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的農活，我大致都沾過。但是說實在的，農民的鋤頭比想像中沉重，沒幹過的人會讓手起泡不說，一鋤一鏟挖地，倒像是打石頭，一斧一鑿回砸到身上，等於拿鉛灌肌肉。為了不妨礙收成，只好收斂我那自私的新鮮感。唯一一項農活我還勉強能幹，那就是「鋤地」。
這活不費力，倒是有點像和尚磨耐心，修身養性，有幹沒幹就那麼一回事。在陝北夏天，村民形容「可燒了」的季節， 我和老蔣蔣嫂扛著鋤頭，在田地裡把莊稼周圍的草，一根一根掏出來，丟到旁邊。陝北人握鋤握得近，比較重，但是可以鋤得精細，每個小角落都能悉心呵護到。只是晚上一下雨，翻出來的草頓時又全部豎直，重新活過來了。
我曾問蔣嫂，為什麼還要鋤地呢？好不容易鋤了大半天，草又都長回來了，這樣有什麼效益可言嗎？蔣嫂笑了笑只是回答：「每天該有每天要做的事嘛！」原來，這就是勞動，天天幹，年年幹。這也是農村人聽天由命的人生哲學。是什麼就是什麼，該做什麼就做什麼，早上要餵牛，中午要背柴，下午要拉牛，一天就完成了，一生也就這麼過完了。
過一天算一天，走一步算一步，說來消極，但這就是他們安身立命的處世方法。面對天地不仁，他們只能平和接受。有時天災來臨，「辛辛苦苦忙一年，黃米殼殼不冗麵」，他們卻從未失去對上天的信任。老蔣曾說：「人皮哄地皮，地皮哄肚皮。」只要真心真意對待土地，土地是不會虧人的。
陝北最道地的農作物——小米，就是農村人悉心呵護的結果。相較於大咧咧的玉米，屬於強勢品種，苗大，空隙多，可以噴除草劑除草。小米長得密，一年要鋤三次地，不然就長不高。而且收成麻煩，回去要用鍘刀切，要打鎌架去籽去皮，還要把泥土和小石泡悉心挑走。只是這付出的心血沒有白費。在寒冷的冬天早上，能喝上一碗熱騰騰的小米稀飯暖暖胃，那喜悅真是無法比擬啊！
人在做，天在看。天公疼憨人。受苦人這樣對自己說。只要活幹了，汗也流了，那就問心無愧吧！就好比辛勞一年的莊稼人把第一垛穀穗纍在土場邊。然後，往那一坐，汗一流，風一吹，抽上一袋旱菸，安詳看著眼前金黃色的收成。任憑風吹過，什麼也不管，只是純粹享受。
農民鋤地，一鋤一鏟；農婦縫鞋，一針一線。農村人就是這樣簡單，吃飯幹活，幹活吃飯，把勞動融進血液，不以為苦。唯有勞動，才能讓人體會苦與樂之間幽微的辯證。農村人常說，苦中有樂。他們一笑起來，也往往是在如山溝般的眼角皺紋間擠出苦澀的淚水。
記得村裡的「小個兒」曾對我說：「妳這娃啊，能苦又能甜！」久而久之，我也效法農民，把畫畫當勞動了，天天幹，年年幹。的確，我在畫布上揮舞的一筆一畫，何嘗不是效法農民的一鋤一鏟，農婦的一針一線，在苦中參悟樂呢？我不是光明正大的生產者，頂多就是個假農民，在畫布上兢兢業業耕耘，一五一十幹好我的活。畫完，也就無愧於心了。
秋天，正值豐收，村裡人會收回糜子，用鎌架打出穀粒，然後靜待一個時機。大風吹起，每家每戶紛紛拿出了耙子，把穀穗往天上一拋。此時，天空中揚起一片金黃，穀粒一顆一顆往下掉；至於灰塵和沙，則被風帶到另一個地方。不費吹灰之力，上天成了一個最偉大的簸穀機，農民的勞動化成了一首首歡快的信天遊。農民們好像和風玩耍著，他們臉上揚起了笑容，讚嘆著：「今天的風可美了！」
與風玩耍——那是最偉大的藝術，也是最自在的生活。曾經他們是一群面朝黃土背朝天的人，然而此刻的他們仰起了臉，回敬太陽一個燦爛的微笑。他們與天共處，聽天由命，因而放心把命運交到老天手裡，信天而遊。
（圖說：揚場的光芒 油畫 60x80cm 2014）
本文節錄自：《種畫的人》一書，廖哲琳著，皇冠文化出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