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甜甜圈

文 / 嚴定暹    
2001-10-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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甜甜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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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以迂為直

戰國時代,趙太后纔掌國政,秦國便立即來攻打趙國。趙國向齊國求救兵。齊國表示,「一定要長安君(趙太后的幼子)做人質,纔肯出兵。」太后不肯,大臣們都極力勸諫她。太后發出最後通牒,公開地對臣子們說,「哪個人再說派長安君去做人質的,我就要唾他的臉。」

左師觸讋求見太后,太后繃著臉接見他。觸讋進入宮殿之後,一步一步,慢慢地走到太后面前,然後道歉說,「我的腳有病,不能走得快,因此很久沒有能夠來晉見您。只是,我私底下想,恐怕太后的健康也不如以前了,所以又很希望來看一看您。」

太后面無表情地說,「我都是靠輦車代步。」觸讋再度殷勤問候,「近日的飯量沒有減少吧?」太后說,「吃點粥罷了!」觸讋說,「老臣近來很不想吃東西,於是勉強地走走,每天走個三、四里路,可以增進一點食慾,調和一下身體。」

太后感慨地說,「我做不到呀!」如此互相寒暄,這時,太后的臉色平和一點了。

看到太后臉色平和,觸讋就提出一個請求,「老臣有個小兒子,名叫舒祺,最不成材。我已衰老了,但是,很疼愛他,希望讓他補上一個侍衛的缺,保衛王室。我冒死向太后奏聞。」太后說,「好,幾歲了?」觸讋說,「十五歲了。雖然還小,但我情願在死前拜託太后。」太后頗感好笑,問道,「男人也疼愛小兒子嗎?」觸讋說,「比女人還要疼愛得厲害些!」太后笑著說,「女人可是疼么兒疼得特別厲害呢!」觸讋此時話鋒一轉說,「老臣以為您疼愛燕后,比對長安君疼愛得多了。」

太后說,「你錯了!比不上我疼愛長安君的!」觸讋說,「父母愛兒女,要為他做長遠的打算。您老人家送燕后出嫁的時候,抱著她流眼淚,是想到她要遠離啊!可算疼愛她了。走了以後,並非不想念她,可是每逢祭祀,一定為她祝禱說,『一定別讓她回來!』這豈不是為她做長遠的打算,希望她的子孫能夠世世代代為王嗎?」太后說,「是的。」觸讋說,「現在看看三世以前,趙王的子孫封侯的,還有存在的嗎?」太后說,「沒有。」

觸讋說,「不單單是趙國,三世以前其他諸侯的子孫封侯的,還有存在的嗎?」太后說,「我沒有聽說過。」觸讋說,「這都是因為近些的自身就遭禍,遠些的禍及子孫的緣故。」

「難道國君的子孫一定都不好嗎?只是因為他們爵位太高,卻沒有功勛;俸祿太厚,卻沒有勞績;而所挾的財寶太多,以致遭禍啊!現在您給長安君很高的爵位,肥沃的土地,很多的寶器,可是不讓他趁現在為國家立一點功勞。一旦您去世以後,長安君憑藉什麼在趙國立足呢?所以我以為您沒有替長安君做長遠的打算,覺得您愛長安君比不上愛燕后。」

太后此時說,「好吧!由你叫他到哪?就去哪?吧!」於是替長安君準備了一百輛車,送到齊國去做人質,齊國於是出兵救趙國。

老謀深算的觸讋不但圓滿解決了趙國的大事,同時「一兼二顧,摸蛤蜊兼洗褲」,順便替自己的幼子謀得美缺,而所用的招式即《孫子兵法》「軍爭篇」所載:「以迂為直」——以迂迴的方式取代直接攻擊而能命中標的!

二、曲則全

去年年底在網路上看到一則企業管理的個案:「給糖哲學」。

自從多年前成立,就駿業宏發、蒸蒸日上的公司,今年的盈餘竟大幅滑落。這絕不能怪員工,因為大家為公司拚命的情況,絲毫不比往年差,甚至可以說,由於人人意識到經濟的不景氣,幹得比以前更賣力。

這也就愈發加重了董事長心頭的負擔,因為馬上要過年,照往例,年終獎金最少加發兩個月,多的時候,甚至再加倍。今年可慘了,算來算去,頂多只能給一個月的獎金。「讓多年來已經慣壞了的員工知道,士氣真不知要怎麼滑落!」董事長憂心地對總經理說,「許多員工都以為最少加兩個月,恐怕飛機票、新家具都訂好了,只等拿獎金就出去度假或付帳單呢!」

總經理也愁眉苦臉了,「好像給孩子糖吃,每次都抓一大把,現突然改成兩顆,小孩一定會吵。」「對了!」董事長突然觸動靈機,「你倒使我想起小時候到店?買糖,總喜歡找同一個店員,因為別的店員都先抓一大把拿去秤,再一顆顆往回扣。那個比較可愛的店員,每次都抓不足重量,然後一顆顆往上加。說實在話,最後拿到的糖沒什麼差異,但我就是喜歡後者。」

