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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地的鞋鞋鞋

文 / 一流人    
2018-01-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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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地的鞋鞋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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朋友聚會約在某人的新居,我和阿荒遲了五分鐘,乘電梯上樓時,已看到由電梯口到朋友家大門滿滿地,群鞋密佈。

看著鞋們有的自己走到對面人家大門口了,怕壞了朋友和新鄰居情誼,我伸脚一括拉,把鞋們掃到朋友家門前向中看齊。糟糕,有些鞋不成雙了,一隻女鞋配了一隻男鞋,一隻黑鞋壓上一隻白色鞋……我正發愁,阿荒已一邊哼著歌子一邊脫了鞋,然後每一裸足都踩踏在一隻鞋上,無分男女,毫不疼惜,一步一步一步涉江而去,到達彼岸。

我因此獃立,眼睛看看這隻鞋,看看那隻鞋。

有人的鞋子真正髒,可能購買之後便不曾拭擦?鞋面有灰,鞋子上凡有接縫處都隱存著泥塵,鞋後磨掉大半個跟,鞋身成歪咧狀。在做客人的鞋群之中,它真是突出。還有人竟穿了豔麗大紅色的鞋,令人意外!啊!當然那是一雙男鞋,女孩穿紅鞋會透顯性感與可愛,但大紅色男鞋,製作的人少,穿的人也不會多吧?我真想看看那主人是生做怎樣的男生?

眾鞋之中有一雙女鞋氣質清芬式樣簡單,怎樣看都明白它有不同於他鞋的出身,那皮質,那做工,我在猜忖我一定付不出的它的買價。會不會有人在出得大門遍尋自己鞋的同時,促狹地想:選一雙好鞋穿走喔……就選了那一雙。

進門脫鞋是日本規矩,榻榻米呀,怎麽可以不脫掉鞋子,後來有些辦公室(譬如錄音室、攝影間、文物室、畫室、樂器室......)也是不脫不行。但慢慢某些愛乾淨的人將自己的家或自已的辦公室視為不可污髒之處,只要入內,非除去鞋子不可,讓習慣穿著鞋子上天下地的人在沒有準備的狀况下露了破趾襪或凸出長趾甲,既使趿上拖鞋仍覺十分十分十分窘尬。我有時未著襪去到友人家,如沒有一雙拖鞋,感覺裡便和裸身裸體很像,不自在不自在不自在。但,想想,鞋子接觸地面一切的髒:讓人打抖的痰、狗狗便便、踩踏過公廁,以及×∮#く~δキ……

入室,應該脫鞋應該脫鞋。

已經遲了,卻在大門口磨蹭,心裡明白其實是沒興趣赴這個約。我的眼繼續在鞋鞋鞋中逡巡,站立久了,很自然地,我朝一旁矮鞋櫃移步,坐下。

忘記了,我究竟進入那門沒有?

地下足袋

我看著他的臉,是這個人嗎?據說一直望著一個人的臉,一分鐘後你絕對知道你是不是見過這個人。

我點了鹽水意麵、燙青菜。他則煮著意麵、燙著青菜。

小麵攤,老闆五十歲?沒什麽笑容,倒退二十年,年輕的他總是笑盈盈?抑是像今天一樣沒有笑容,我不記得不敢確認呢。

真的有二十年那樣久嗎?那時的我是在怎樣的情况下到這裡來吃他的麵?而且,絕對不止一兩次。

我低垂眼,習慣性檢視麵攤「環境街生」,呀!是他,是他,我見到了他的脚,他穿了一雙地下足袋。

地下足袋是一種兩趾鞋,幾乎都是黑色,和黑膠迴力鞋鞋面很像,但地下足袋大拇趾和另四個脚趾是分開的,是鞋子前面脚趾的地方像某一種手套一樣,大拇趾一個套,另四趾一個套,怎麽看怎麽覺得詭異又趣味!一個套套裡的四趾會不會焦急地會議:「大哥呢?大哥哪裡去了?」

我在新竹讀小學的時候,走在街頭仍常看見有人穿「那個鞋」,過了許久才知道,那叫地下足袋,是日本鞋,讀作たび(Tabi),日據時傳來台灣,它透氣、脚趾分開分散壓力,適合長距離慢跑;又有著緊貼脚踝的帶撳扣短靴統,不怕脫落,適合拖人力車、人力拉貨的苦力穿,現在在古裝日劇裡常能看到。我認識一位八十多歲老伯,偶時仍要穿條短褲套雙地下足袋上街走走,他企業家兒子說龐巨家業是自己立下的沒錯,但全家存活下來,卻全靠老父親的一雙穿了たび的苦力脚,用自已身體的力量拖車拉貨,帶著全家數口度過最苦的日子。

這賣麵的老闆,我對他的記憶或許是那雙溫暖的地下足袋,我是見到他的足袋勾起童時回憶,才幾次到他的麵攤吃麵?還是有什麽特殊的理由而一再地遇見地下足袋?今天毫無笑意的他或許曾經常時笑盈盈,二十年,任誰都會起起伏伏這樣變那樣變,這麵攤老闆與他的たび又有著什麼只有他自己知道的故事呢?

