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寬恕,不是饒過別人,而是療癒自己

那些傷害我們的人現在怎樣了?
文 / 一流人    
2019-09-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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寬恕,不是饒過別人,而是療癒自己
僅為情境配圖。圖片來源:pixaba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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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十多年與七萬多人一對一的對話,眾生教會了我看懂明白很多事情,我看著許多人在我面前崩潰落淚,常常我也淚流滿面,我又何嘗捨得。我看過聽過各種各樣的故事:戀愛失戀、結婚離婚、相聚分離、財來財去。前兩天我收到一個男子傳了訊息給我:

「嗨,老師,是我,我回來了⋯⋯很久沒來跟您請安了,安好?」

是阿龍,應該有四五年沒有他的消息了,我真心感謝他,用他的生命故事帶領著我穿越我自己內心不為人知的黑暗面。猶記得和他第一次碰面的場景,他的眼神語氣震撼著我,現在想起依然心神未定。從他的字裡行間,我想這些年他走過來了,我也更不一樣了。

那是在《東方心理學》課程結束後的某個晚上,按照慣例,我邀請現場的學員做案例示範,我如常詢問場中學員,有沒有工作或生活上的難題想要解決。在眾多舉手的學員中,一位三十多歲,滿臉滄桑的學員表現得最為急切,他一整天上課過程,眼神無法對焦集中,於是我讓他做個案示範,請他把他自己的人生使用手冊寫在白板上。但是,他一開口,我手心就開始冒汗、我的心跳正在急速的跳著。

在他念中學時,有一天放學回家,看到一群流氓將他父親綁著,上吊在家族的祠堂裡,他躲在門口的柱子旁,完全不敢吭聲,直到看見父親垂死掙扎的身軀沒有了反應⋯⋯父親就這樣在他眼前被吊死了。

「我很想去幫助父親,但是我什麼也做不了,只能看著⋯⋯」

他的聲音低沉,眼神冷冽,泛著淚光。

「我恨他! 我知道他們是誰。明明是我父親借錢給他們,沒想到討不回錢卻落得被他們上吊而死,那時候我很小,沒有辦法報仇,我無法面對我的仇人,只好離開村子,外出打拚,等我長大後一定回去報仇。我長大後,終於有了報仇的能力時,再回到那個罪惡的地方,但仇人⋯⋯已經死了。他教唆一群人殺了我父親,怎、麼、能、自、己、死、掉?」

他的聲音依然不高,但一字一頓,說得咬牙切齒。

「父親吊死在祠堂橫樑上的景象一天比一天清晰,這些年我都在密謀一件事:父債子還,我一直在想辦法如何殺掉那個仇人的兒子。」

聽完他的講述,全場一片靜默,我握著汗漬漬的手,心裡的鬥爭非常激烈。我當然想幫他,一個人背負這樣深的仇恨,日子太艱難了。但當時的我沒能力處理創傷這麼深的個案,何況是課堂示範,如果做得不好,學員會怎麼看我? 看著他那張因痛苦而扭曲的臉,我掙扎著放下自己的猶豫和擔憂——在一個被仇恨困擾二十年的人面前,我的面子值幾何? 我用所能夠理解的方式,在臺上幫他分析他的狀態,其實我真的不知道我到底對他說了什麼,但我聽到他呼出長長的一口氣時,我知道,他某種程度上放下了一些負擔。隔天一早,我收到了他的訊息:

「謝謝老師! 二十多年我都沒有睡過一個好覺,但昨天我心裡舒坦多了。」

事隔五年,這一次,我們不是在課堂中相見,而是約出來喝咖啡,他整個人的狀態感覺輕鬆了許多,他還原了五年前,我當時在台上是怎麼回覆他的。當時,站在台上的我是這麼說的,

心理諮詢界有一個很經典的案例。一位女士找心理諮詢師做一個創傷療癒的個案。她年輕時曾遭遇過性侵,一直對這件事無法釋懷。因為這件事,她不敢交男朋友,不敢進入婚姻。她希望心理諮詢師可以幫助自己走出痛苦。諮詢師問她:

「那個壞蛋只強姦你一次,妳為什麼要強姦自己十幾年呢?」

是啊,那些人傷害了我們一次,我們為什麼讓這個創傷持續反復地傷害自己幾年、十幾年、幾十年,乃至一輩子呢? 那些傷害過我們的人,我們對他充滿憤怒,要是我也會是這樣的反應,因為那些傷害我們的人確實可恨,我們內心有著強大的咒怨,我們時時盯著這些人,他們一定要不得善終才能洩我心頭之恨,恨不得這些人去死。可是,因為仇恨,我們食不知味,睡不安寢。

為什麼要讓自己過這樣痛苦的日子呢?

如何面對那些曾經傷害過我們的人,讓自己重新過上平靜的日子?

也許有人會告訴你,原諒他們吧,可是當事情落到你頭上時,你會發現,真的很難,你來經歷看看就知道。為什麼原諒一個人那麼困難? 原諒的定義是:對「他人」的疏忽、過失或錯誤表示諒解,不加責備或懲罰。從這個定義可知,原諒的焦點是在他人的過錯上。

當一個人把焦點放在他人的過錯時,其實就很難原諒了。這就是為什麼我們很想原諒對方,卻又原諒不了的原因。因為我們只會去看到對方的過錯。可見,原諒其實是有條件的。在關係中,我們經常會聽到這樣的說法:

「如果你做了什麼改變,我就原諒你。」

那麼問題來了:別人的生命、別人的人生我們能改變嗎? 我們能掌控別人嗎? 我們總是指望透過別人的改變來決定自己下一步會做出怎樣的選擇,這無疑是把自己人生的搖控器交給了他人。可是,為什麼有些人能夠很大度地面對那些傷害過自己的人呢?

