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下旬,中華民國壘球協會接到上海壘球協會的邀請函,希望台灣組隊往大陸參加國際壘球賽。這已不是國內體育界第一次接到中共類似的邀請,以往大都也不予理會。
然而壘球協會卻率先打破傳統,正式向政府提出申請赴大陸比賽。一個多月之後,壘協在得不到政府任何的「指示」之下,以「時間籌備不及」為由,婉拒了邀請。
這則新聞猶在餘波盪漾,體育界又傳出了另一則消息--中華奧會成立國內有史以來第一個「大陸體育研究小組」。輿論界立刻傳出了一片叫好聲:「這項舉措,是體育界現狀的重大突破,為肆應未來的情勢,邁開了一大步……。」「這是另一支處理海峽兩岸交流的新生力軍,體育界新血輪帶來新視野、新氣象……。」
七成的人贊成體育交流
社會上對於促進雙方「交流」,儼然形成了一股強有力的呼聲。
聯合報最近曾經做過一項民意測試,發現台灣地區民眾對海峽兩岸民間交流,幾乎一面倒地贊成採取更開放的措施。其中超過七0%的人,贊成海峽兩岸的運動員及團體互相到對方境內比賽。
甚至於在海峽對岸--中國大陸,也傳出了相同的訊息。一對剛從大陸探親返台的年輕夫婦透露,中共報紙對於「體育交流」的話題,興趣十分盎然 大陸奧會秘書長魏紀中在「體育報」上表示,歡迎台灣體育界到大陸訪問比賽。
樂觀的人相信,體育是屬於「溫和面」的接觸,可緩和兩岸緊張的情勢。如果把選手送去比賽,可以把「自由」的訊息,傳達給大陸選手。
敵友不分的心態
再者,就體育本身來說,大陸的運動水準及實力,均超出台灣甚多。藉著交流,可以觀摩大陸體育是如何成功的,才能刺激台灣的體育進步。
悲觀的人卻對這些論調不以為然,他們擔心「交流」可能帶來的後遺症。
首先,雙方選手一起比賽,國號的稱呼要如何解決?再者,大陸畢竟是台灣敵對的政權,中共也從未放棄以武力犯台的念頭。「交流」不但替中共製造統戰的機會,更會因此減低台灣的心防。
此外,就因為台灣的運動實力較差,「交流」正好暴露了自己的缺點,打擊自己的信心。
「如果戲劇、體育、藝術都可以交流,棒球教練要去應聘,歌星要去唱歌……,一連串的要求都來了,那麼除了軍隊以外,還有什麼不能來往的?」外交部國際司陳錫蕃司長感到,開放的腳步太快了,使社會上多數人產生「敵友不分」的心態,這是很大的隱憂。
到底要「交流」什麼?
依照中華民國政府現行政策,由國際民間組織舉辦的會議及活動,如果是在共產國家舉行,可以去參加(但大陸除外)。如果是在中華民國境內舉行,則必須是與台灣非敵對的國家,才歡迎入境。如此看來,不論是台灣選手去大陸,或是大陸選手來台灣,目前都「行不通」。
不過,政策也有變的時候,體育界人士相信,「交流」已成為必然的趨勢,只是時間早晚問題。
國內體育界熱衷「交流」,師大體育研究所簡曜輝所長卻十分困惑,到底要「交流」什麼?
