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lexa
置頂

血液中潛流的志趣

文 / 楊孟瑜    
2003-10-01
瀏覽數 9,350+
血液中潛流的志趣
分享 Line分享分享 複製連結

那年,懷民才小學二年級。第一屆嘉義縣長三年任期屆滿,爸爸競選連任,輸了。隨著選票一張張開出,勝負一步步揭曉,原本滿屋子的人聲鼎沸,在夜色裡漸趨沈寂,椅座漸空,流水席成了不知從何收拾起的杯盤狼籍。人去樓空。

「只剩下我們一家人。」

幾天後,漆著「新竹貨運」的卡車來了,載著整理好的家當,和坐在家當上面的懷民與崇民,「投奔新竹外婆家」。

世事總有寥落時。爸爸那次選舉失敗所欠下的債務,直到這兩個當時才六歲左右的孩子成年後,才全部還清。

爸爸仕途一時的失意,倒讓懷民意外「賺」到了段逍遙日子。因為爸爸落選後,隻身到斗六的雲林縣黨部任職,孩子們隨媽媽回娘家,而那時候,最小的弟弟出生了,媽媽忙著照顧小的,無暇看管這大的。兩位「權威人士」在他身上的目光暫時移開了,而他雙腳可游移挪動的空間,多了。

外婆家,就在新竹最繁華的市街上,抬眼往對街一望,正是人潮川流的國民大戲院。「我如果沒去國民戲院,就會在那兒。」

那兒,指的是鄰近外婆家門口,一個老伯伯擺的書報攤。「我就蹲在那兒看牛伯伯打游擊、呂四娘……,」是漫畫書!牛哥、陳定國筆下鮮趣盎然的古今世界,小小懷民時常看得忘我了,倒是老伯伯會好心的提醒他,「明天再來看吧!免得太晚回家挨罵了。」

連老伯伯都知道,這孩子有個「安全期限」,過了期限,家裡就會出來逮人了。「我永遠可以掌握住分際,剛好破格一點,但仍在他們可接受範圍之內,免得釀成大禍。」他說來有些小小的得意。

也許是更小的時候就從教訓中學到經驗吧。還在嘉義念崇文小學時,有次放學不見人影,全家傾巢而出,四處尋他。等到被逮回家,下場是跪在爺爺的照片前,好好反省。

相形之下,在新竹的兩年時光,可是自在多了。他念市區的東門國小,有時,放學後還「遠征」到近郊的民富國小,去找在那裡念書的表哥玩。

更好的是,外二祖母(也就是外公的姨太太,台灣早年大戶人家不免多娶一房妻室)喜歡看戲。皮包一拎,就走過半個新竹市到一家老戲院,歌仔戲、新劇,百看不厭。瞧她出門了,懷民也就跟去,跟著看了不少好戲。

新竹光陰中,最樂的,應是拉近了他與舞蹈的距離。

那該歸功於表姐珪如,當時正念新竹高女(現今的新竹女中,也是懷民母親的母校),荳蔻年華的女孩們,也喜歡舞蹈那綺麗世界。看到了「天鵝湖」的優雅身姿,和六○年代美國盛行一時的歌舞片,她們就在學校草坪上,學著提腳起舞,妳纖手輕揚,我迴身擺腰,姿態婀娜間,自己編出了舞蹈,準備參加學校的遊藝活動和軍中的康樂服務。

套句現代的舞蹈用語,這該是「集體即興創作」了,可「古早」的女孩們哪懂這些,只是在那鮮少娛樂的年代裡,藉著舞蹈,編織著一個個少女的青春夢想。姐妹淘三五人躲在房裡翩翩練舞,還不免害羞,揮手趕那跟進來的小男孩,「出去、出去,別看、別看!」

那小男孩,就是懷民。「我們叫他出去,可是他一下子又偷偷溜進來了。」如今已經做了阿嬤的珪如表姐,笑瞇了眼,想起了那段時光。

「我知道,他都很注意在看我們跳舞。等我同學走後,他也會自己出來跳,就做我們剛剛跳過的動作。」珪如表姐的少女記憶,少不了這個小表弟,「有時,他請我放唱片給他聽,他自己就跟著音樂跳起來!」

這天,她翻出保存數十年的老相本。一張張照片裡,有穿著蓬蓬袖小洋裝起舞的女孩們(她說,那衣服、花飾都是自己做的),有圓裙曳地如白天鵝夢幻姿態的少女(她說,那是用蚊帳罩身,再在腰間一繫就成了漂亮舞衣)。

還有,大陽台頂上一個剃著光頭的小男生,使勁兒做出飛舞狀,同時賣力的維持平衡。小男生被前面一個穿層層蛋糕裙的小女孩擋住了身影,小女生也對鏡頭擺出了自創的舞姿,那是懷民和妹妹愛玲。

哼著當時「配舞」的樂曲,輕撫著照片,珪如表姐說,「有些長輩們說,唉呀,男生怎麼愛跳舞?可是我覺得,他好玩啊!」那時在珪如眼中,隨著自己起舞的小表弟,不過是好動、玩玩而已,「沒想到,他是正經的,到今天都沒有停止。」「也許,他本來就是要走這條路的。」

小表弟後來創立的雲門舞集,這些年開辦了舞蹈教室「生活律動」課程,曾去上課、重新舞動身體的鄭珪如,或許是懂得的,那血液中潛流的志趣,縱然壓抑住一時,只要真心想望,總有一天會澎湃洶湧起來。(摘自《少年懷民》第三章)

本文出自 2003 / 10 月號

第208期遠見雜誌

分享 Line分享分享 複製連結
生活
您可能會喜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