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勞德再次和我約時間，進行他那內容與形式令人驚異，但又極富啟發性的課程。不過這一次，我已經事先知道地點了：羅浮宮。我不懂他為什麼要帶我來這裡。當我們走遍了數不盡的長廊之後，我納悶他會從魔術師的帽子裡變出什麼把戲。在知道答案之前，我把那天與媽媽面對面時所發生的事情告訴他。然而我感覺他的態度變得冷漠，完全不像他。他在想什麼？他真的有在聽我說話嗎？我努力試著讓他理解我的情緒，說明媽媽的質疑是如何動搖我的決心，可是他連眉頭也沒皺，只是繼續在不同的畫作前安靜閒晃。
最後我失去了耐性：「克勞德，你根本沒有在聽我說話！」他的漠不關心令我生氣，我的內心彷彿海嘯肆虐。
畢竟是他要我來羅浮宮與他會合！如果我是來看他一副獨來獨往的遊客模樣，那我過來做什麼？
他並沒有回答我，反而伸出指頭比著「噓」，要我也安靜別說話。我的火氣都已經快爆發了，但他只是在蒙娜麗莎的殿堂裡，應景地掛上那謎樣的微笑，同時微微加快了腳步，帶著我往達文西大師的展廳走。達文西的絕世巨作《聖母子與聖安娜》前方有幾張長椅，他仍舊一語不發要我坐下，我們在這張畫前待了好一會兒。
他終於開口：「卡蜜兒，妳看見了什麼？」
我滿心困惑地任由視線在畫上游移，試著看出任何意涵。
「嗯，我看見了聖母好像要抱住嬰兒耶穌，但我也感覺嬰兒試著要掙開媽媽的懷抱，因為那隻小羔羊更令他覺得有趣。他想要去觸碰那隻動物，而不是讓媽媽邀來的那位溫柔女客人觸碰他……至於聖安娜，我感覺她看起來冷漠卻又和藹。」
我的話令他微笑。
「卡蜜兒，事實上，我帶妳來這裡就是為了要讓妳看看這幅畫，並且將我眼中所看到的母子關係解釋給妳聽。」
母子關係？雅提安在我的脖子旁喃喃說「媽媽我愛妳」的影像，瞬間閃過了我的腦海，我的肌膚也彷彿感受到了他的體溫。接著，我又看見了我媽媽家的客廳，我試著向她解釋我的轉行計畫，而她不停地打斷我。
克勞德接著說：「羔羊象徵犧牲，耶穌將羔羊抱在懷裡的舉動，就意味著他接受了自己預知死亡的命運。瑪利亞身為母親，試著要讓兒子遠離這個受苦難的命運，她那具有保護性的動作說明了一切。至於聖安娜呢，她則採取了保留的態度，她只是看著卻不插手干預。這表示她象徵性地接受外孫的命運。」
這個作品在前一刻對我來說，只不過是一幅迷人的鄉間景象，他的分析讓我大感意外。我認真地聽他說著，對這幅畫也開始另眼相看，急著想聽他繼續說下去。
「卡蜜兒，天底下的母親都會為孩子擔心，也會千方百計地避免孩子遭受苦難折磨。這是母愛的天性、本質，但有的時候也是孩子實現命運、建立自我人生的阻力。妳到目前為止仍舊不斷地尋求母親的認同。達成她期待、討她歡心的渴望讓妳幾乎窒息，就好像一直穿著過小的鞋子走路一樣。現在妳明白告訴她將要走自己的路，因而令她感到恐懼，這是很正常的反應。不過妳該學著把她的恐懼留給她自己，而不是自己擔起，並且依然自信地繼續走妳的道路。當她看見妳過得既充實又幸福，相信我，她就會為妳感到開心的！」
「希望如此。克勞德，我希望如此……」
同時，我也自問對雅提安而言，我是哪一種母親。我做得好嗎？我的態度能讓他的才能充分發展嗎？他還小，他的渴望、他身為孩童的需求……可是當他長大之後呢？當他得做出選擇、打造出他的成人之路呢？到那時候，我會懂得陪伴他，並且不把自己的期望投射在他身上，就像我媽媽對我那樣嗎？我會認真聽他的心聲，幫助他實現自我嗎？我們自以為盡了最大的努力，孰知有時，我們的恐懼、愛戀使我們盲目……
克勞德不說話，彷彿盡可能地提供自由思考的空間給我。我對他微微一笑，表示自己洗耳恭聽，於是他又繼續說：
