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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逆旅〉:掙扎的初戀,生命不盡能承受的愛戀重負

文 / 一流人    
2019-10-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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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逆旅〉:掙扎的初戀,生命不盡能承受的愛戀重負
僅為情境配圖。圖片來源:pixaba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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離開初戀女友已經好幾年了。因為不想念大學而建議分手。先去服役,然後又進了大學以至畢業。我缺席畢業典禮,從台中搭乘火車到高雄,心裡都是我以梨花之名印記的影子。這樣的影子是我青春腐蝕畫裡的牽繫的形跡。我知道,在訣別之後已不能重拾的戀情,但卻又執意經由一次逆旅去觸探記憶裡的氣息。

認識梨花,是在高雄和屏東的通學火車上。那時,仍在港都的一所高中讀書的我和在另一所學校的梨花,因通學而相遇、相識。通學火車往返高雄屏東,既是我們的學習之路,也是情愛之旅。我的青春過敏性煩惱也在早發的戀情中擾亂求學的心情。急切地等待週休和例假,有時高昂有時低落,影響各自的學業。不只她、我自己的成績也起起落落,不免焦慮起來。

開始寫作也是那時候的事。勤跑圖書館,閱讀課外書、逐漸對課業不耐。寫了一些詩,一些散文,發表在報紙和雜誌,但是並不與學校的文學刊物社團往來。自己像一匹狼一樣特立獨行。週休和例假,常常和梨花去郊遊。

搭乘火車,從高雄屏東,經大鵬而轉東港。那個海邊是我們常去的地方,我喜歡海,小時候在恆春半島,常去海邊看船隻航向不知何方的去處,自己也有漂流的心情。去看海的日子重拾童年的記憶,也記述了青春的戀歌。

記得去山地門踏青,從屏東搭乘客運車前往。我循著初中去露營的回憶,帶她走過吊橋,沿著山路去好茶部落。山中大多是芒果樹。兩個人手牽手,在沒有地圖的旅行中尋覓風景。霧台在更高的山,鬼湖在更深處,那都蘊藏著原住民神話的祕境。等我們回到屏東時,已是夜晚。我們又去了曾一起划船的屏東公園。在星星的指引下,我們並坐在石椅上。我問她可以親吻她嗎?她笑而不答,我也為自己的過度禮貌,或說拘謹,笑了。

我從行進的火車車窗,看到閃逝的田園風景。綠油油像織錦一般鋪在大地上,映照著六月天,彷彿無垢的心坦露在眼前,坦露在世界。我坐在南下的火車,在現在和過去的時光穿梭,一幕一幕重現腦海。

記得我提議要分手時,兩人約在高雄火車站左前方的一個小公園。那時,我想走上寫作之途,並認為這是一條顛沛之路。學校似乎無法拴住我解放自我之心,而嗜讀課外書籍的我,似乎無法在學校安置自己。一九六○年代的氛圍,學校圖書館裡許許多多文學書籍比起課本更吸引我。讀過A.紀德的一些小說後,我夢想著一個人像浪子離家一樣出走。我告訴梨花,我們分手吧!她一再說不!兩個人相擁在一起,哭了。

提議分手的第二天,我們相約去大貝湖,一起在公園裡散步,在林中靜坐。相擁、相吻、哭泣。一幕一幕從火車車窗映現出來,是記憶與我的對晤,是過去的再現,我不知道梨花現在怎麼了,在我心裡的只是她過去的影子。

火車從台中到高雄的回返之行,就像我從高雄到台中的出發,既相似又相反。我,從少年時期到青年時期的人生情景在疾馳的物象中閃逝閃現。只能追憶不能捕捉的風景,在時間的軌跡中仍然印記著。

南返的火車,左側可以看到綿延的中央山脈山景,右側除了彰化、雲林一帶有台地、丘陵之外,大多是平原。穿越的河川有大有小。無風無雨的夏天,河川水位低,河床盡是石子。一些溪流仍然流淌著,而河床的沙土遍植蔬果。架高的堤防圍堵著暴雨的洪水,堤防路面有人車通行。一條一條河川重複著相似的景象,是我熟悉的形影。

我要在逆旅的行程回到高雄,回到我拓印青春少年時戀情的地方。我要從高雄去屏東,再到潮州,去探看我生命中第一次戀情的女孩。那也是一個火車經過的小鎮。我記得她的住家,我記得。

分手前,我們有一次台南之旅。本想從高雄的高中轉學到台南。因為這樣,我們一起到台南,投宿在火車站前一家旅館。但我並沒有去參加插班考試。兩個人廝守在旅館,互相獻給了初愛,在生命中烙印了愛的形跡。

已經向梨花提議分手的我,面對著其實是茫茫大海中的人生新路。兩人並躺在床上,只想靜靜地相互訴說。我不想傷害梨花,只想把這份愛保留在分手以後的人生。想有一份美好的回憶,作為我孤單行程的提燈。

梨花是我的第一次愛戀。在通學火車上相知相識,是生命中的偶然,但也是常感覺孤獨的我尋求的連帶。小時候就離家、住宿親戚家求學的我,在初次的戀情中找到連帶感,但也常常陷入戀情的煩惱,我想離開學校,想尋覓寫作之途,糾葛在現實際遇之中。兩年多的戀情,年紀相仿的兩個少男少女,在生命不盡能承受的愛戀重負中,糾葛甜蜜和徬徨。

昏暗的燈光中,梨花卸下她的衣物,把我擁入懷中。我的手輕撫她的身軀,觸撫她的胸口。相吻時的急切呼吸聲讓人幾乎窒息,也有不安。但年齡與我相仿,甚至略小於我的她,引導我進入她,彷彿我愛的啟蒙者。她比我更早熟。

