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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生原主民的文化

文 / 李宛澍    
1999-09-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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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生原主民的文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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暑假的到來並未讓台東師範學院環境安全衛生中心主任劉炯錫感覺比較悠閒。七月底的某個週末,他又發動那台陪伴他上山下海的黑色吉普車,準備上山找老朋友——曾經與他合著《達魯馬克的植物文化》的林得次。

透過林得次與族人的協助,採集魯凱的味精。魯凱人把大葉楠的果實曬乾,炒過後磨成粉狀,加入湯汁中當香料,有清水變雞湯的效果。

「我正在做一個研究計畫,想把被稱為魯凱味精的楠木果實拿去化驗,找食品公司合作,看是否能成為大量生產的新產品, 」長期做生態研究的劉炯錫知道,如果可以將原住民對山林的知識做現代化的應用 ,至少可以讓原住民發展出採集楠木果實的經濟出路。

吉普車開過蜿蜒狹窄的產業道路,看到林得次騎著機車正要下山,劉炯錫熟悉地喊著他的名字Tinebega。

五十幾歲的林得次生長於原住民文化體系崩解邊緣的年代。他小時候曾經跟著父兄打獵,受過魯凱族聚會所的訓練,學習山林和植物的知識,成年後在山上種植,有時也下山在城市間打工流浪。許多比他年輕或早年就下山工作的族人,對於魯凱族的野菜文化早已經不復記憶。

學習原住民族與大自然共處哲學

林得次黝黑結實的身材讓劉炯錫想到以前念森林系、動物研究所的時候,那些每次帶著他們上山下海的原住民獵人。「他們沒有文憑,對於山林的知識卻多得驚人 ,從他們身上學到太多課堂上學不到,教授不知道的知識,」劉炯錫沈浸在以往的回憶裡說。

大學念森林系、參加「自然保育社」,從動物研究所博士班畢業 ,劉炯錫七年前有機會來到台東師範學院教書。「也許是拜政府以前預算給的太少之賜,台東今天的資源保存得很不錯,」劉炯錫認為,自然的優美條件是台東發展的有利條件。

除了自然環境外,人與文化更是重要的資源。劉炯錫認為,生活在山林中的原住民,利用老祖先口傳的智慧與自然生態和平共存,如果能將他們的文化加上產業化的點子,輔以科學的研究和評估,必定可以激盪出不一樣的火花。

有一次,他想試試看能否把原住民的野菜種在溫室裡,發展成菜園。結果,種在園子裡的蕨類山蘇沒幾天就被菜蟲吃得精光。「大自然有天敵,形成一個平衡的生態圈,」劉炯錫不再想馴化這些野菜,他認為為什麼不能像原住民一樣,打破農耕的迷思,用採集植物葉子和果實的方式就好?而生態學家該做的就是調查野菜的數量和生長時間,擬出一個不會傷害生態圈的採集計畫。

他向原住民學習,因為平衡的生態圈與原住民以山林維生的文化觀是分不開的。兩年多前,台東縣永續發展學會成立,包括劉炯錫在內的幾位台東師院教授和原住民知識分子討論台東地區文化與生態的問題,認為很多事情不能只是停留在口說、腦袋想的階段,應該付諸實現,因此有永續發展學會的組織出現。

永續發展學會關心環境,也關心與環境相關的人。台東具有原住民族的多樣性,狹長的海岸山脈和外島的蘭嶼共包含了阿美、魯凱、排灣、卑南、布農和達悟六個族群。原住民生活在海邊和山林裡,其民族的生存哲學中包含一套與大自然共存的道理,永續發展學會意識到,要談生態、談地方發展,自然不能將原住民排除在外 。

土地問題是原漢爭執的焦點。十八世紀末,原住民受到漢人墾殖的影響,紛紛遷徙。日據時代的理番政策以開發山地和同化原住民為主,這也迫使他們遷離原有的獵區和耕地。國民政府時期,大抵延續日據時代的做法;到了民國五○年代,已經將所有原住民遷移到平地或公路的兩側。

山林土地收歸國有,在老一輩的原住民心中仍難以接受。國家的力量強勢介入,對倚賴山林維生的原住民族產生衝擊。族人口中念念不忘的部落獵場,已經成為禁止狩獵、採集的保護區;以前獵得山豬分享族人的故事,現在成為偷偷摸摸的行徑 。