曼德拉,他失去自由二十七年,可當權後卻放過了那些把他抓進監獄的人。

甘地,當殷紅的鮮血染紅了他潔白的纏身土布時,他捂著傷口,說的卻是:「請放過這些可憐的人吧。」

他們是怎麼做到的呢?

也許他們並不是去原諒,而是去寬恕。

「恕」字是「心」上一個「如」。心寬了,心就自如、自在了。所以,「寬恕」是關於自己的,是自己修煉的成果。原諒的焦點在別人,寬恕的焦點在自己。我們雖然無法改變別人,但可以掌握自己。

這就像我們走在路上遇到一條瘋狗,如果我們被瘋狗咬了一口,難道我們指望瘋狗改變嗎?

瘋狗就是瘋狗,不管你怎麼恨牠,殺了牠? 被牠咬過的傷口依然鮮血淋淋,於事無補。最重要的是清理傷口,打狂犬疫苗,療癒那個被咬傷的傷口,不要讓那個傷口持續對身體造成傷害,這才是我們該做的。因為受傷的是我們自己而不是瘋狗,我們與其責怪那隻瘋狗,更應該做的是療癒自己的傷口。寬恕是有希望的,因為寬恕是關於自己的療癒,與別人無關。這就是我當天在做案例示範時我對阿龍說的,我告訴他,原不原諒對方又怎樣,但寬恕是讓自己好過,你可以選擇。

這一次我們在咖啡館裡有了更充裕的時間,我邀請阿龍同意我陪同他回到過去,我想陪他一起去好好看懂這一切,我讓他知道在我面前,他可以把壓抑多年的情緒釋放出來。情緒的釋放很重要,只有當一個人的情緒得到完全釋放之後,才能去動搖他的執念。

接著,我使用了認知療法、意義療法及角色扮演三種方式交叉分析。一個人所處的位置通常決定了他的角度和觀點。當我們從不同的位置去看待同一件事情的時候,他的角度就會被拓寬,我想用第三者的角度去重新定義發生,若阿龍能夠接受我的說法,那麼他的痛苦就會減少,這也是對話的意義。我讓阿龍從不同的角度去看待他父親的悲劇。這個過程中,我結合了催眠、暗示與重新設定的技巧。我讓他想像,讓他進入他父親的位置,進入到父親的角色。我問他:

「看到自己的孩子,為自己當年的不幸而悲傷了二十年、仇恨了二十年,你的感受是什麼?」

父親當然不願意看到自己的孩子因為當年的仇恨而悲傷二十年,被憤怒、仇恨駕馭二十年。所以,當他進入父親的角色時,頓時泣不成聲,他其實是在為自己感到不捨與難過。當他從父親的位置出來時,他的執念已經開始鬆動,因為他的視角變得寬廣。接著,我帶他進入仇人孩子的位置。當他進入仇人兒子的角度時,他明白了,仇人的兒子是很無辜的——他父親當年做的錯事,為什要這兒子來承擔這樣的惡果呢?

然後,我再讓他進入社會的角度,讓他看看那個荒唐的年代。他明白了,在那樣的歷史時代,他父親的遭遇不是個案;那個殺害他父親的人既是加害者,其實也是被害者。在這漩渦中,除非當中有人得以停止,否則所有人只會深陷其中。你的父親及仇人都不在這世上了,而仇人的兒子或許根本不知道你的存在,也不知道他的父親對你父親做了什麼,所以這二十年,至始至終,痛苦的只有你一人,你從沒停止過,最後連你的妻子、孩子跟著你一起被拉進這漩渦中。

那一刻,他整個人得到解脫,長長地呼了一口氣。他告訴我,我說的話似乎有些道理,但現階段他還沒有辦法做到,請我給他一些時間,看看他是否有些轉變。這一別,我不知道何時能再遇見他。

這是一個關於寬恕的故事。

當一個人能夠從不同的角度看問題,從更高的地方看到周圍人的不同處境、不同思想,他才是一個成熟有智慧的人,才是擁有寬恕能力的人。寬恕是關於自己的,是自我的療癒,是為了讓自己活得更好,無關他者。當然,在寬恕的同時,我們要提升自己防範風險的能力,要提升自己預防再次被傷害的能力。我們很難改變或者控制別人,我們唯一能夠做的就是照顧好自己。

當自己變好了,變強了,自然再難被外在世界傷害。當你因為曾經的傷害、過去的仇恨而夜不能寐的時候,不妨讓自己站得更高一些,去看事件中每一個人的處境,試試從不同人的角度去看問題,探尋不同的真實。

可能還是有人依然會質疑:「我為什麼要寬恕那些傷害自己的人呢? 我就是不寬恕他,我就是恨他。」你當然可以憎恨他,因為那是你的人生,你的人生都是自己選擇來的。我只是希望你能看到,你在憎恨他的同時,傷害的其實是自己,對方可以沒有你,你卻不能沒有對方。

別人傷害你一次,你為什麼要傷害自己很多年? 如果你能看到這個真相,你也許會取笑自己:「我怎麼會這麼蠢?」然後,會心一笑,於清風明月中了悟一切。

是的,我們不一定要原諒,但我們可以寬恕;寬恕並不容易,但值得讓我們去嘗試與練習,因為這是我們每個人必須面對的人生功課。

內心強大,才能道歉;但必須更強大,才能寬恕。

寬恕,不是饒過別人,而是療癒自己本文節錄自:《游祥禾關係對話》一書,游祥禾著,布克文化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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