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是民國七十六年十二月十六日,台北政壇有兩件事,頗使海外留心台灣局勢的人關切和注意。其一、十五日的立法院院會中,國民黨和「民進黨」的立委集體大打出手,粗話滿場,混戰一團,新聞報導評為「爭相以暴制暴,祥和愈來愈遠」。
其二、十二月二十五日行憲紀念日,中山堂將舉行紀念大會,「民進黨」決定集合群眾在場外抗議,要求全面改選國會,國民黨協商「民進黨」把抗議活動改在國父紀念館前舉行,以避免群眾失去控制,釀成衝突,但已為「民進黨」拒絕。
實際上,這並非兩件孤立的、偶然的事件,而是兩黨政治鬥爭中,因缺少溝通、寬容、互信和尊重的「勢所必然」。
自「民進黨」成立前後,雖有社會清流充任中介人士,雖有兩黨高級幹部不斷接觸,但雙方的意見仍多是南轅北轍。由於彼此都感到受壓迫、被忽視,都想爭取有利的優勢,於是在對立上更顯得「意氣風發」起來。
中華民國這一年來的政治民主化,做出不少成就,如解嚴、組黨、開放報禁、調整對大陸政策等等,得到國人和世人的共同讚譽。對於一個自許「堅守民主陣容」的國家,力行民主為理所當然之事,何況國內的政治條件、政治氣候,也不容許政府再走回頭路了。
但是,海外人士卻擔心,執政的國民黨有被「民進黨」逼迫轉向「保守」的趨勢。他們的觀察是這樣的:
--國民黨已任命「第一戰將」關中為組織工作會主任,為兩年後五項大規模選舉與「民進黨」拚鬥。
--國民黨高階層對於因「民進黨」群眾運動而引起的社會暴力和失序,正研究對策。
--「民進黨」公然提倡「台獨」和要求中央民意代表全面改選,已逾越國民黨「保守人士」所能接受的範圍,或將有所對應。
--對執政黨和政府向來忠心不二的「老兵」,最近竟亦有騷動,使國民黨更充滿「危機意識」,認為非重建社會秩序不可。
海外還傳說,王昇將軍即將奉召返國任職。王昇不僅在軍中有影響力,一度且領導(至少是參與)情治作業,被視為右派巨擘。他若返台,則執政當局的意向就十分明顯了。到那時,朝野兩黨對峙是一個如何的局面,如何了結,實難以臆測。
美國西北大學教授克勞帝(William Crotty)是美國研究政黨政治的著名學者之一,他去年六月訪台時曾說,一個革命政黨轉化為民主政黨是一個非當困難的過程,需要相當的信任,相當的容忍,以及相當的時間。
國民黨一向自稱為革命民主政黨,也正由革命向民主轉化,但是「民進黨」急不及待,使出全部力氣,壓迫國民黨要加快步伐。其策略、手段,是大家都看得出來的。
首先,無視於法律的權威。戒嚴令尚未解除,規範政黨的法律尚未訂立,「民主進步黨」即宣告成立,當社會基於事實而不能不接受時,執政當局也就無可如何了。
再如,戒嚴時期不能聚眾遊行,而「民進黨」偏要如此做,也使當局無計可施。
執政黨對這些行為的容忍,當然並不心甘情願,當後遺症日益明顯--社會脫法、脫序的行為一天多過一天,若干國民黨人難免覺得他們從前的忍讓是錯了。
避免加深雙方隔閡
其次,無視於領袖的權威。從黨外到「民進黨」,無論是書面上或言詞上,他們對國民黨蔣總裁和蔣主席的攻擊是很嚴厲的。
政治人物,尤其負實際政治責任的人,不能避免的要面對公眾的批評,這是民主政治的要涵之一。可是一方面國民黨還沒有養成這樣的習慣,同時「民進黨」也沒有把握批評的分寸,其攻訐謾罵,已到了誹謗侮辱的程度。
另外,「民進黨」遊行示威屢次要在總統府前舉行,黨外國大代表堅持要集體會見蔣總統,都在向權威挑戰--你們認為不能碰的人,我偏偏要碰碰看。
國民黨成立之始,對內要團結,對外要鬥爭,需要強有力的領袖才能號召,才能維持黨員的向心力,寖假以還,人治的色彩是相當濃重的,這是歷史發展過程中的事實。「民進黨」刻意蔑視其領袖,使很多國民黨人痛心疾首,加深了雙方的隔閡。
