以為所有人類都是試管嬰兒,甚至問父親:「當初為什麼挑我?」讓他哭笑不得。
把輸卵管裡的事搬進實驗室,胚胎師像廚師也像保母
其實,連「胚胎師」這個職業名稱,都是近年才逐漸為人所知。呂仲浩說,法規與公部門體系過去多稱他們為「技術員」,「胚胎師」則由英文 Embryologist 翻譯而來。
「最白話的說法,就是代替輸卵管工作。」他解釋,自然受孕時,精子游到輸卵管與卵子相遇,受精形成胚胎後,再移往子宮著床;進入試管嬰兒療程後,這段原本發生在體內的歷程被搬進實驗室,由胚胎師接手精卵處理、受精、培養、觀察與冷凍。
呂仲浩將人工生殖醫師比喻為「農夫」,胚胎師則像「廚師」。醫師透過用藥為卵巢「灌溉施肥」,讓卵泡成熟,再將卵子取出;胚胎師接過得來不易的「食材」,在實驗室這間「廚房」裡完成受精與培養,最後把適合的胚胎交回醫師植入。
陳映潔則把胚胎師形容為「保母」。胚胎師無法讓原本狀況不佳的卵子變好,能做的是看懂它當下的需要,避免它在體外過程中再受損。若卵子尚未成熟,便可能延後受精;遇到較脆弱的卵子,顯微注射時也要換用更細的針,調整手上的力道。
這些判斷與技術都需要時間累積,目前全台約有300名胚胎師,養成仍主要仰賴生殖中心內的師徒訓練,通常至少要三年,才可能獨當一面。
薪資待遇方面,則因機構與地區而異。呂仲浩指出,目前全台有100多間生殖中心,薪資差距極大,北部因病人多、胚胎師少,加上工作高壓、假日與夜間可能被召回,行情較高。
訓練階段的起薪大致比照生醫相關碩士,約4萬元上下;取得執照、累積5、6年經驗後,年薪破百萬者,並不少見。而頂尖胚胎師因技術、管理與成功率的責任重,待遇甚至不亞於醫師。
精子要挑「高富帥」,卵子每一顆都得珍惜
胚胎師的工作,時常在顯微鏡下進行。陳映潔表示,精子的表現各不相同,有些活動力好、方向明確,一路向前;有些雖然會動,卻只在原地打轉;也有些仍存活,卻幾乎不動。
她以「高富帥」打趣形容條件較好的精子:「高」是活動力高,「富」是數量多,「帥」則是外觀完整。實際挑選時,胚胎師會綜合判斷活動力、前進能力與外觀,再將選中的單一精子吸入極細的針中,注入卵子。
相較於動輒數十萬、數百萬隻的精子,卵子沒有多少挑選餘裕。個案一次通常只能取出幾顆至十幾顆成熟卵子,每一顆都得珍惜。
「拿到的卵子,不可能讓它變得更好,但至少不要讓它在過程中再受損。」陳映潔說。卵子雖是人體最大的細胞,肉眼看來仍僅如粉筆灰般的小點,精子則更加微小。胚胎師要在顯微尺度下完成固定與注射,不只考驗眼手協調,也仰賴精細的肌肉控制。
胚胎離開人體後,溫度與氣體變化都可能影響發育。陳映潔指出,為了讓胚胎在操作過程中仍處於接近子宮的環境,實驗室會使用「子宮模擬器」的密閉箱體,將溫度維持在接近人體的37度,並控制箱內氣體濃度。胚胎師必須將雙手伸入箱體操作,不僅動作受限,也更考驗操作技巧。
另一項重要工具是「縮時攝影培養箱」,也是胚胎師口中的「神隊友」。過去觀察胚胎,得打開培養箱,把培養皿拿到顯微鏡下;如今攝影系統約每10分鐘拍攝一次,胚胎不必離開穩定環境,胚胎師便能回看它從受精到細胞分裂的完整歷程。
呂仲浩形容,縮時攝影讓胚胎師看見胚胎的「前世今生」,只是科技並沒有讓工作變得輕鬆,影像與參數愈多,花在回看與判讀的時間也會更長。

工時跟著胚胎走,胚胎師隔著顯微鏡喊「加油、乖乖長大」
胚胎不會因週末或過年停止發育。陳映潔提到,面試新人時,會先說明這份工作的工時並不固定;輪到自己照顧的個案,就可能臨時回院,另一半與家人也得理解,假日行程隨時可能被打亂。進入實驗室後,日常打扮同樣受到限制,不能化妝、種睫毛或噴香水,連氣味濃烈的乳液都得避免。