「卡蜜兒，今天妳母親擔心換行業會讓妳吃苦。妳應該要讓她明白，對妳而言，真正的苦是不採取任何行動！最嚴重的不是失敗，而是不曾嘗試。畢竟，我們永遠無法提防可能面臨的痛苦，因為那些痛苦正是人生的一部分，完全不可能逃避。人生是由成功與失敗構成的，每個人都該接受這是人生遊戲的規則！抗拒這個事實只會加深苦惱，這就是為什麼那些智者依據經驗所學習到的處理方法，都不是著墨在事件的表象，而是……做出行動。」
他的話語有如酷暑中的一道涼水，不但使我更堅決地走在自己規畫的全新道路，也成了往後我面對兒子獨立開創自己的未來時，思考或應對的素材。
一大團吵鬧的外國遊客突然進入展廳，打斷了我們饒富興味的對話。我低聲抱怨，忍不住「嘖」了幾聲。
克勞德臉上保持微笑，不為所動，沒什麼能惹他生氣嗎？
他帶我去另一間展廳，同時繼續說明：
「卡蜜兒，看來外界的干擾依然會影響妳，這表示妳將自己的身心狀態交由他們支配。若妳不將真正控制身心的主控權握在自己手上，那就很有可能永遠都像是一個在變幻莫測的波濤中顛簸的軟木塞。對智者而言，或許暴風雨會在海平面上肆虐，但海底深處永遠是一片平靜。祕訣就在於掌控妳的心智，就算事情不如己意，仍然能處之泰然；就算處於負面情境當中，也能往好處看。妳試試看吧，這是一個正視存在的方法，而這個方法能夠改變一切。」
「可是……控制自己的想法並不總是那麼容易，我們的反應不會總是理性。像是這幾天以來，我就對自己的計畫完全失去了信心，我好害怕，我覺得那個計畫的風險實在太大！更不用說我媽媽並不是唯一持保留態度的人。我最好的朋友和我舅舅也告訴我，他們覺得在景氣不佳的狀況下進行一項前景未明的計畫，簡直是太瘋狂了！於是，我問自己，是否該喊停……」
克勞德的手搭上了我的前臂，以溫暖且令人安心的聲音對我說話、安撫我，就像是把我當作一個恐懼不安的小女孩。
「卡蜜兒，首先，把『我怕』改成『我很興奮』怎麼樣？這個密技的效果挺不錯的。作家王爾德說：『智慧，是擁有夠大的夢想，足以讓我們在追隨的時候，不會看不見。』妳的勇敢與冒險是對的。讓我說一個故事吧，聽完之後妳應該會覺得安慰，並且重新擁有自信……」
青蛙王國舉行一年一度的賽跑。每一年的抵達目標都不同。這一年，參賽者得跑上一座老舊的塔樓頂端，池塘裡所有青蛙都參與了這場盛會。當參賽者起跑之後，圍觀的青蛙觀眾都覺得塔樓太高，不可能有參賽者跑得上頂端。批評之聲此起彼落：
「不可能的！牠們永遠爬不上去的！」
「牠們的體型沒辦法做到的！」
「牠們都還沒爬上去，就已經變乾了！」
參賽者聽見觀眾的評論之後，一隻隻開始洩氣，只有幾隻依然勇敢地繼續爬，只是觀眾依然不停批評：「真的沒必要！誰都上不去的。看啊，牠們幾乎全都要放棄了！」
落後的青蛙承認失敗，除了一隻……牠不顧阻礙，不停地爬。最後，牠費盡了千辛萬苦，終於爬上了塔樓頂端。
其他青蛙看得目瞪口呆，紛紛想打探牠是怎麼辦到的。有一隻青蛙走過去問牠如何通過考驗，結果發現，牠竟然聽不見！
「卡蜜兒，所以妳要當心，別讓親友的意見影響了自己。別聽他們的，別讓自己喪氣。就算妳深愛的人，有時候也會用他們的疑慮阻擋妳前進。妳得認出那些會阻礙妳前進的事物，並且試著不要讓那些負面、猜疑、不以為然的看法汙染了妳的心……」
之後，克勞德的話語依然在我的耳中迴響了好久，並且有了成效。我不能、尤其不想要走回頭路。我非常在乎新的職業規畫，也清楚知道堅持到最後將是多麼地重要，因為那攸關我個人的成就。於是，我為自己的心穿戴盔甲、塞上耳塞，毅然決然地繼續我的道路……
本文節錄自：《你的第二人生始於你明白人生只有一次》一書，拉斐爾‧喬丹奴（Raphaëlle Giordano）著，黃琪雯譯，圓神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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