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遇見完美布拉格

文 / 馬萱人    
2001-07-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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遇見完美布拉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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布拉格之行,很容易完美。

第一次去歐洲的人,不妨選它。其他歐洲城市總有極端:太大或太小,太冷或太熱,太方便或太不方便,太熟悉或太不熟悉。捷克的布拉格,則是不多一分也不少一分,均衡地座落在中歐,誰去都剛剛好。

不過,完美的布拉格,卻是掙扎後的矛盾綜合體。

譬如說,身分。布拉格人不喜歡自己的國家被看做東歐,他們不喜歡自己又被畫回上一世紀的鐵幕,偏前蘇聯那一邊。當地呼籲民眾支持政府加入歐盟的口號甚至是急於撇清過去似的,「回到歐洲!」(Back to Europe!)

在地理和心理上都面向所謂西歐的布拉格,有位裝置藝術家把坦克車漆成粉紅色。在鬧區高檔中國餐廳裡,有位衣著光鮮的媒體人以法文腔形容他現在的城市,「B‵ourgeois′1e」(中產階級)。

大中產階級的名牌,例如Channel、Ferragamo,小中產階級的名牌,例如Mango、Bennetton,布拉格一件不缺。布爾喬亞的必要條件——私家車,捷克國產、外型像福斯(VW)小車的Skoda滿街石子路跑。

今日的布拉格好似義無反顧擁抱西方資本主義。

如果真想追尋共黨時代的「感覺」,試試逃票搭乘公共交通工具。根據莫非定律,你會遇到亮出證件的便衣查票員,罰款票價二十倍,免拘役。啊,想進前東歐監牢?試試旅館Pension Unitas客房,秘密警察還在的時代關過現任捷克總統哈維爾(V′aclav Harvel)。不過,想自囚的觀光客太多了,通常得候補。

但是過往的歷史,卻沒有打算離開這個城市,你仍然可以不斷遇見布拉格古老的那個部分,特別是在街上的老建築。

很神奇也很神秘的,布拉格留下了近千年上千棟的房子。從羅馬式到立體派(Cubist),從被迫改造的宗教建築到主動興建的民族建築,就集中在布拉格市步行可及的舊城、新城和小區。學建築的人說,瞭解布拉格建築史,大約就能瞭解西方美學史。其實,就算不懂建築語彙,光是立面也能直接震撼視覺,謀殺底片。

如果不是好事者詢問,布拉格人不會主動解釋這些建築物怎麼留下來的。

與歷史對話

先讀讀米蘭‧昆德拉(Milan Kundera)在《生命中不可承受之輕》(The Unbearable Lightness of Being)裡怎麼說,「1938年的慕尼黑會議之後,全世界決定把捷克的國土犧牲給希特勒。捷克人應該努力奮起與比他們強大八倍的力量抗衡嗎?與1618年相對照(編按:指「布拉格拋窗事件」,新教的波希米亞貴族把天主教的皇室成員丟出城堡窗外,引爆宗教戰爭),他們選擇了謹慎。」

《大美百科全書》則含蓄註腳,「除了在1942年5月希特勒『保護官』海德里希被暗殺,及戰爭結束時,1945年5月在布拉格的暴動之外,捷克的反抗運動並沒有產生暴力色彩的壯麗行動。」

意思就是:第二次世界大戰前後,矛盾的布拉格人決定投降(無論主動或被動),為了過去,也為了將來。被炸燬的建設因此不多,除了心靈上的。

昆德拉又說,「如果捷克的歷史能夠重演,我們當然應該精心試驗每一次的其他可能性,比較其結果。」但是,「沒有這樣的實驗,所有這一類的考慮都只是一種假定性遊戲。……捷克人的歷史不會重演了,歐洲的歷史也不會重演了。」

的確,對當年不在現場的人,尤其是外國人,如何苛責掙扎下的布拉格抉擇?事實上,對來自沒有歷史感、古蹟急著拆的島國住民而言,看到布拉格人往街上一站就能和從前對話(無論那是什麼),只有羨慕的份。

說「羨慕」的同時,僅向二次世界大戰期間,因為希特勒保護官遭捷克人暗殺而被屠村的人民,布拉格北方泰瑞辛(Terizin)集中營的猶裔,以及無緣無故被拉伕至前線當炮灰的士兵致歉。而二次大戰,還只是布拉格幾百年來數不清的圍城之一。

精神上的勝利

布拉格的完美,竟是不容深究的。

就連這個「百塔之城」(The City of Hundred Spires)的美稱,不再甘於統一答案的布拉格人,也有另一番話要說。捷克當代小說家、評論家克利瑪(Ivan Kl′1ma)告訴讀者,大部分的尖塔和巴洛克教堂建於捷克的「天主教」化時期,一段暴力相向、被迫逃亡、失去家園、放棄原有宗教信仰的時期。