「以前的英雄,現在是小偷、狗熊,」曾經當過記者、現在回山上種菜的布農青年余峻德對於原住民的生活圈被納入林業法、自然保育法,感到不平。布農族的男性有當獵人的傳統,同時也是成年的象徵 ,面對國家對山林的管制,一下子斷裂的部落價值觀令原住民陷入價值混亂當中。

失去土地,使得原住民走下山去,進入漢民族的經濟體制內。情況沒有好轉,尤其在近年,本地勞工受到外勞引進的排擠 。去年勞委會估計,在城市工作的原住民失業率大約為一成,較平均值高出兩倍以上。近年來,原住民部落也多了不少從城市回來的中年人。

原住民社區的問題盤根錯節,環環相扣 。曾經擔任過國大代表的台東縣金峰鄉衛生所主任高正治說,原住民的土地變成國有地,造成母語生疏、文化崩解,也無法完全打入漢人的社會。「這是一種文化不利,」他說,這種處境與榮民相似,只是原住民得不到國家的補貼。

點燃部落重生契機

以傳統保育的智慧發展成為觀光資源是部落再生的機會。台東縣永續發展學會想透過發展原住民的文化產業,將經濟出路 、文化維續和原住民族的自信建立起來,讓更多人瞭解原住民文化,而不是掠奪式地消費異族情調,或是強化錯誤的刻板印象。

趕在七月初台東縣政府主辦的南島文化節開始之前,台東縣永續發展學會在六月底向旅遊業者推出五個部落的族群文化之旅。每個原住民族的文化和社會組織都不同,孕養出來的文化內涵也風情各異 。

阿美族是生活在海邊的民族,擅長在潮間帶找尋食物、在水中驍勇,瞭解如何從海洋的懷抱中獲得滋養。

粗壯的短腿和寬厚的肩膀是布農族的特徵,有著男性狩獵、女性織布的父系社會傳統,對山林的知識特別豐富。

排灣族與魯凱族都具有頭目、貴族和平民的社會階級,由於社會階級而發展出不同的服飾、雕刻。時至今日,部落階級已經淡化,卻因此種下許多藝術的種子,族人中有人致力於雕刻、繪畫、織布和陶藝的創作,成為令人激賞的素人藝術。

卑南族除了有像張惠妹這樣的好歌喉外 ,也有非常蓬勃的生活藝術:包括卑南族的天主教曾建次主教為了傳承部落的文化 ,以一屋子石板畫記錄著卑南族的神話故事;建和部落的哈古頭目為傳承部落的雕刻,在村子裡設立部落教室,教導國小、國中的學生雕刻漂流木。

為了將部落的文化變成觀光活動,永續發展學會找來有心的原住民青年,訓練他們擔任解說員,並做部落的口述歷史,把快要失憶的歷史拾起補綴。

若將原住民的文化變成旅遊產品,這與現有的國民旅遊市場之間存在著扞格。週休二日制度的實施雖然將旅遊市場拉大,但消費者的自主性也愈來愈強,導致國民旅遊的競爭激烈。一位旅行社的經理表示,國內旅遊市場是流血競爭,就算只能賺五十元也要賣。

謝絕進香團式的旅遊

原住民文化產業的旅遊和一般國民旅遊形態最大的不同是,前者的賣點在於認識另一個不同的文化,瞭解一個部落民族的歷史和故事,解說員的功力可以讓不會說話的石頭、山、河、雕像、部落屋活起來。絕不是坐車一小時,放風二十分鐘走馬看花的旅遊形態能滿足的。

部落的文化旅遊最害怕台灣人一窩蜂的心態。小小的村落擠不進成隊的大型遊覽車,永續發展學會總幹事黃正德說:「我們不希望擁進一大堆觀光客,帶給居民壓迫感。」他們期待的是小眾的主題旅遊,而不是進香團式的觀光。沒有購物回扣的商店、沒有停遊覽車的大型停車場,這也是與旅行社業者溝通的落差,黃正德說,「我們要做的是讓兩個不同文化靠近、瞭解。」

向外來觀光客介紹原住民自己的文化內涵時,也是對部落文化的一大考驗。由於以往缺乏文字紀錄,許多儀典、傳說、禁忌變得不可考。危機同時也是轉機,為了整理出部落的歷史、傳說和文化,藉由向老人請教,做口述歷史的記錄,讓族人重新對自己的文化產生認同。

