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積電進駐帶動城市轉型後，熊本成為台灣智慧行車體驗整合商Autopass首個海外落地城市，也揭開台灣新創出海最難的一課。《遠見》專訪Autopass創辦人余致緯，首次談日本布局始末。
台灣智慧行車體驗整合商Autopass在4月初舉辦了一場盛大發布會，宣布以熊本作為首個海外落地城市，推動整合移動、支付與生活的城市服務新模式。
未來，熊本在地居民與國際旅客都可以透過單一平台進行電動機車租賃、即時支付與點數應用，並逐步串接更多生活與觀光服務，預計今年第三季就可正式上線。
值得關注的是，這家台灣新創是與日本九電工前代表取締役會長橋田紘一攜手，並在熊本縣政府的支持下推動。其中，Autopass以整合「車、電、網、金流」為核心，在日本當地攜手能源集團、大型商社，以及在地交通與租賃業者，共同建構包含電動機車租賃與換電服務在內的基礎設施，包括系統開發、金流串接及生活服務整合平台，也找到豐田通商成為二輪電動車導入日本市場的重要合作伙伴。
因此發布會現場冠蓋雲集，包括交通部觀光署主祕黃易成、熊本縣企劃振興部部長富永隼行都親臨致詞，也有不少Autopass在台灣已經合作的產業代表到場見證。
很多台灣新創公司都想去日本，但真正能落地的並不多。語言、法規、商業習慣之外，更現實的是，日本的大企業與地方政府，為什麼願意把城市場景交給一家海外新創？尤其是交通、支付、能源這種牽涉基礎設施與民眾日常的服務，更不是靠一場發表會就能談成。
台灣經驗助力Autopass進軍日本
Autopass創辦人暨執行長余致緯在台北市民生東路的辦公室，接受《遠見》專訪，他說自己花了三年才慢慢理解出海這件事並不容易。
「我們一開始見了很多人，但一直沒有見到對的人。」談起日本布局，他的語氣急促，但絲毫不見終於要大展拳腳的興奮。
今年39歲的余致緯，23歲就開始創業。Autopass已是他第三次創業，也是至今最久、仍然持續的一次。前一次創業，他做的是停車資訊平台「停車大聲公」，後來賣給宏碁，現在也還在營運中。長期在停車、交通與支付場景打滾，他很早就注意到一件事：台灣人的移動生活，其實有大量「看不見的摩擦成本」。
停車要下載一個App、加油綁另一個支付工具、租車又要重新驗證會員與信用卡，光是開一台車，就得在不同平台之間來回切換。「我一直覺得，移動這件事情不應該這麼麻煩。」這也是Autopass成立的起點。
只是，當年他原本以為，這會是一場跑得很快的創業。
「我以前很天真，覺得台灣不就這麼大？應該兩年就能做完，然後開始出海。」但真正做下去後，他才發現，移動服務背後牽涉的是一整個城市系統。停車場是一個產業、加油站是一個產業、共享機車又是另一個產業，而每一個場景背後，各自都有不同規則與痛點。
如果要讓車主覺得方便，平台就得先把後面複雜的事情處理掉。也因此，Autopass一路從停車支付，慢慢延伸到加油、充電、租車與智慧移動整合。如今，全台已有超過四分之一停車場系統、超過半數加油站非現金支付場景，以及大量充電樁服務與Autopass串接。而這段在台灣市場打磨出來的經驗，最後也成了他打開日本市場的底氣。
台積電進駐後，熊本開始出現「移動焦慮」
過去，熊本並不是台灣企業布局日本時最熱門的城市。
但隨著台積電赴熊本設廠，這座原本偏向農業與地方型經濟的城市，開始快速改變。工程師、供應鏈、商務客、觀光人流同步增加，城市節奏被重新推快。過去以汽車為主的生活型態，也開始面臨新的交通壓力與移動焦慮。
「熊本不是東京。很多地方不是搭地鐵就能到。」尤其當城市人口與產業密度突然提升，短距離移動問題開始浮現。從車站到工業區、從學校到住宅區、從觀光景點到市區，原本仰賴私人交通工具的城市，開始需要新的「最後一哩路」方案。
熊本縣政府也注意到這件事。
近年熊本曾推動類似YouBike的公共自行車計畫，但因當地丘陵地形明顯，上下坡多，使用情境與台灣平地城市不同，推動效果有限。相較之下，台灣近年快速普及的電動機車與共享租賃模式，反而引起當地興趣。
余致緯回憶，當時熊本縣政府帶著他們實地看JR車站周邊環境時，他腦中突然浮現一個念頭：「這其實很像當年台北YouBike剛開始的時候。」差別只是，這次換成電動機車。
