奶奶是對自己過去的職業尊重，照護者是對奶奶僅存的記憶尊重；而那尊重，恐怕比只是確保受照護者的身體健康，更來得美好。
洋七先生
願願我跟你說哦，爸媽總會有老的一天，那會是你全新的挑戰，比你第一天進職場還難。還有，你會發現，你再多的專業，可能都沒用，你會無助、疲憊、困惑，想逃。
但你可以換個方式想，也許，像我那天看到日本的洋七先生說的，照護和人生一樣，全看自己的心態。像「都是因為媽媽生病，我才得回鄉」跟「多虧要照顧父母，我才有機會回老家」，這樣的思考絕對比一百萬的金錢更能支持你。
洋七先生做為日本當代知名的相聲大師，用了我喜歡的誠懇說話方式，但可別以為他談論的題目很容易作答。就像我總是得努力看遍廣告年鑑，看過別人的答案，多少才能激勵自己想出更有創意的答案。至少，你的品味變高，至少，你會知道不是只有你覺得題目很難，那，讓人感到安慰。
他談的許多觀念讓我會「欸，就是這樣耶」，覺得他講的真有道理。比方說，他說照護跟說相聲一樣，就是要真心地想讓對方開心，而不只是吃飯了、吃藥了，我想，那只是勉強維持受照護者的生命徵象，不是提供尊嚴、娛樂的生命真相，大概就像他說的，不好笑的相聲卻硬用罐頭笑聲作效果，只是略顯空洞的虛假。
他提到這世界漸趨虛假，各種詐騙事件層出，連老人年金被騙光的殘忍事都發生，因為人們已經太習慣欺瞞了。注意哦，一位總是在說「大話」，只為了創造更多娛樂效果的專業相聲大師，卻能夠對真實世界逐漸失去的真實提出針貶，真的好有意思。
笑一下嘛
他覺得，就跟相聲一樣，在照護的過程裡，說些大話，是可以的，只要你是真心想要對方開心。對呀，只要不牽扯到金錢，說些有趣的事、創造好玩的視覺，都是給對方人生新的娛樂。像他，每次要進岳母的房間，有時畫上滿滿的口紅、有時點上一臉鬍渣，甚至穿上女裝，雖然遇上陌生人有點尷尬，但只要岳母被逗笑了就值得了。
我想起，願願你阿嬤的朋友中有位奶奶，每次見到我都說，她吃飽了，要回區公所上班辦公了。一旁的照護者還說「好，妳快去！」一開始我還搞不清楚，只是想，奶奶都快九十歲了，還在當公務員真不簡單，後來，才意識到，那其實是種尊重。奶奶是對自己過去但已不再的職業尊重，而照護者是對奶奶僅存的記憶尊重。而那尊重，恐怕比只是確保受照護者的身體健康，更來得美好。
不要求進步
願願，爸爸現在跟你說這，可能有點早，不過，現在不說，我怕我會忘了說，等到你真的遇到時，我怕我又說不出口，甚至，是失智而真的忘了說。你不必覺得，付出就會變好，不會的，爸媽只會越來越差。
這跟其他的事情不一樣，不是努力就會有結果，當然，多數的事也不是努力就好。但這個很明確，就是，請你理解，隨著時間演進，我們往下的曲線只會更陡，只會快速地變差，到那時，不只我們力不從心，你也會感到力不從心，那是很讓人失望挫折的。那怎麼辦？這麼不開心的事，我也不想要願願你經歷呀，真的很不好意思。
我自己的父母，也就是你的阿公阿嬤，心地都很好，身體就不是那麼好，我在這件事上常常感到挫折，覺得不像自己的專業領域，一切都可以自己掌控，無法掌控就換掉，選擇可以掌控的，追求完美，近乎苛求。
但你無法苛求你的爸媽健康，更無法苛求自己總有完美成果。事實上，身體就是個不可控，管你是什麼控。拜託你記得呀，我怕你會難過。
對於照護者的心情，洋七先生也有很精細的洞察。他提到，照護與人生一樣，要求回報就會令人感到痛苦，他建議，單純地認為「我只想要為你付出」，心裡便覺得輕鬆。
關於這點，我也有深深地體會，畢竟照護老人和照顧孩子的差別，在於老人可能較難變得更好，因此過度的期待，反而會帶來失望。但也不能因此氣餒，反而要能從中找到意義，這多少也跟存在主義談薛西弗斯的巨石一般，在面對課題前，得先面對自己。
要相信專業
另外一件事，我希望你要相信專業。
你爸媽都是專業人士，非常在乎別人對專業的尊重，但，有時很奇妙的，自己卻不一定在每個層面上都做得到，比方說照顧家人。我們多少都會覺得要親力親為，可是，身體這件事，是個更巨大的世界、更難測的專業領域，否則，不會有醫學院要唸七年的事。而照顧病人，恐怕不是七年就可以做到好，其中有許多技巧得慢慢培養，還有，有些事物，你可能會覺得髒。當然最多的是，挫折感。
你可能需要專業人士幫助。需要他們幫你照顧爸爸我、需要專業人士給你心理諮商，不是每個人都知道怎麼孝順的，那是一個生命歷程，你需要有人幫你、幫你理解、幫你度過，當然，也幫你難過。
我常覺得照顧病人，需要兩種醫生：一種是身體生理上的，照顧好病人；另一種是心理精神上的，照顧好家屬。不要害怕求援，勇敢地尋求專業，那是一個真正專業的人該做的。供願願你參考。
有些時候，我們是別人的祝福，但更多時候，我們需要別人的祝福。
同時看著失去記憶的母親和年幼的願願你，我驚覺你們在面容上的相像、驚覺你們對我的需要、更驚覺自己嚴重地不足，而這，多少讓我有那麼點東西，好前進。
我猜，這篇文字以後應該是願願你也會需要的祝福，祝福你，在沮喪後對自己微笑，在痛苦中逗人發笑。
願願，希望爸爸不會給你太多痛苦，但，那也是，爸爸我可以給你的祝福哦。
本文節錄自：《世界不會變好，但你可以》一書，盧建彰著，三采出版。
圖片來源：pakutaso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