論制度、方法,中共那套「集中營式」並不「適用」於台灣。論設備、投資,台灣現有的訓練條件比大陸好。
王品義在大陸擔任二十六年的體操教練,在他的印象中,除了北平、上海、廣州少數幾個大城市之外,全國幾乎看不到像樣的運動場。而在台灣,幾乎每一個縣、市,都有大型的現代運動設施。
就以國家級的左營運動訓練中心來說,從六十五年成立迄今,據中心主任陳遠龍透露,僅僅在硬體設備的投資,已超過新台幣二億七千萬元。各種設施完全合於世界標準,就連棒球場地上鋪的草皮,--百慕達草,都和漢城奧運比賽的場地一模一樣。
此外,從八四年奧運之後,這幾年台灣花在參加奧運十三項重點項目的訓練費用,已達一億五千萬元。
聯合報資深體育記者包勇敏觀察,民間對於體育交流反應過於「一頭熱」。「我們不能指望因為交流就會使我們的體育變好,最重要的是如何腳踏實地的做。」連續跑了十五年體育新聞,包勇敏的結論是:「提升運動水準沒有任何特效藥。」
師大教授簡曜輝指出,在民主國家,「國家要支持運動,但並不是運動國家化」。換言之,運動要普及,像美國和日本民間運動風氣盛行,好選手自然容易出頭。
觀察者指出,就純粹體育面來說,海峽兩岸體育政策與制度互有不同,台灣不可能「照單全收」。「交流」並不一定能帶給國內多大的好處,但至少可以滿足絕大多數人的「好奇心」。
大陸對台灣體壇瞭若指掌
體育界人士不諱言,長久以來,國內的體育界相當封閉,尤其是對大陸體育資訊的掌握,幾乎是「零」。反而大陸對台灣體育的發展,研究透徹。
經常參與國際體育事務的前任中華奧會副秘書長湯銘新,曾屢次在國際間與大陸體育界人士相遇,「我們這裡上午發生的事,下午他們就知道了。」這位資深體育工作者,十分驚訝大陸對台灣體壇瞭若指掌的程度。
資訊掌握相差縣殊,這對一直處於競爭狀態的台海兩岸來說,確實對台灣不利。體壇人士強調,「交流」的目的就是要「知己知彼」。
國際奧會委員吳經國認為,要談「交流」,應該從交流的性質和層次來看。屬於國際體育組織舉辦的正式比賽,台灣身為會員國,有責任也有義務參加。如果是一般非正式的友誼、邀請賽,則可去,可不去。
事實上,拋開純體育的角度來看,有些「交流」已經是基於現實政治的考慮和需要。台灣在國際社會被孤立的情況下,吳經國相信,台灣要多亮相,除了經濟之外,體育或許也能開出另一條路。
吳經國回憶,前年八月他率領中華女籃隊赴蘇俄比賽,曾經得到國際輿論相當正面的評價,一致稱讚台灣體育界終於跨越了政治的障礙。「環境隨時在變,我們應該養成用「平常心」看事情,否則別人會批評我們小器。」這位曾經參與過百餘次國際會議的國際奧會委員誠摯地說。
立法委員紀政也贊成體育政策應「攻多於防」,過去由於政府作風保守,處理這類問題大多迴避、退縮,使台灣在國際體壇上喪失了很多機會。
田徑選手李福恩,對於曾經失掉參加八二及八六年亞運比賽,一直耿耿於懷。目前他的十項成績,在亞洲排名第三(僅次於楊傳廣及中共選手龔國華)。他也是台灣地區參加今年漢城奧運唯一達到參賽標準的十項選手。
二十四歲的李福恩表示,選手的「運動生命」有限,他預測自己的選手生涯至多再維持三、五年。在左營訓練中心的田徑場上,身材碩長健碩的李福恩語氣肯定地說:「對一個選手而言,國際比賽的經驗太重要了,你可以和世界一流好手互相較勁。」
不能再「閉關自守」
一九八一年三月二十三日,中華民國在瑞士洛桑與國際奧會簽訂協議、重返奧會組織之後,台灣與中共「交手」的機會愈來愈多。
去年六月,國際壘球總會選舉亞洲區副會長,中華民國立法委員黃書瑋以顯著的差距,擊敗了另一名競爭對手--中共代表李敏寬,得以保住了台灣在國際壘總中已坐了十五年的位置。
眼見中共在國際間積極拉攏、做公共關係,黃書瑋憂慮,台灣如果繼續「閉關自守」,在國際體育組織的地位難保不被取代。
近年來,中共一直爭取籌辦各種國際性的比賽;八九年的亞洲籃賽、九0年的亞運、九一年的亞洲棒賽……,甚至於希望主辦奧運會。這些大型國際比賽,如果台灣不能組隊參加,勢必對國內體育界造成嚴重的打擊。
棒球協會理事長唐盼盼一直很擔心,如果今年漢城奧運棒球表演賽中華隊無法贏得冠軍,加上又不能參加三年後在大陸舉行的亞洲棒賽,勢必會影響到中華隊參加九二年奧運的資格九二年奧運,棒球首次列為正式比賽項目目。以國內運動成績來說,棒球是少數具有「贏取世界獎牌」實力的項目之一。錯失了這次機會,就必須再等八年。
體育要不要交流?原本就是見仁見智的問題。就如同棒協理事長唐盼盼所說:「今天談交流,絕對不能天真的以為體育就是體育,政治就是政治。」體育是不是真能突破政治的禁忌,爭取更寬廣的生存空間?這在海峽兩岸,仍然都是一個問號。
中共如何贏金牌?