我們一起從台南搭火車回高雄時,兩人靜靜坐在位子,一直沉默著,分手時,也只是輕聲說再見。我看著她離去,她沒有回頭,一直到她的身影消失。自那以後,我們就沒有見過面,音訊也全無。像疾馳的火車閃過沿途風景,一轉眼,我已服完兵役,念完大學。

對我來說,重拾學業,也只是為了取得文憑,便於日後謀職。我始終未忘情寫作,但不想自己的人生要在文學之途困阨潦倒。年齡的增長讓我體會現實的課題。但我已經傷害了初戀的女孩,因為我以無法給予正常寬裕生活的理由與她分手,但我又調整了自己,選擇一條較為務實之路。

火車到高雄時,已過了中午時分。這個車站有我們太多的回憶了。不只是左前方的小公園,不只是鐵路餐廳,還有車站前廊。一些戀情的記憶就印在這些場域這些空間。但我還要再搭火車,經屏東到潮州。我想去看看梨花的家。她以前住的地方,在屏東的一個小鎮,我記得是忠孝路。

從高雄到屏東,是我和梨花學生時期通學之路。跨越高屏溪的大鐵橋連結了兩個縣分,也讓我的少小記憶裡把兩個縣分形成一體,都成為我的故鄉。在台中清泉崗服役,也在台中讀大學的我,已離開家鄉七年了。和梨花分手也已經七年了。

服役初始,我還試著寫信給梨花,但沒有回音。後來,就只是追憶一些戀情,發抒在文字,發表在報章。一直讓我自己臉紅的一些詩和散文篇章。其實有我青春過敏期的煩惱,成為我練習曲一般的存在。那段日子,在營區入寢時,常在昏暗的燈光下寫詩,記述漂流心情。

讀大學時,就未曾再寫信給梨花。雖然惦念著她,但覺得自己已無和她重拾舊情的條件。畢竟我主動提議分手,辜負了她。只是,心裡一直存在著梨花的形影,分手時沒有回首的形影,以及比起當時她年齡更成熟的女性心。她應該已經從當初的戀情跳脫出來,有新的戀情,新的人生了吧!我這麼想。

我自己在離開家鄉的異地多年後也有新的友誼和戀情。梨花始終印記我心的一隅,像我初期練習曲的詩一般,在我閱讀時,會回應我。而我繼續寫作,寫下新的詩篇。初戀的情誼,初愛的形跡就像自己初始的作品,也許不那麼成熟,卻純真。就像雲的語言,飄浮在天空,有時成為雨滴落下來。

走出潮州火車站,火車的逆旅才寫下一個段落的句點。我循著記憶裡仍然熟悉的街道,走過店舖的騎樓,來到梨花從前與我通信留下的地址。站在對面騎樓,一個人佇立著。人來人往,許多身影走過梨花的家門前,但我並沒有看見她。就這樣佇立守候近兩個小時,我又默默離開了。

再從潮州搭火車回到高雄,已是夜晚。我沒有告訴家人,就回到家。在家裡休息了一晚,又再從高雄火車站搭車北上,回到台中,這裡是我第二個故鄉。我選擇光華號柴油快車,近中午就到了。離開高雄的行程變成出發的行程,返鄉反而成為逆旅。

我知道,台中會成為我新的起點。故鄉會成為記憶,留存心裡。初戀也會成為記憶,留存心裡。走出台中火車站,我由中正路向西行走,如果一直向前,這條路會通往台中港。但我在自由路左轉,經過日治時期留下來的彰化銀行,走過太陽堂餅店、一福堂,在民權路右轉,經過日治時期台中州廳改置的台中市政府與被中國國民黨據為台中市黨部的原台中市役所。分據在路口兩旁的典雅日式歐風建築,彷彿凝聚了時間的遺跡。歷史的記憶和記憶的歷史在過了日午的陽光中亮著。

我要回到租居在康樂街一棟洋式二樓建築頂樓加蓋的住處。一張單人床,一張書桌,一排書架,是我大學時期的居所,也像一位困頓的寫作者家屋。從租居處的屋頂平台,可以看文教區裡的台中女中,台中地方法院及高分院以及檢察署,街道的路樹成為街廓上的帶狀綠帶。我都從租居處騎腳踏車到較遠處的學校,也去找朋友。這安安靜靜的所在,恰與我在清泉崗服役時,戰車的轟隆聲以及戰機升空的爆裂聲,形成對比與反差,都留在我書寫的作品氛圍裡。

大學的畢業照是提早拍攝的。我和一些年齡略小於我的同學們把大學記憶留在照片中。回到租居處,我從書桌上拿起畢業照,在自己的身影中看見自己有些憂鬱的神情。也許這標示了一段路的終結,一段青春從少年而青年,正要投入真正的社會的註記。

我看著自己的照片,為逆旅的行程關上回憶的窗。從台中到高雄,火車車窗中的光影閃逝在街景與田園,也閃逝著自己人生的一些情念。揹著這些行囊,也許有一些重量會壓在自己身上。但這是感情的重量,是承受之後須印記的重量。這樣的重量應該會隨年歲的增長而增加,或隨著人生的變遷而逐漸釋放出來。

就在那個夜晚,我在筆記本留下一首詩:

肉體真實

梨花呵

某一條襤褸的巷子裡

有門開著

逃避醜陋的都市

我們像夫妻一般

停留下來吧


放逐著的我們

仍然要活下去

要在殘破的瓦礫中

撿一蓆棲身


宿命的終限在某個被遺棄的方位

伴著腫脹的世代之瘤

互相凝視肉體的真實

沒有掩飾

〈逆旅〉:掙扎的初戀,生命不盡能承受的愛戀重負本文節錄自:《私の悲傷敍事詩》一書,李紀著,九歌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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