「我們不是去賣車，而是在賣一種城市生活方式」
今年4月，Autopass正式宣布進軍日本市場，並以熊本作為第一個海外落地城市。背後除了有熊本縣政府支持，也串聯日本能源集團、在地租賃業者與豐田通商等合作伙伴，共同推動電動機車租賃、換電與支付整合服務。對Autopass而言，這不只是單一服務輸出，更像是一場「台灣城市經驗」的海外驗證。
「我們不是去賣車，而是在賣一種城市生活方式。」余致緯認為，未來城市真正競爭的，不只是交通工具，而是「移動效率」。很多人第一次接觸Autopass，會以為它是停車支付App。但他真正想做的，其實不是單一工具，而是一套把停車、加油、充電、租車、支付與會員整合起來的「移動基礎架構」。
他強調，使用者只在乎一件事，那就是「方不方便。」因此，Autopass過去幾年做的，是把不同場景背後複雜的金流、資訊流與系統串接整合起來。包括iRent、停車場、加油站、充電樁等，都已經被涵蓋在Autopass的生態系內，這也是日本團隊最後願意與他們合作的原因。
Autopass不是要自己下場經營共享車隊，而是提供一套讓不同業者都能接入的平台。對日本企業而言，它更像是城市服務的「中控系統」。未來在熊本，使用者可能透過原本熟悉的平台，就能完成租車、換電與支付，而不必重新適應陌生系統。
這也是余致緯最在意的一件事：移動服務的本質，不是交通工具，而是降低生活摩擦。
為何不是東京？因為根本不缺移動工具
有趣的是，Autopass最後選擇熊本，某種程度也是一種「減法」。
余致緯坦言，他們最早當然也看過東京、大阪。但真正待過一段時間後，他發現東京根本不是共享移動最適合的戰場。
「東京很多地方，地鐵都已經到了。」在東京，養車成本高、停車費昂貴，多數居民本來就不依賴私人交通工具。對當地人而言，開車甚至可能是麻煩，而不是便利。反而是熊本這類「沒有完全都市化、但正在快速轉型」的城市，更需要新的移動模式。
這也是許多台灣新創出海容易忽略的一件事：不是最大的市場，就最適合你。「以前我們覺得，只要市場夠大就有機會。但後來發現，真正重要的是，那個城市到底有沒有痛點。」
有時候，真正的機會反而出現在產業轉型中的二線城市。
進軍日本先建立信任，20年長線布局
談到這段日本經驗，余致緯用了「笨拙」形容自己。過去在台灣，他習慣快速推進事情；但日本不同。從地方政府、大型企業到執行單位，每一層都有自己的溝通節奏，「日本不是不合作，而是你要先理解他們怎麼建立信任。」
這也是為何許多台灣新創即使有技術、有產品，到了海外仍容易卡關。真正困難的從來不是功能，而是能不能進入當地商業生態系。Autopass後來調整策略，不再強調「台灣比較厲害」，而是回到更務實的角色：幫城市解決問題。
這讓熊本政府開始願意協助他們溝通場站、交通節點與地方合作資源。余致緯觀察，日本企業其實很重視長期合作關係。一旦確認你不是短期操作，而是真正想把事情做好，他們反而願意投入更多資源。
而這幾年創業下來，他最大的轉變，反而是不再執著競爭。「我後來發現，競爭其實沒有意義，重點是你能不能把舞台搭好。」在他眼裡，未來的移動服務，不會只屬於某一家平台，而是不同支付、交通、能源與生活服務彼此串接，「如果20年後大家還在用這個服務，那它一定不是封閉的。」
今年第三季在熊本上線，下一站福岡等城市
目前，Autopass預計今年第三季在熊本正式上線服務。下一步，也規劃往福岡、大分、長崎等九州城市延伸。對余致緯來說，熊本只是起點。他真正想驗證的是，台灣除了半導體之外，是否也有機會輸出另一種能力：把移動、支付與生活服務整合成城市基礎架構的能力。
而這背後，其實也是另一種台灣經驗。台灣市場不大，但密度夠高、競爭夠快。共享機車、電子支付、停車整合、充電服務，幾乎都在高度競爭環境中快速成熟。這些過去被視為「內需市場」的日常服務，現在開始有機會變成輸出海外的新模式。
余致緯說，他以前一直以為，兩年就能把台灣做完、走向海外；但真正做了才發現，移動這件事背後牽涉太多產業與城市細節，「以前我以為我們是在做交通，後來才發現，我們其實是在做城市生活。」
「熊本只是第一站！」他一受訪完也立刻搭上前往熊本的班機，持續智慧移動之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