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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華麗島到惡魔島

文 / 陳芳明    
1998-03-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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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華麗島到惡魔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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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北縱走的中央山脈,奔馳到島嶼中部時,正好趕上二月的春雨。滂沱的斜雨敲打在樹林,在坡地,在我搖搖欲墜的小傘。迷濛的煙霧,裊裊迴繞在山脊稜線,使整個天地的布局顯得神秘而曖昧。站在海拔兩千公尺的高崗,俯望大甲溪的河谷,可以看見晶瑩欲淚的流水 ,民謠一般朝西低唱而去。站在雨中,左右顧盼,發現原是顏色層次分明的峰嶺,一時之間都成為淡遠的山景 。我到達群山匯集的島嶼中部時,猶似闖入了一片陌生的國境。沿路的地名不僅我不認識,許多頑石怒水也都是我的初識。我知道自己仍然身處台灣,打在手臂上的雨水那種濕度與溫度也是熟悉的,但我卻對周遭景物感到分外疏離。

柔和的山巒線條與粗獷的河底頑石,不能不使人聯想到中國古典書籍所描繪的「篳路藍縷,荒服未闢」。我對台灣的瞭解,恐怕未及古人在島嶼上的旅行經驗。十七世紀末期的清朝官員郁永河留下一部《裨海紀游》把他親自在台灣自南至北的旅行觀察忠實地記錄下來。整整兩個世紀之前,島上的道路全然還未開闢,人煙也特別稀少。在物資人力均極匱乏的情況下,郁永河於短短八個月之內就走遍南北台灣各地,其精神不能不使人感佩。在二十世紀已達尾端的今天,有多少台灣住民像他那樣以腳步撫遍每一寸土地?

縱情的雨勢,絲毫未能沖刷我內心羞愧於萬一。我自稱是一位激烈的本土論者,然而我到達深山,只不過是為了躲避現代都會生活的喧囂與浮華。我何嘗懷抱謙遜之心來關心這片土地;我的本土論述不過是書上空議論的寫照而已。當年郁永河來到台灣,寫下如此的心得:「余向慕海外遊,謂弱水可掬,三山可即。今既極目蒼茫,足窮幽險;而所謂神仙者,不過裸體文身之類而已。」郁永河是一位上國官員,眼光所及之處,自然興起他鄉莫若故鄉之嘆。但是,他畢竟為我們呈現當年台灣樸實無華的景觀。對郁永河而言 ,台灣仍然停留在極為原始的狀態;但是,對今天的台灣人而言,所謂原始,正是我所嚮往的華麗島的境界。

就像山腳下那千轉百迴的溪流,以及遠處重疊褶皺的山嶺,縱然有輸送電力的鐵塔羅列其間,也有突兀浮現的鋼筋樓房穿插於林中,我還是可以辨識時間長流裡的華麗台灣之景象。台灣曾經被形容為瘴癘之地,但是瘴癘並非是有罪的,而是初履島上的漢人水土不服的現象 。這片土地的自然環境,從來就是亞熱帶風土的最佳標本。漢人來到島上之後,未能習慣此地的生存條件,遂以偏見視之。

如果台灣可以稱為瘴癘之地,絕對不曾發生在過去的歷史中。在現代化的名義下,台灣遭到濫墾濫伐、過度開發的結果,才真正淪為瘴癘之地。高山裡的溪水與空氣終究還是透明的,但是流進平原之後,立即混沌不清 。眼前的大甲溪上游,流水仍然清澈見底。但是,凡是有駕車經驗的人都知道,從高速公路跨越大甲溪,就可發現觸目驚心的景象。河床砂石的開採,已使整條河流看來就像一條遍體鱗傷的病獸,無論是在雨中或在晴天 ,大甲溪已不復纖巧潔淨的容貌。這隻病獸的猙獰軀體 ,是貪婪人心鏤刻其上的鐵證。

我遁逃到高山,卻躲不掉日益深邃的惡夢。郁永河曾形容自己的旅行經驗乃是「在在危機,刻刻死亡」,這是因為他面對未知的土地。今天我親身的體驗,心情竟然與郁永河毫無二致;我的危機,並非來自未知,而是可以預見。在河流盡處,我彷彿看到紅塵滾滾的人間。那裡有權力角逐的舞台,有深夜槍聲的都市,有姦殺擄掠的事件,有推諉卸責的嘴臉。如果人心已淪為醜惡,豈能指望土地依舊美麗?

驅車後山上,漸漸回到人間。雨勢稍歇,我的心情並沒有獲得洗滌,反而騷動混亂不已。那短短旅程,是一段歷史的巡禮。在愈靠近平原的地帶,我就愈接近現代的歷史。進入東勢之前,我與大甲溪並肩齊驅。出現在眼前的河水,仍然洶湧噴濺,只是生命力已是頹勢。從上游到下游,似乎是從年輕到病老的一段過程,也是從華麗到醜惡的一段變容。過東勢之後,我在豐原銜接高速公路,迎接我的是惡魔島的夢魘。我的華麗之夢,都鎖在大甲溪上游的群山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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