台東縣金峰鄉鄉民代表宋賢一就從這過程中對自己的部落有了重新的認識。他有意識地回想起部落變遷:「自從行政系統和教會系統的力量進入部落,原有社會組織的力量就式微了。」

以前排灣族有青少年聚會所的傳統,是部落中社會化的儀式。排灣族少年要經歷如集中營訓練的聚會所,學習成人的責任和禮儀,才能成為成人。

今年四十五歲的宋賢一並未經歷過聚會所的磨練。當了十三年的警察卻對自己文化的根源懵懵懂懂,只是常由老祖母口中聽到緬懷以往住在深山比魯部落的回憶。

今年二月,他和母親、祖母回到舊部落比魯溫泉尋根。位於大武山自然保留區內的比魯溫泉,因為吳念真拍啤酒廣告而名噪一時,以致於假日湧進驅車直入的觀光客,現已遭到林務局封閉。經過中央單位農委會與地方政府的協調後,今年年底將由金峰鄉公所以低度開發的方式,重新開放比魯溫泉。

宋賢一的部落正位於比魯溫泉的必經之道,想藉此發展部落的陶藝、編織與雕刻的文化產業。

目前正透過向文建會申請計畫,希望能夠獲得社區總體營造的計畫補助。

讓族人重新學習部落文化

對於部落而言,社區營造不只是教傳統手藝的部落教室,也不光是把手工藝品賣給觀光客 ,也是讓族人重新瞭解部落文化的過程。計畫中希望透過部落教室,讓年輕人隨老人家學習傳統的編織、陶藝,在邊學邊做的過程中,讓不同背景的兩代可以透過母語溝通。

宋賢一想創造一個讓不同世代溝通的空間,「隔代教養是原住民部落很嚴重的問題,」宋賢一憂心忡忡地指出,部落裡人口外流,只留下老人和小孩,老人活在舊部落的回憶中,小孩受到漢化的價值觀影響,崇拜電視裡的偶像、喜歡耐吉、喬丹運動鞋一類的消費品。兩代之間的價值觀衝突,也讓孩子失去學習的對象。

有一半排灣族血統的王文賓對於部落文化的傳承同樣有一份心急,他在工作之餘的另一個身分是永續發展學會的解說員。今年七月初的南島文化節,他擔任村子裡魯凱族著名的盪鞦韆活動的大會司儀,沒有看稿子就能將儀式的典故和細節侃侃而談。「這是平常問老人、長老,而且勤做筆記的成效,」王文賓說。

發展觀光得進入服務業的情境,顯然是原住民文化的新經驗。南橫公路在霧鹿附近的天龍飯店以原住民的特色為定位,晚上找來附近部落居民組成八部合音演唱布農族的歌,為了帶動氣氛也要表演舞蹈。向來威武的布農族人只歌不舞,在為了服務觀眾的情況下,也發展出一套搭配歌曲的舞蹈。

高正治說,原住民的處境只要不要再惡化下去就好了,從舊的文化中發展出一套可以尊重自己文化的產業模式,至少是讓人期待的。

以尊重和理解瞭解異文化

將原住民的文化發展成觀光活動並不是新鮮事。只是,以往把生活儀典變成官方致詞的場合,或是簡化地把唱歌跳舞當成原住民文化的全部,要如何尊重不同文化走出原住民文化產業的模式呢?

當劉炯錫告別林得次,帶著「魯凱味精」楠木粉下山時,看見平常只有一百多戶人家的魯凱部落出現兩部遊覽車,寧靜的村子突然顯得騷動。來自台北瑞芳的小學生身上穿著原住民圖案編織的紅色背心,頭上插著羽毛頭飾,孩子蘋果般的兩頰塗著紅、黃 、白、綠的油彩,好奇地張望原住民的村落。他有點不悅地說:「這些孩子是哪一族的裝扮啊?把印第安人和原住民各族的裝扮全混在一起,這不是在教孩子對原住民錯誤的印象嗎?」他說,我們最拒斥不尊重別人文化的觀光方式。

部落文化變成產業為原住民部落帶來生機,族人或許可以避免與山林撕裂而在城市流浪的命運。然而,成敗的關鍵取決於當一個文化與一個文化相遇時,能否以尊重和理解的心瞭解自己以外的異文化,否則,文化產業就只是部落一廂情願的期待罷了!

本文出自 1999 / 09 月號

第159期遠見雜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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