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有一群相熟的朋友常在臉書上寫到自己丈夫的表現，多麼貼心、溫柔、主動又積極，總有送不完的禮物。配上丈夫零瑕疵的美肌照片，燦爛的笑容掩蓋所有陰暗的死角，簡直是從童話裡直接罩著披風、騎白馬過來的，高貴得讓人不由自主想要俯首膜拜，為他獻上少女的尖叫。
一個接一個，像在接力賽跑，這個中午貼上丈夫煎了一塊沙朗牛排，那個晚上立刻坐進在高級餐廳的昏黃燈光裡，斂著笑矜莊合照。這個蹺腿坐在髮廊裡感謝丈夫一打二，那個一會兒就和閨密出現在演唱會裡揮動螢光棒，意外丈夫強逼她丟下孩子追趕青春。一定得趕緊跟上，把棒子用力握穩，再殺氣騰騰地交遞出去，鬥志昂揚地燃燒每一天，讓賽事可以無限循環。
最初看見難免羨慕，我的臉書頁面上，丈夫只出現在「感情狀況」的欄位裡，名字掛上藍字連結，其他全不見蹤影。她們全都穿上迪士尼公主精緻華麗的禮服，我被包夾在蓬鬆且不停旋轉的裙袖之間，找不到空隙呼吸，一直往外退，才發現已經離高掛水晶吊燈、鋪墊紅豔地毯的宴會廳如此遙遠。久了也就習慣了，我的每一天只是複印前一天，色澤越褪越淡，不成符號，勾不住任何記憶。早晨臉書不曾跳出任何過往當日的動態回顧，似乎若要回顧，就是一生。
後來她們的丈夫開始紛紛展現出平易近人的一面，比如按摩、洗碗倒垃圾之類的，丈夫其實偶爾也可以做到，或許我也可以試著跟上貼文，重新從泥裡塑丈夫的形，跑起來，增加生活的動力。
丈夫有好表現，又能拍到照，得耗時等待。多像在孤船上垂釣，湖面平靜無波，沒有折閃任何鱗光，藍澄澄的像封上膠膜的果凍，釣線垂直凝固在空氣中，切開急急拂過的時間。
好不容易等到丈夫假日有空一起帶小孩去公園，刻意走慢一些，拍下父子兩人牽手的背影。終於撈起第一條魚，斟酌文字，簡短有力，放上臉書，讚和留言數快速激增，牆面有如空白帳戶突然匯入鉅款，一鍵躋身為養尊處優的公主。她們說我有一個好丈夫，日子過得幸福美滿，羨慕我不用像她們連假日都得獨自陪孩子玩得灰頭土臉。這多像捕魚的習俗，將魚虔誠地貢上魚神龍王的祭壇，換取未來將有豐碩漁獲的美好想像。
從公園回家之後，丈夫把襪子脫掉塞在沙發邊緣，拿起手機躺在他的位置，我幫小孩洗淨手腳，再到廚房準備午餐，過一陣子發現孩子擠在丈夫身邊，一起看手機裡聲光迸射的遊戲畫面。我趕緊把孩子拉到廚房，遞上一袋菜葉，請他幫忙折。打開抽油煙機，鼻子裡依然殘留丈夫的襪子和腳底酸臭的味道。留言仍在累積，像網簍裡潑剌翻跳的小魚，客廳的丈夫再怎麼看，都只是一條餿敗的大魚。
原來臉書是船，那些妻子，或許各自被漂送到翻捲輕煙的湖心，架好釣竿，攀住船緣，探頭凝盼湖底的波瀾，不知道新魚何時才會來，來汰除船板上的死魚，來破開這片浩渺無涯的孤寂。
本文摘自：《雲端的丈夫》，沈信宏著，寶瓶文化出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