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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耀基:平衡一國與兩制,需要勇氣與想像力

專訪中研院院士、前香港中文大學校長 怎麼看香港近半年抗爭運動?
文 / 楊瑪利    
2019-11-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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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耀基:平衡一國與兩制,需要勇氣與想像力
圖/金耀基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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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35年出生於大陸的金耀基,二歲跟著母親逃難。1949年到了台灣,畢業於台大法律系、政大政研所,再到美國匹茲堡大學取得博士學位。

1970年他受聘於香港中文大學,直到擔任中文大學校長後退休,總計定居香港近50年了。

多年來,他深入研究中國與華人社會的現代化議題,觸及文化、社會與政治等核心,是此刻少數可以深入觀察兩岸三地局勢變遷的權威專家之一。

今年6月起,香港人為了反對逃犯條例,引爆所謂反送中抗爭,迄今延續六個月,更進一步影響11月24日香港區議會選舉,非建制派拿下452席中的388席,建制派只拿下59席。

金耀基首度打破沈默,接受《遠見雜誌》專訪,暢談他對這次運動的看法。以他居住香港50年來經驗,如何解讀這次事件本質?對於香港未來,他又有何建議?以下是專訪精華:

香港成英國殖民地,是天數 香港所得比英國高,是異數

《遠見雜誌》問(以下簡稱問):你怎麼見證過去50年的香港發展?

金耀基答(以下簡稱答):我是1970年到香港,同時間英國派了新港督麥理浩到香港,從那時起,香港就開始起飛,從一個殖民城市,變成一個國際都會。

那個年代,開始搞地鐵,興建公屋,搞九年義務教育,成立廉政公署,我還擔任過廉政公署三個委員會中的一個主席。

100多年前,中國把台灣與香港分割給外國人,「這是天數」,沒辦法。但1980年代,香港與台灣都成為亞州四小龍 ,經濟能量超過許多國家,「這是異數」。大家問,怎麼可能?

後來中英簽署聯合聲明(1984年底),確定香港回歸大陸,因為不信任,香港人開始大量移民,移出去的很多是大學以上學歷,當年香港的大學生很少,是非常寶貴的資產。

所以97前香港就搞大建設來重振信心。一個是搞當年全球最大的赤鱲角機場,代表香港還要持續發展。第二個就是投資大學,培養人才。之前香港只有兩個大學,現在有十所,還在不斷增加中。

1997年香港要回歸給中國時,香港人均所得甚至超越英國人。你說,香港怎麼像是殖民地呢?英國30年間把香港變成一個國際都會,香港老百姓享受到了國際公民的生活權利。今天香港上街的人大都是70年代以後出生的,不同於父執輩,他們沒有受過「殖民地」的生活經驗。

問:許多人評論香港時說,香港人有自由,但沒有民主,你怎麼看?

答:民主是一種政治制度,自由是一個目的性的價值。走向自由之路,不一定要完全透過民主,香港是透過法治才得到自由的。香港有英國人建立的法治,這是很難得的,也是英國遺留下的很大的制度遺產。

比較起來,台灣今天有自由,是因為有民主,但不是因為有法治,台灣的法治還是不夠健全,有時會受政黨的操控。香港有自由,則是因為有法治,不是因為有民主。

令人擔心的是,香港的法治正受到傷害。現在蒙面示威者日以繼夜,出來到處砸砸砸,知法犯法變成例行日常,這種「攬炒」(玉石俱焚)的心態,隱藏著對香港法治的不尊重。有些人視法為無物,甚至為了心中的「正義」,就不顧合法不合法了!

香港人愈來愈焦慮,要求民主聲量愈來愈大

問:「逃犯」條例引發的抗爭運動,持續不歇,你怎麼解讀這次事件的本質?

答:香港政治地位的轉變是很特別的。通常殖民統治者離開殖民地時,是我走了,我把統治權交還給當地人。但英國離開香港時,是他走了,不是把香港交給香港人,而是把主權交給中國。

這是殖民地上歷史上從來沒有過的事情。二戰日本是戰敗國,把台灣交還給中國,是不同的情景。

我認為鄧小平了不起,他提出「一國兩制」,是有歷史智慧的,就是為了解決香港的特殊性。所謂一國兩制,是指港人治港、高度自治,維持資本主義生活方式50年不變。

但問題是,怎麼落實?一國兩制是一個政治觀念,後來通過《香港基本法》變成法律文字。我寫過一篇文章《一國兩制:一個受考驗的理念》(One Country, Two Systems:An Idea of Trial),指出一國兩制在1997年後,考驗才真正開始,因為社會會不斷改變,中國會變,香港會變,《基本法》的內容,勢必要不斷解釋與修正。

依《香港基本法》規定,基本法的解釋權是賦予中國的全國人民代表大會(人大)。人大在2014年8月31日解釋,正式否定了香港特首由人民一票票真普選產生(當年9月,引發「占中」抗議運動)。

港人治港、高度自治,確實是要通過選舉才能產生治港港人的。97前,英國最後一任港督彭定康,用中國的觀點來說,就是「偷步」,他提前推動區議會、部分立法委員的選舉,香港人擁有的是「有限度的民主」。

大陸承認香港有民主,但是是有底線的,選出來的特首不能夠反中國啊。選特首,一開始是400個選舉人,多數是人大、政協代表,許多是香港有頭有臉的人,但泛民派認為這是小圈子選舉。之後擴大變成1200人,但港人還是懷疑,不足以真實反映民意。此外,最近這幾年,被疑有「港獨」背景的人一個一個被取消參選區議會與立法會的資格,導致民間反港(府)反中的情緒愈來愈多。

回歸至今22年,港人愈來愈焦慮,認為「一國兩制」愈來愈偏向「一國」,偏離「兩制」,強烈要求維持「一國兩制」的特性。極少數激進人士甚至以「港獨」為訴求,不惜斷送香港正常的民主過程。

97後,香港幾乎年年有人上街,已成為抗議之都、示威之都。香港向來是經濟城市,但在97後,非常快速的變成一個高度政治化的城市了。

政府沒回應「和理非」,「勇武派」就出來了

問:以前的抗爭時間不長,為何今年反送中抗爭,持續快半年,且愈來愈暴力?