曾親身赴大陸採訪的紐約時報記者Trip Gabriel,在一篇專文中指出,在六0年代,中共對體育沒有任何獎勵措施。他們認為,體育運動只在「表露資產階級的自我中心意識」。當時的大陸選手,在世界體壇上幾乎毫無表現。
七0年代以後,中共體育政策突然做了一百八十度的大轉變。他們發現,發展體育可以提升國家形象與尊嚴,更是推動國際公共關係強而有力的工具。
「運動員」是最好的出路
在這個政策之下,「運動員」成為中國大陸人民心目中最好的出路。
中共為了培養選手,花費了大量的投資。六年前自大陸來台灣的體操教練王品義透露,中共在大陸各省及院轄市均成立了「體育工作隊」,網羅各級中、小學裡挑選出的運動好手。
在中國大陸,「體育工作隊」人數約有一萬五千人至兩萬人(這個數字,尚不包括各縣、市成立的訓練隊伍),均由國家供養。而所有運動選手在年滿十六歲之後,只要成績達到標準,就可以入選變成「國家幹部」,職業和收入都獲得保障,一輩子不愁吃穿。
中共訓練選手極盡嚴格。Trip Gabriel觀察,共產國家的運動員其實就是體育工廠內的自動化操作機械人,運動員往往沒有個人色彩,只是國家獎牌競爭中一個數字而已。
在一九八四年奧運之前,中共幾乎未得過獎牌,那一年卸一舉囊括了三十二面獎牌(其中包括十五面金牌),引起舉世震驚。而今年漢城奧運,中共已揚言,至少可以奪得十面金牌。
依據王品義的經驗,中共訓練選手講究的是「超強度」、「超密度」的極限訓練。譬如,上海的女子體操選手樊迪,年僅十五歲,每天起碼練習十套以上不同的高低桿動作,而任何一個正式比賽通常只需要做一套動作而已。
Trip Gabriel明白地指出,普遍來說,大陸對運動員的訓練,科技化的運用還很落後,他們最大的本錢就是超乎常人的訓練分量。
中共把體育「國家化」,大量製造運動選手做為他們進軍國際的資本。對民主國家來說,這是不可能做到的事。
專家看體育交流
陳錫蕃(外交部國際司司長)
一般人對交流充滿幻想,這種「一廂情願」的想法很危險。
吳文程(中華奧會大陸體育研究小組執行秘書)
台灣與大陸四十年沒有來往,隔閡已深。現在環境比較開放,交流也許可以緩和彼此的敵意。
簡曜輝(師大體育研究所所長)
如果要交流,除非只談體育,不談政治。大陸目前運動實力佔了優勢,當然歡迎台灣去。
湯銘新(前中華奧會副秘書長)
台灣是業餘游擊部隊,大陸是職業統戰部隊。兩岸體育接觸已無法避免,但要選擇,實力節當的交流才有意義。
吳經國(國際奧會委員)
應該用「平常心」看交流,把中共看成是一般國家的競賽對手。如果心理彆扭,表現一定失常。
紀政(立法委員)
當年中華民國被排除在國際體育大門之外,大家很氣憤地抗議「政治干預體育」。現在如果因為政治理由不參加比賽,國際上又會怎樣看台灣?
唐盼盼(棒球協會理事長)
站在純體育的立場,不應該放棄任何一場比賽。但今大環境不同,不能天真的以為「政治歸政治,體育歸體育」。
包勇敏(聯合報體育記者)
交流之前,要先考慮實力。群眾看運動競賽的心理反應是「勝者為王,敗者為寇」。
蔡溫義(選手)
這個很好啊!
王品義(體操教練)
交流是好事,如果不交流,三民主義的自由空氣怎樣帶到大陸去?
李福恩(選手)
這是政策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