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著榮子女士和茂樹先生，我開始覺得雖然面對老衰死的家屬會感到內心糾結不安，可是最後一起生活的這段期間，家屬應該也可以一點一滴地接受「死亡」這件事吧？茂樹先生住進來的第三天，這一天，照護主任田中女士對茂樹先生提出一個想法。
田中主任：「我聽說榮子女士以前還很有精神的時候最喜歡吃冰淇淋了，所以我在想是否可以讓她感覺一下冰淇淋的香氣和溫度。您覺得如何？」
茂樹先生：「冰淇淋嗎？不過母親現在應該不管是吃或喝都沒辦法了，要怎麼做呢？」
田中主任：「雖然吞不下去，不過可以讓她含在嘴裡感受一下甜味和冰涼感。該怎麼說呢……這樣說不定可以讓她有食慾，要不要試試看？」
茂樹先生：「那真是個好主意，就麻煩您了。」
院方立刻準備榮子女士最喜歡的香草冰淇淋，茂樹先生用小湯匙挖起一點點冰淇淋，送到榮子女士的嘴唇和舌尖上。
「很甜？很冰？好像有一點反應呢。」
榮子女士的眼睛稍微睜開，開始凝視著茂樹先生，這一刻，表情一直都很凝重的井川一家人，稍微恢復了一些笑容。連同石飛醫師在內，提議的田中女士和負責幫忙身邊大小事的看護師，大家看到這一幕，臉上那種鬆一口氣的表情，讓人印象特別深刻。我感覺到，對高齡者的照護，可能一點一滴地改變了家屬的心情也說不定，希望老衰所帶來的最後時光能夠繼續這樣緩慢地延續下去。
當天晚上，發生了一件大事，原本正在國外留學的孫子真一緊急回國，直奔榮子女士的身邊。這是真一和榮子女士闊別兩年的相見，真一握住榮子女士的手，溫柔地對她說：
「過得好嗎？還行嗎？對不起，隔了這麼久沒回來，您要好好休息喔。」
榮子小姐似乎微微點了點頭，茂樹先生、妻子由佳利、孫子真一，還有茂樹先生的妹妹貴代子，家人們從頭到尾都圍在榮子女士身邊度過剩下的時間。大家聊起住家附近榮子女士很喜歡的一家日式點心店、一家人一起外去旅行的回憶、真一的留學近況……房間裡傳出榮子女士小小的鼻息和家人們開心聊天的聲音，此處確實存在著只屬於家人的時光。
以自然照護的方式守護母親，兒子茂樹先生一家人包圍在井川榮子女士身邊，度過了一段無可取代的重要時光。
從照護的角度陪伴當事者也協助家屬
提議讓榮子女士含一口冰淇淋的人，是蘆花安養院的看護師們。
蘆花安養院的照護對象不只是即將離開人世的高齡者而已，而是讓家屬也能以平靜的心情陪伴親人，比起進行點滴或氧氣罩等醫療行為，更重視的是協助家屬一起照顧親人。對榮子女士來說就是讓她吃冰淇淋，有時可能是所有家屬最後一起幫忙洗頭髮，或是用精油進行手部按摩，或是用沾濕的海綿濕潤口腔……
「以自然形式進行照護」這件事，並不是「什麼都不做，只是看著」。看護主任田中女士認為，小小的回憶累積，能讓被留下的家人們心中漸漸恢復平穩。
「自己重要的家人已經在為了人生的最後一段路做遠行的準備，要家屬接受這件事情真的很讓人痛苦。相對的，能夠一起度過這段最後的時光，對家屬來說就顯得格外重要、無可取代，所以並不是什麼都不能為她做。我覺得『至少可以幫她做點事』的心情成功跨越了悲傷，最後讓他們能夠接受親人準備離開的事實。看護和護理人員就是為了這個，全力地從旁支持著家屬，這不是醫療，而是從照護的角度照顧高齡者也陪伴家屬。」
要如何接受摯愛之人的離去？
茂樹先生住進設施的第四天，榮子女士已經有超過一個星期的時間，只靠著濕潤口腔的水分度日。早上，我造訪榮子女士的房間時，發現茂樹先生正一臉難過地拚命摩擦榮子女士的手，他說榮子女士的手明顯變得沒力氣了。
「母親已經沒有回握的力氣了，而且體溫也開始慢慢降低，我什麼也不能做，只能這樣溫暖她的手，就算讓她看了孫子的照片，她也沒什麼反應了。」
隨後呼吸也開始出現變化，變成了使用肩膀用力吸氣的努力性呼吸。石飛醫師前來查看情況的時候，茂樹先生再次吐露了他心裡的不安。
「呼吸好像變得有點急促，這樣沒問題嗎？」
石飛醫師檢查呼吸狀況，然後一邊觸摸手腳末端，一邊緩緩點頭。榮子女士的指尖顏色開始呈現微微的紫色，石飛醫師表示，這是血液循環變慢，導致血液無法流動到末稍而引起的「紫紺」現象，然後他請茂樹先生到外面，平靜地對他說。
石飛醫師：「老實說其實我覺得榮子女士的時間應該剩下不多了，看起來沒有痛苦，現在已經沒有什麼我們能做的了。就某種意義上來說……她可以真正地休息了，我想令堂也會覺得終於可以鬆一口氣吧。」
茂樹先生：「母親現在正在拚命努力對吧？一想到這裡，就覺得很難過……也覺得抱歉……」
石飛醫生：「令堂並不是在拚命，而是正在準備好好休息，休息之後再朝著另一個世界前進，我想她現在就是這樣。所以你不必去想能夠幫她做什麼，只要靜靜地陪在她身邊就好了。」
重要的人準備啟程到下一個階段，陪著她持續守護在一旁的人們，會是多麼的悲傷難過啊。然而石飛醫生仍然告訴茂樹先生，去陪在榮子女士身邊吧。
本文節錄自：《老衰死：好好告別，迎接自然老去、沒有痛苦的高質量死亡時代》一書，NHK特別採訪小組著，江宓蓁譯，三采出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