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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澄波勾紅嘉義公園的鳳凰花開

文 / 徐嘉卉    
2002-06-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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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澄波勾紅嘉義公園的鳳凰花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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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灣前輩畫家陳澄波的油畫「嘉義公園」(見圖)在佳士得香港春季拍賣會中創下逾新台幣2600萬元第一高價的紀錄,嘉義公園,因為藝術家的畫筆頓時成為台灣最具國際知名度的一座公園。

陳澄波的名字在二二八公園被紀念,不過,陳澄波的藝術生命,活在嘉義公園。在嘉義公園的一隅,幾支站立的畫架,上頭擺著陳澄波畫作的複製品,映照著畫家生前駐足的昔日景象,比較畫裡畫外的浮世百態,陳澄波的兒子陳重光說,「畫中的公園,比較讓人感動。」

平凡公園因藝術家而偉大

陳澄波於1895年2月2日出生於嘉義西堡嘉義街西門外七三九番地,對家鄉的深厚感情,可從十幅描繪嘉義景致的畫作看出。1926年陳澄波入選日本第七屆帝展,成為台灣第一個受日本肯定的畫家。

這次在佳士得寫下成交天價的「嘉義公園」為1937年的作品,圖畫中的鳳凰木如一把巨大的綠傘撐起有陽光野鶴在其中的南台灣之夏,佳士得在「二十世紀中國藝術」介紹中,形容陳澄波筆下的鳳凰木「造型獨特且具有豐富的生命力」。

佳士得將「嘉義公園」與印象派之父塞尚於1894年所畫的「黑城堡一景」兩相比擬,認為畫中白色的長尾紅鶴群與鳳凰木交錯的樹根,「造就了一個豐富層次且熱鬧華麗的構圖」。同一年,陳澄波還畫了一幅風味迥異的「嘉義公園」,綠蔭濃厚的老樹下,鴨鶴戲綠波,《台灣美術全集陳澄波》作者顏娟英形容那「宛如歡樂的童話世界」。

故鄉的泥土與孤寂,孕育陳澄波的夢公園。嘉義公園、嘉義街景、嘉義郊外等畫作皆在1933年到1947年之間完成,此時,陳澄波年近四十,已在日本拿下多項大獎,並在中國大陸上海等地任教、擔任多項大賽的評審。然而,這時台灣畫壇楊三郎、劉啟祥赴歐洲進修,顏水龍定居日本,陳植棋病逝,畫壇冷清,陳澄波獨自尋覓藝術,在台灣四處旅遊作畫,「我父親一年只有三個月在家裡,」陳重光說。

藝術家的畫筆旅行,記錄台灣早期發展史。除了嘉義,陳澄波也鍾情淡水,舉凡日出、渡口、樓房、高爾夫球場、中學皆入其畫,許多不知為台灣何處的景致,訴說著畫家遊走尋覓安身的心情,1939年「海邊」之作,如顏娟英所言,「濤聲拍打著岩岸……,晴朗的海天之間有著淡淡的寂寞意味。」

陳重光回憶指出,陳澄波喜歡出遊寫生,作畫時不介意旁觀,畫一段落以後,還會跟一旁的圍觀民眾討論,陳澄波曾向民俗畫家、學校老師、農夫請益,「他畫阿里山神木,會問林務人員的看法,林務人員說樹齡約有六百年,他就很高興,因為表示樹畫得夠雄壯。」

陳澄波返台定居初期,連一個教師資格都找不到,出遊作畫費用,倚靠家中田產與妻子張捷女士女紅補貼支應,然甫跨過二十世紀,陳澄波的畫作就在國際行情看漲。

數字會說話。「嘉義公園」以超過原估價五倍的數字成交,說明陳澄波並非只是二二八受難畫家歷史地位。「這個價格,完全是美術價值,沒有感情價值,」大未來畫廊負責人林天民說。

「嘉義公園」出自台灣收藏家,最後花落誰家至今仍是個謎,畫廊間傳聞是台灣收藏家買去了,不過,佳士得表示,國際買家對陳澄波畫作的興趣也不低。佳士得拍賣公司油畫部門專家張丁元表示台灣、香港、東南亞都有買家進場,其中,還包括一家亞洲美術館、一家歐洲美術館跟兩家美洲美術館,「競標過程滿有趣的,喊到500萬港幣之前還有好幾家競爭,」張丁元表示,最後是一名亞洲買主以電話競標贏得這幅南台灣美景。

藝術種子在小島萌芽

台灣人看自己的畫家小家碧玉,然而,世界看陳澄波卻是中國藝術發展史上不可或缺的一代畫家。「以大華人藝術圈來講,陳澄波是很特殊的藝術家,」張丁元指出,一般人很容易忽略陳澄波與杭州美院系統(陳澄波1929年在上海新華藝專、藝苑及昌明藝苑任教)有很深的淵源,跟徐悲鴻是同一時代的人,代表著中國文化的不同面貌。