沒過兩天,公司突然傳來小道消息——「由於營業不佳,年底要裁員,尾牙的雞頭,只怕一桌一隻都不夠。」頓時人心惶惶了。每個人都在猜,會不會是自己。最基層的員工想,「一定由下面殺起。」上面的主管則想,「我的薪水最高,只怕從我開刀!」但是,跟著總經理就做了宣布,「公司雖然艱苦,但大家同一條船,再怎麼危險,也不願犧牲共患難的同事,只是年終獎金,絕不可能發了。」

聽說不裁員,人人都放下心上的一塊大石頭,那不致捲鋪蓋的竊喜,早壓過了沒有年終獎金的失落。眼看除夕將至,人人都做了過個窮年的打算,彼此約好:拜年不送禮,以共度時艱。

突然,董事長召集各單位主管緊急會議。看主管們匆匆上樓,員工們面面相覷,心裡都有點七上八下,「難道又變了卦?」是變了卦!

沒幾分鐘,主管紛紛衝進自己的單位,興奮地高喊著,「有了!有了!還是有年終獎金,整整一個月,馬上發下來,讓大家過個好年!」

整個公司大樓,爆發出一片歡呼,連坐在頂樓的董事長,都感覺到了地皮的震動……。

與其因最好的企盼,造成最大的失望,不如用最壞的打算,引來意外的欣喜。這個企業經營個案所採行的策略也不過是《孫子兵法》所說的「以迂為直」!

三、圓則行

中國哲學的基礎是扎根於云云眾生所托身的寰宇;所以,凡是人文思考莫不以「道法自然」「效天法地」為基準——四千六百年前的中國先哲憑藉「晝測日影,夜考中星」,已肯定「天是圓的」;而天上三光之中的太陽、月亮也都是圓的;觀察到大自然中的生命形態如:雞蛋、木紋,乃至人的臉、嘴、眼睛、耳朵、鼻孔、手掌、腳掌……異中求同,可以發現都是以「圓」的形式呈現。

而大自然中的非生命形態如:水紋、鵝卵石、河岸的沖積形狀也均呈現圓形;中國哲人宏觀天地,體悟到寰宇間最大的力量運作方式是「圓」,所以「圓」成中國人心目中的重要指標。

中國文化中最重要的圖騰——太極圖的主要線條構形都是「圓」;中國人最重要的養生運動——「太極拳」的力道運作方式也是以「圓」為主軸;體察宇宙中力道之精髓,《孫子兵法》乃提出落實智略的竅門——「圓則行」(《孫子兵法》「兵勢篇」)。

宋徽宗最喜樹石之美,有一次徽宗生日各地地方官員為逢迎上意,莫不是孝敬樹石盆景,只是有的高達丈餘的樹石盆景如何運送而不致受損?

當時乃是將在山林中製作完成的樹石盆景以泥土密實包封成圓球形,從高山滾至平地,平地滾至船上,達到目的地後再由船上推滾至岸上,此一運送方式的構想乃是道法自然——「圓則行」。

而中國人做人處事講求面面俱到的圓融之美;中國人的權略思考也是「以圓為尊」「以迂為直」;所以《孫子兵法》「以迂為直」的人文思考模式並非出自人心的構思,乃是效天法地,扎根於自然律!

四、操之在人

數年前,國之大老辜振甫先生赴北京從事兩岸會談。

據報載:辜先生與中共國務院副總理、中共中央對台工作小組副組長錢其琛會談的開場白是,「三年不見了,三年之中開了好幾次刀,把身上的壞東西都割掉了……」頓了一頓,辜先生接著說,「留下來的都是有用的東西!」

劍拔弩張的會談如此開場,無怪乎外國蠻夷不懂中國禮數;尤其不明白什麼是「談笑間強虜灰飛煙滅!」

《孫子兵法》說,「以迂為直」(「軍爭篇」),又說,「先知迂直之計者勝」(「軍爭篇」)——要圓滿解決問題必須懂得迂直之計!

不過,「迂直之計」只是一種策略思考的模式,並無絕對的價值判斷,可以用這個策略來謀一己之私,如:觸讋為幼子謀職;但是,成就大的事功,絕不能不知「迂直之計」,如觸讋之點化趙太后、現代企業經營術的「給糖哲學」。

所以,《中庸》說:「天、地、人三才」,老子說:「天大、地大、人亦大」——「旋乾轉坤」的結果是「反敗為勝」,還是「反勝為敗」都是操之在人;運用策略思考做好事、做壞事也是操之在人,「權謀韜略」本身豈有好壞善惡之分?重點是「人」用它來行善,或是為惡。

唉!千古而下,「權謀韜略」之遭人指責,真相常是「人謀不臧」。(本文作者為行政院國家科學委員會研究員)(專欄言論不代表本刊立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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