剪刀手

女生愛添購鞋子。

買咖啡色鞋是因為自己沒有咖啡色鞋子,買藍顏色鞋是因為自己沒有藍顏色鞋子,因此,我買了那雙白皮鞋。

生活裡漸漸地已經明白,在購物時捨棄某些讓我不安的因子,譬如我的皮包不是皮包,我的皮鞋不是皮鞋。哎,我的意思是,我的皮包有時是布包或是草包或是塑膠皮包,不是真的牛皮豬皮或小羊皮,我們只是習慣性喊它們皮包。皮鞋當然也就可能是布鞋、膠鞋或塑膠皮做的鞋,好穿、美麗又實用就滿意,而且這些東西比真皮便宜多啦,又不必掛心我提拎的、脚踏的是可愛的一隻牛。

新的白色塑膠皮鞋,白色上有淡色粉紅小朵花,有淡色雅綠小片葉,配了厚厚的生膠鞋底,走起路來,嗯,應該很舒服而其實不大舒服。左脚,左脚後面腳跟磨著發疼,勉强走上一個小時,發疼變成發痛,痛,痛,痛!貼上OK繃。是忙得昏了頭失了腦人笨了起來?揭掉OK繃後,我又穿上新鞋,又磨疼了脚,最後又走久了路痛痛痛起來,當然,再貼OK繃。

鞋子的後方腳跟之上常常有一個短絆帶,是幫助穿鞋時拉提一把的嗎?還是純裝飾用?那地方生膠的質料磨傷我的腳,用手搓搓沒有用,抹抹肥皂沒有用,用鎯頭槌槌沒有用,貼了護皮墊也,沒有用。人,是不是總是捨不得破壞?我是考慮許久之後才決定動用剪刀,輕巧巧地,將有些突起的生膠剪掉一小小片。噫,好多了!再剪一些,OK。

可是穿上街之後怪事來了,左脚好了,右脚突然發作了疼,疼,疼,疼,然後便是痛,痛,痛了!

回家,剪刀再取出來,再剪右腳部分。

再穿,左腳毛病又來了!

原來生膠是活的,它長大了,長大了來尋仇,問我為什麼剪它……

哎,當然是說笑。事到如今當然得自己檢討,怎麼可能一件小事一而再再而三三而四地……

用兩眼看不出所以然,戴上老花眼鏡變成四隻眼也看不出究竟,這樣的小事啊!我忽然憶起我曾有一件美麗睡衣,七分袖上有兩根細帶,可以繫結出漂亮蝴蝶結,但當蝴蝶結鬆散開,細帶便在洗臉時跌入水盆,寒天裡冰凛凛濕漉漉地拖到東拖到西,四處塗著水,很煩。當時傻瓜瓜學著用左手給右手繫蝴蝶結用右手給左手繫蝴蝶結,當然是一敗,再塗水,不知怎地笨腦袋突然生出聰明來,大剪刀一提,把細帶全給剪下了,從此俐落俐落俐落。

鞋子,鞋子也能這般侍候嗎?這樣,大剪刀一提,我把左右脚鞋子後跟的生膠絆完整地給剪下來了,  一絲也不留,根本沒有了磨破皮的復仇傢伙了!

真是一双白色漂亮鞋啊。

又漂亮又舒服的好鞋。

文末絮語

我老了,穿足袋的男人也老了,去了兩次他賣麵的地方,沒,沒有再看到他。

他總也得退休的嘛。

我呢?

寫作也需要體力,也需要腦力,至今我仍寫讀不疲。

拖地好累,洗碗好累,給貓買飼料好累,每日走萬步好累。這些,可以退休嗎?

可是,讀書寫稿真的一點都不累。

怎麼回事?

不退休。

一地的鞋鞋鞋

本文節錄自:《昨日告白》一書,愛亞著,遠足文化出版。

圖片來源:pixaba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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