第三、無視於法統的權威。中華民國為了維持國際人格,一向自認是中國唯一合法政府,因為它有全國人民選出的代表,以及經由這些代表制訂的憲法。
但是「民進黨」對這些嗤之以鼻,稱國會為「萬年國會」,稱國會議員為「老賊」,留德的哲學博士那裡會不懂基本的做人規矩,但在議堂上說盡粗話,做盡輕蔑侮謾之事。總之,國民黨愈視為莊嚴神聖者,「民進黨」愈拿它不當一回事。如此心態,而求溝通、妥協,那是緣木求魚了。
至於「民進黨」煽起地域情緒,公然倡導「台獨」,那更是國民黨絕不能讓步的。如果「民進黨」一直這樣咄咄逼人,使國民黨無路可走,則強硬派勢必將有較多發言權,國民黨轉向保守,也並非不可能。
不過,「民進黨」這種心態、做法,不是憑空來的,稍一深究,就可知道,國民黨應負若干責任。
認知差距尖銳對立
首先,國民黨長期的一黨獨大,壟斷了全部政治資源,而且不願與他人作公平競爭,這表現在兩方面:其一、以非常時期為藉口,禁止成立政黨,使在野勢力無法整合;其二、在選舉上全力打擊「敵人」,再加上地方幹部執行偏差,幾乎到了不擇手段的程度。由這些事而埋下的對抗種籽,季節一到,都發芽成長。
其次,政府遷台之初,時局不安,風聲鶴唳,不免有「治亂世用重典」的想法,不暇對人權多所維護。不幸台灣一直處於戰時,而政府若干機關的作風也一直未能改正,使朝野間都未能樹立起法治的精神。
再次,執政黨和政府在台灣創造了經濟奇蹟,使人民豐衣足食,但是在國際外交上則是失敗的。在與美國斷交之後,國家益形孤立,一般人不免憂心:將來怎麼辦呢?
由於國民黨在統治上有若干失當之處,而一般人又關切國家的前途,在野人士不免「望治心切」,希望「變法圖強」,要求大規模的、快速的改革。但是執政當局害怕國家的體質承受不了,堅持「在安定中求進步」,不願走得太快。朝野間這種認知的差距,是使對立尖銳的癥結所在。
平心而論,國民黨並非不知自省,不知進步。民國三十八年退出大陸,跟著黨即進行改造。三十九年還是兵荒馬亂的時候,就開始辦理地方自治選舉。惜乎在重大關鍵問題上,太不夠積極。譬如雷震等人倡導組黨,垂三十年,現在才成為事實。頭幾屆國建會,海內外學者即建議解嚴,另訂國家安全法取代,到現在也十多年了。
當前朝野的爭執是國會問題,即使不能全面改選,總要大規模調整、補充才行,若一口咬定這些不改選的議員還有充份的代表性,那是不能服人的。
由於政治上的重大改革,執政黨多出於被動,乃使在野人士覺得,非要給它強大的壓力它不會改。在野人士愈激進,國民黨改得愈多。在這種情形下,「民進黨」若是還有更激進的行為,也不是不可理解的。
問題是,恐怕國民黨和「民進黨」都不知道彼此的底線在那裡,若萬一判斷錯誤,一個大的政潮,可能使我們多年經營的民主政治雛形毀於一旦,需要花更長的時間、更多的心力去重整。
底線在那裡
在海外,資訊流通方便,大家深知大陸上困難重重,也深知台灣現有成就之不易,說台灣是大陸的希望,絕非政治宣傳口號。如果「民進黨」逼得國民黨轉向保守,延緩了進步,或者國民黨逼得「民進黨」更加激進,毀棄了一切規範,均非國家人民之福。綜合一般人的意見,提供三點建議:
第一、民主的本質是人格的尊嚴--不作奴隸,不作附屬品。這種尊嚴反映在兩方面,一是自重,一是重人。
第二、國民黨的改革要大開大闔,不能僅作邊際性的調整,而要從制度上對社會結構的改變作全面的適應。
第三、「民進黨」要誘導國民黨改革,先使它覺得在野黨並非洪水猛獸,然後逐漸加大改革的幅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