這個職業需要手巧,更需要「龜毛」。標籤要反覆核對,精卵與胚胎不能配錯,拿取時不能失手,注射時也不能因緊張發抖。呂仲浩說,技術可以練,真正難培養的是責任感與同理心;個案看不見實驗室裡發生的一切,胚胎師能否誠實面對每個細節,比紙筆成績更重要。
除了高壓的工作環境,胚胎師也承接每個家庭求子的期待。最令人擔心的則是停電,即使實驗室已備有不斷電系統與發電機,半夜一旦收到設備警報,值班人員仍得立刻趕回現場確認。
同一名胚胎師若一路照顧同一個案,會掌握每顆胚胎的發育歷程,也難免產生感情。不少胚胎師談起自己照顧的胚胎,會直接說:「這是我的!」彷彿在說自己的孩子。
陳映潔笑說,操作時,她也常對胚胎說:「加油」、「媽媽人很好」、「這是個好地方,去投胎吧!」遇到難以控制的精子,則會一邊追、一邊念:「要乖喔,不要調皮!」
從「杯子裝不滿」到「用完就沒有」,生殖中心常上演各種迷思
生殖中心裡,也常出現看似荒唐、實則根深柢固的迷思。這些也是胚胎師在顯微鏡與儀器之外,經常面對的人性現場。呂仲浩曾遇過一對夫妻,送來取精杯時,看見杯底只有少量精液,太太焦急地問:「這麼一點點,裝不滿怎麼辦?」
他只得解釋,一般射精量本來就遠少於容器容量;只是杯子較大,不少人直覺以為自己「交得不夠」,甚至擔心這就是不孕原因。另一個以訛傳訛的常聞,則是禁慾愈久、精子愈多愈好。
陳映潔也曾遇過男性個案,深信「男人一輩子的精液量只有一個寶特瓶,用完就沒有!」多年來,還刻意減少射精次數。她必須重新說明,精子會持續生成,並不存在固定總量。
試管療程中,男性承受的身體負擔通常少於女性,心理壓力未必較小。有些丈夫看著太太打針、取卵,知道最後全場都在等自己取精,反而因緊張無法完成。
療程中常見的另一種認知落差,則與年齡有關。有些個案外表年輕、月經規律,未必意識到一般健康狀況與卵巢、卵子的年齡並不能畫上等號。加上每次取得的卵子數量有限,若只有幾顆,每一顆的發育結果都可能影響後續療程。
差點進垃圾桶的胚胎,成了胚胎師最難忘的孩子
胚胎培養數天後,會依外觀與發育情形分級。A級看來最好,B級次之,C級較弱,但分級反映的是機率,不是命運;外觀無法完全判斷染色體是否正常,更不能直接斷定它能否成為孩子。
陳映潔記得一顆差點被放棄的C級胚胎。病人年齡較高,也已歷經多次失敗;品質較好的囊胚通常較早形成,這顆直到第7天才長起來,外觀評級也不理想。她擔心病人繼續花錢送檢、冷凍,最後仍是一場空,一度考慮不再處理。
但到了最後一刻,她想到病人為這唯一一顆胚胎付出的時間,仍決定送去檢測。結果染色體正常,植入後也順利懷孕。「我本來要丟垃圾桶,還好沒有丟掉。」
呂仲浩印象最深的個案之一,則是一名45歲的母親。她身旁總跟著一名高中女生,許多問題都由女兒代答。後來團隊才知道,這名母親原本已有一子一女,兒子卻因車禍離世,她希望再生一個孩子,如同把弟弟「生回來」。
考量當時她已45歲,經濟也接近極限。呂仲浩向她說明胚胎每天的發育情形,再與醫師討論,最後決定不再勉強培養到第5天,改在第2、第3天提早植入。那一次成功了。
數年後,母親抱著孩子回來。當年總陪在身旁的高中女兒,也以校刊主編身分訪問呂仲浩,事後還認真問他:「叔叔,我以後也想當胚胎師,要怎麼走進這一行?」呂仲浩說,那一刻他很受觸動,也更確定「自己做的事很有意義」。
至於陳映潔那顆差點被丟掉的C級胚胎,如今已經要上小學一年級。她後來與個案成為朋友,孩子前陣子還到她家裡玩。她看著眼前的小男孩說:「我還記得你小時候長什麼樣子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