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有名字的怪物

文 / 一流人      2017-12-18
沒有名字的怪物


我一直在尋找,對抗野獸的方法。

野獸原本只有一頭。自死欲望之獸,陪伴我,跟著我長大。我很念舊,即使知道牠很危險,但成長的歲月如此漫長,始終無法棄養。寂寞的童年,寂寞的小小孩,就算只有一頭可能反噬的野獸作伴,也覺得溫暖熟悉,並且感激。可是我們的關係,禁不起時間的考驗,可能是牠變了,也許是我變了,或者我們都有,總之有一天我發現,牠正在一口一口地吃掉我。

其實我不太計較這些,牠本來就是我的一部分、由我所製造產生,要吃便吃,我不會去干涉過問。只是不知為何,牠開始變得永不饜足,吃東西的速度飛快,超過了我們約定好的界線與分量。我覺得很傷心,我不喜歡牠變得這麼貪婪,更重要的是,我發現這種狀態如果再持續下去,很快地我就會被牠吃光,然後從這個世界上消失。

我不甘心,不甘心被背叛。開始搜尋對抗甚至消滅野獸的方法。

我從新聞的自殺案件裡整理條列野獸們經常的作案手法,然後從各式心理學的知識書籍裡按圖索驥、私自加以命名,以做為我對抗野獸的作戰策略。為了對抗野獸,我用極大的心力培育了另一隻知識欲望之獸,試圖以知識提供的各種定義及命名,馴服那一直以來都沒有名字的野獸。只要對牠加以命名,我就不必害怕,因為牠不再是不可知的。一旦牠可被歸類,我就找得到在其類別之下的對抗方式。偶爾,我感受得到野獸對於我的做法、與牠為敵,發出低吼,覺得心寒,可是我沒有辦法。知識之獸跟我並不親近,但是牠讓我安心,讓我不會距離現實之岸太遠,所以即使與牠在一起很難觸探到生命充滿皺摺的內裡,我仍舊習慣時時與之相依,但不能說是為命。我沒有別的辦法。這樣的知識野獸,當牠沒有緣由地徘徊於少年自殺新聞,卻始終不對少年事件加以解釋進而命名歸檔時,我很慌張憂慮,憂慮牠也要與我為敵。總有一天。

有陣子,老哥跟我很迷日本的一部漫畫《怪物》。我家有三個孩子,老姊的生命重心是愛情,整天忙於與情人間的愛恨情仇,多數不在家。老哥和我,則是屬於不戀愛的人。不戀愛的人,時間總是很多,所以我們喝著啤酒,觀看犯罪影集、討論《怪物》,探索、著迷於異常的瘋狂的心理世界。有次天氣很好,是秋天,老哥買了黑麥啤酒,喝著喝著,一向很少說出什麼灰色語言的老哥,突然說起,以後老了如果沒有家庭的話,他就要存一筆錢,到安樂死合法化的國家去安樂死。我說這是個好主意,如此一來,我們工作賺錢就有兩個動力:幫爸媽買一棟房子、存錢去安樂死。

老哥大概不知道,他這句玩笑話,以極抽象且難以明白的方式,給了我力量,馴服了蠢蠢欲動的自死之獸。死亡的欲望,沒有消除,只是從朦朦朧朧的側面,慢慢地、再慢慢地朝著我轉到了正面,我得以正視,而不再窺探不安。從前是只求一死,而現在則是想要好死,一死與好死似乎差別不大,橫豎都是想死,而想死,是一種社會禁忌。以禁忌來說,無論是以獸制獸,還是以死制死,都像是在飲酖止渴,或養虎為患,終究會被死亡拖進去。但是,死亡被往後延了,這算是另類的好消息。

《沒有名字的怪物》是漫畫《怪物》的周邊商品,出版社將漫畫情節裡的幾則兒童繪本故事,另外編輯成冊出版。怪物原本只有一隻,為了尋找名字,分裂為二,一個往東一個往西,最後,有找到名字的那隻,把沒有名字的怪物給吃掉了。質感很糟,只是將原來的漫畫格子放大一點、加點顏色而已,根本不是繪本,純粹只是出版社想再多賺一筆。原本的怪物故事被獨立出來之後,反而失去魅力,無論是往東走還是往西走的怪物,都被當成商品消費著,變得平板乏味。

所以,知識之獸失望極了,因為消費品無法傳達,無法向死亡之獸傳達:其實,我們是雙生,不是仇敵。知識想與死亡相認,可是我不肯,死亡太危險。因為,我不再是沒有名字的怪物了。

我有名字。所以,我把死亡吃掉了。從此以後要過著幸福快樂的日子。

本文節錄自:《世界是野獸的》一書,楊莉敏著,九歌出版。

圖片來源:pixaba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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