矛盾的是,正因為不自由,而不是自由,造就了布拉格的靈魂。無論是何等的奴役、可恥的征服或殘酷的占領,克利瑪觀察,「布拉格都有本事從悲慘命運中淬取正面意義,這是這城市最神奇之處。」他以巴洛克時期為例,新傳教士要蓋新教堂,新統治者要蓋新皇宮,全歐洲最好的建築師因此蜂擁而來,多少有助市民建立新的生活環境,「布拉格不是只有損失。」

例如克利瑪眼中不甚自由的「百塔之城」,其實也有溫馨的「正面意義」。研究社區發展的人說,從前,建築物上有塔,通常代表它是社區的重要中心,像是教堂、市政廳等等。布拉格的塔如此密集,顯示這城是由許多規模不大的、步行可及的、雞犬相聞的、小型社區組合而成,「空間相當人性化。」

在長期壓迫之下,背負沉重時空、喘不過氣的布拉格,還練就一番求生存的功夫,不誇耀,不貪心。

這城不顯大。布拉格不像紐約、巴黎、東京永無止境的擴身拔高,舊城廣場上近千年前就開始隨性發展的小街巷弄,不曾被拓寬拉直,就這樣彎彎曲曲、自自由由的活了下來。因為不誇耀,不貪心。這城刻意不顯大。

這大城甚至刻意顯小。你在這裡見不到大型政治殿堂、大型紀念碑塔、大型百貨公司,大型建設皆是劇院博物館音樂廳之類的文化象徵。布拉格不曾動念競蓋世界最高的摩天樓,不像亞洲若干新興城市。好難得在上上世紀末有座仿艾菲爾鐵塔搭起,也僅是原作的五分之一。市場、活動、節慶皆小。小,沒關係,布拉格要的是意義:精神上的勝利。

布拉格人,也是。表面上的失敗,沒關係,只要靈魂打贏了,就行。最典型的人物,是捷克作家哈謝克(Jaroslav Hasek)虛擬的第一次世界大戰「好兵帥克」。他看起來誓死效忠外來政權奧匈帝國,骨子裡陽奉陰違,逃役怪招一大堆。藉著帥克隱藏在裝瘋賣傻之下的頑強抵抗,布拉格精神戰勝這一仗。

當然,平常不會有人像小說裡的好兵耍寶給你看。現實中,經常被考驗的布拉格人反倒堅毅,更習慣表現優雅,包括他們的憂鬱。奧匈哈布斯堡王朝不讓說捷語?好,布拉格人就又唱又演,化身在音樂戲劇裡「說話」,各類表演藝術長期蓬勃發展,直到今天。精神上的壓抑轉化為精神上的創作,又是一場靈魂的盛宴。

布拉格人優雅的忍耐力,也展現在生活細節上,並帶點節制的精神。很難在布拉格見人大聲喧嘩,若有,八成是觀光客。對開車的人酒精容忍度是零(zero),這裡沒有勸酒這回事。布拉格人餐畢,桌面依然整齊,侍者沒啥好收,彷彿沒人在這兒坐過。連狗都低調,個個龐然大物,卻都好好牽著,不吠一聲。

這節制部分是因為節省,有些還是共黨習慣,但布拉格人不介意,物質享受真的不是第一要務。衣服鞋子就那麼幾件,自己動手釘家具做園藝。閱讀二手書可,能在圖書館借更好。黑膠唱片還留在家裡享受,沒有一股腦往古董店丟。晚上不開大燈,一方面窗外的人也看不見你在做什麼。

一時看不見、卻爆發力無比的,還有非常布拉格之理智的熱情與矛盾的創意。平常低調是低調,一旦精神的最後底線被侵犯,布拉格人會以意想不到的方法全面反擊。

例如,曾恭逢「絲絨革命」的作家克利瑪追憶,1989年開始時,捷克仍是噤若寒蟬。但在11月風雨欲來前夕,五顏六色的抗議海報突然布滿布拉格全城,就在幾天之內。不同於一般充斥激動標語和高聲抗議的革命,克利瑪寫道,「布拉格人以一個『笑話』,而不是一把『劍』,向被人瞧不起的獨裁者傳遞他們的優雅。」

這個城市最棒的,正是它再怎麼倒楣,也不忘記幽默——雖然多半是黑色的。再舉一例︰布拉格溫塞斯拉斯廣場上有座雕像,是捷克守護神溫賽斯拉斯騎著馬的英姿。就在離廣場不遠的Lucerna宮中庭,也有一座類似的雕像——只是整匹馬被倒轉過來,守護神照騎不誤。只要你願意去一趟布拉格,俯拾皆是看似矛盾卻和諧並存的熱情與創意,只要你願意離開觀光大道。

或者,布拉格矛盾的完美,又是可以深究的了。

本文出自 2001 / 07 月號

第181期遠見雜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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