答:林鄭月娥特首可能覺得,搞一個引渡法,把在台灣犯下殺人罪的陳同佳引渡去送審,是很正常正當的,但這觸動了港人的神經。法案的修訂過程中,香港各界就不斷反對,但港府卻視而不見、聽而不聞。

之前(2015年)香港銅鑼灣書局老闆失蹤10個月(被中國便衣人員帶走),香港人認為,以前抓人還偷偷摸摸,新法通過後,是否就公開抓了?

所以一開始100萬人上街。這人數不得了,但過程很平和,外國媒體還說,「這是一條美麗的風景線」。但其實背後很洶湧。100萬人中有很多人是受一種恐懼感所驅動,堅決反對自由受到限制。

只是,百萬人遊行沒讓特首林鄭月娥修法止步,她反而更急著通過法案。結果就逼出200萬人上街。原本上街遊行是所謂的「和理非」(和平、理性、非暴力)。他們的訴求被漠視,林鄭的「權力的傲慢」激起更大的民憤,「勇武派」就出來了。

金耀基:平衡一國與兩制,需要勇氣與想像力圖/香港人為了反逃犯條例,100萬、200萬人上街「和理非」遊行無效,把有暴力傾向的「勇武派」逼出來了。

街頭的蒙面者大多是「勇武派」,他們戴上豬嘴,穿上黑衣,拿英國旗、美國旗,看到中國旗就扯下,丟到地上,砸地鐵,破壞交通。甚至縱火、搗毀商店、傷害不同意見者。之前的口號是「五大訴求,缺一不可」,近日是「時代革命、光復香港」,與最早的「反送中」訴求,已完全變質。

「勇武派」之暴力做法,絕不會是「和理非」贊成的,但「和理非」的領袖人物也不敢與「勇武派」割席,一割席,發言權就沒有了。所以我說,政府是要負責的,對「和理非」的訴求怎可不聞不理?

香港已出現分裂,不知道會不會裂解

問:「勇武派」領導人是誰?

答:我不知道,也不願猜測。但我以為這次號稱無領袖的社會運動,絕無可能是沒有領導性的組織。每次運動,在很短時間內,可以遍地開花,從資訊的收集、傳播、到何時何地的動員集結,及物資支援,都達到「城市戰」軍隊級的水平。

像光復香港、時代革命,這些口號,一定要有人謀策。你說沒有後台嗎?你信嗎?只是後台是誰?我不知道。當然西方國家,特別是美國,已公開干預香港的事務,一點也不遮掩了。

目前資訊很混亂,謠言很多,假新聞滿天飛,要聽誰的?我也沒有足夠的證據。問題是,警察好像也查不到(幕後者是誰)。

這次抗爭已對香港產生很大傷害。各大酒店只剩下五成不到住房率,很多服務業歇業,而香港九成是靠服務業,勞工們不上班,失了業,日子怎麼過?香港經濟的傷害恐已超過2003年的SARS之災了。

香港已經出現分裂的現象,令人憂心擔心的是,港人已被劃分為藍色、白色、黃色社群,更不幸的是,抗爭者(不限黑衣人)與警察,成為水火不容的對峙,香港會不會裂解,不知道。今後,香港如何平復?如何找回昔日警民一體的日子?如何找回香港安定繁榮景象,是一大挑戰。

我只有一個期待,解放軍不能進香港

迄今,我只有一個期待,絕對不要有解放軍進來平亂。進來必有宵禁,香港將成死城。

而且更重要的是,一國兩制也就壽終正寢,這是最令仇者快,親者痛的事。

問:11月24日香港區議會選舉,非建制派在452席中拿下388席,建制派僅拿下59席,占比13%,你怎麼看未來的香港?

答:這次香港區議會選舉能在重重困難下如期舉辦,公開、公平、公正、秩序井然,十分難得。此次投票率達70%,選民近300萬,是創記錄的。

我想說,這次300萬選民,不論是藍、白、還是黃,分別和平地到投票所,投下神聖的一票,這一刻,他們都是「和理非」。

這一次「和理非」不是上街,而是走進投票所,在一定意義上,這是「和理非」與主張「攬炒」(同歸於盡)的勇武派的無言的割席。300萬選民對生於斯、長於斯的香港是不捨的,他們仍對香港的民主制度有一定期望。

這次議會選舉結果,明顯將改變香港的地方政治權力版圖,雖然港議會處理的是地方事務,但它對香港的未來是有影響的。它必然會影響明年的立法會選舉。此次可能是香港的一個新轉折點。當然,我們不能期望香港的街頭暴力將會因這次的選舉而全面停息,但林鄭特首、港府至少與市民的新代表人有更真實的互動與對話,對香港的深層次問題,應該有一個尋求共同解決的新起點。

在此,我想說,一國兩制是一個動態的政治運作,過去,香港各界領導人不知不覺偏向於造就「一國」的思惟,較少去設想如何強化「兩制」。在一國與兩制間如何找到、把握二者的平衡點,需要的不只是對政治現實的理解,也需要一點歷史智慧與理論的勇氣與想像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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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港反送中中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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