1921年,陳澄波二十七歲,當時,尚未到日本東京美術學校學習,僅是一位公學分校教員便有感而發地在手札中寫道,「作為一個藝術家,必須擴大生活領域,更寬容關懷事物。因真正的藝術家之感受性太敏銳了,若無寬大的包容量來容納,感受進來的很快就超出平常的飽和點。它將在體內騷動,使精神失去平衡,也使藝術創作成為胡言亂語。」

藝術家的寬容,平衡文化差異,同樣是女人的題材,陳澄波共用了膠彩、油畫與水彩三種不同語言描述。陳澄波雖在日本主攻油畫,畢業作品卻是東洋畫「外出」和「沈思」(見頁297圖),膠彩畫中的美人,纖細高雅,這與同年度完成的油畫「裸女」,畫中模特兒肥胖,眼神有些滑稽的呆滯趣味大不相同。當然,前兩類作品也和1933年返台所畫的一系列裸女水彩作品,線條簡單的風格,逕相庭異。

現代人以傻瓜相機寫影像日記,畫家以畫筆留下生活紀錄。陳澄波曾訪日本、上海、杭州,1927年畫「日本二重橋」,正是東京千代田區皇居正門石橋,皇城內粉紅的櫻花點點,「構圖彷彿受大和繪的影響,」顏娟英為文指出。

中國文人千古歌詠的西湖景致,也在陳澄波的筆下展現另一番的詩情畫意。陳澄波1928年的「西湖」是以中國山水為題的最早之作,1929年陳澄波參加第一屆全國美術展覽,將西湖斷橋殘雪以枯樹、石塊與遠山的一抹白雪,呈現出「清流」的樣貌。「這時期凡畫西湖等富有傳統歷史的風景,他的畫筆便較細碎,幾乎有毛筆撇灑的味道,」顏娟英在《台灣美術全集》中這麼寫道。

陳澄波在1934年接受《台灣新民報》採訪時表示,雖以西畫為工具,但是,作畫態度受中國畫影響,尤其喜歡倪雲林與八大山人的作品,「我們是東洋人,不可以生吞活剝地接受西洋人的畫風。」

陳澄波曾說,「我的畫室是在大自然裡,所以家裡便不需要畫室了。」

融合西畫、東洋畫、中國水墨書畫筆法,重新詮釋所熱愛的土地,陳澄波為台灣故土留下海邊(1939年)、街上(1934~1939年)、廟苑(1936~1940年)、碧潭(1946年)、玉山積雪(1947年)等都市與鄉間、高山與海岸的寫意之作。

熱愛生命、捍衛和平

陳澄波的風景畫少有人煙,然而,畫中樹木枝椏交錯,樹葉或零落或濃密,極有性格地占據畫的一角,隱然訴說著孤寂,激越的山水、充滿生命力的園林與錯落的建築,正是畫家的內心那幅不為人知的生命之作。

陳澄波在1935年「製作隨感」中說,「將實物理智性地,說明性地描繪出來沒有什麼趣味……,任純真的感受運筆而行,盡力作畫的結果更好。」回憶父親下筆的神態,陳重光說,「他拿畫筆的樣子,像在跟敵人決鬥。」

因為二二八事件,陳澄波成為殉難民主鬥士,然而,在家人眼中,自始至終,他僅僅是一位熱愛生命的平凡人。陳重光表示,印象中,陳澄波非常會跟鄰居或小孩打成一片,鄰里間每逢有夫妻吵架,陳澄波總是樂於當魯仲連,「他沒那麼嚴肅,」陳重光說起當年父親騎單車載自己出去玩的過往時,溪流、小魚彷彿仍舊歷歷在目。

二十七歲那年,陳澄波在手札中顯現的熱情似乎已為短暫的一生寫下註腳,「一個以藝術創作為己任的人,卻不能為藝術而生,為藝術而死,還能夠算是個藝術家嗎?」另一段又寫道,「生物為他們同類的死而痛苦哀傷,那哀傷的眼淚象徵的是什麼?」

陳澄波謀求和平的心意不為當時執政者所理解,然而,作品留下的熱情卻已得到世界的認同。佳士得拍賣公司油畫部門專家張丁元表示,包括CNN等多家媒體皆有報導這幅嘉義公園,曝光區域廣及法國、東南亞。

在收藏家眼中,帶著黃金身價的嘉義公園也許是最令他們難忘的一幅畫作,然而,在陳重光的心底,四、五歲時,陳澄波為他畫的一張個人肖像才是最特別的一張畫,「我站了至少兩、三個禮拜,」陳重光笑著描述父親的仔細緩慢的作畫速度,「不過,長大以後看了,覺得很高興,因為我看到了他對長男的喜愛跟愛護。」

陳重光對父親畫家的記憶僅到二十歲那年,1947年二二八事件爆發,陳澄波以市議員身份代表鄉民與國民政府談判未果,同年,陳澄波即在所愛的故土——嘉義火車站前遭槍決。

佳士得春拍結束,嘉義公園在時間中繼續流轉她的面貌,多了些鋼筋水泥,少了些溪魚飛鳥,畫家不再,六月,鳳凰花依舊盛開。

本文出自 2002 / 06 月號

第192期遠見雜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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