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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黑之後的南非

文 / 張麗容    
1994-04-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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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黑之後的南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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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九三年,約翰尼斯堡非洲民族黨(African National Congress,ANC)總部人聲沸騰。

在種族隔離時代受苦受難的政治犯、為ANC出生入死的游擊隊員都回到娘家,和支持ANC的國外專家學者圍坐在一起,共謀ANC的施政藍圖。他們的焦點是今年四月的大選。

今年四月二十八日,是南非人權史上的大日子,舉世矚目的大選結果將會揭開謎底。一般相信,ANC將以所向披靡之姿,進駐普勒多利亞(南非首都)。

自一六五二年荷蘭東印度公司在好望角設立哨站,歷經白人三百四十二年統治,南非黑人第一次取得投票權,在憲政體制下,以民主的方式選出自己的代言人。

激情後的挑戰

「美夢終於成真。」ANC領袖曼德拉(Nelson Mandela)欣慰地說,「當ANC在一九一二年一月八日建黨時,並不知道要花多久的時間,才能擁有一個無種族歧視的社會。」八十二個年頭的漫漫長路,黑人終於得到解放,ANC終於得償所願。

可是,對從革命團體變成執政黨的ANC而言,勝利的激情過後,更大的挑戰自選後開始。

「請問長官,ANC怎麼還沒來幫我們換新廁所?」「有人說投ANC一票,就可以換一個工作,是不是真的?」這是一九九三年三月ANC地方大會上的一幕。當時ANC還是在野身分,黑人心中都已經滿懷憧憬;ANC必是個大有為政府,從換廁所到找工作,都可以包在它身上。

ANC此番的競選宣言也明白揭櫫:「一片擋風遮雨的屋頂和合理的生活條件不是特權,而是人人該有的基本人權」。

在ANC的「國家公共建設方案」裡,ANC對選民承諾:提供二百五十萬個工作機會、在五年內興建一百萬棟房子、讓一百萬戶家庭有自來水、替他們換裝抽水馬桶、讓二百五十萬黑人知道「電」的滋味。

尚未執政時,對人民的承諾總是容易出口。上述的基本建設,已經是一件龐大的工程;而ANC最近又喊出「重建發展計畫」,要建設一個新南非福利國 一張連已開發國家都不敢承諾的支票。

依據ANC的計畫--每位勞工都可以領到足堪溫飽的工資、六個月留職帶薪的產假、研訂全民社會福利及退休金制度、發還自一九一三年以來政府強占的土地。

然而,四月二十八日大選過後,ANC將會發現,南非的跛腳經濟,可能讓它的治國藍圖有如海市蜃樓。

前景悲觀

一九九二下半年,南非一百個求職青年要去搶八個工作機會;到了一九九三年,不但就業機會等於零,還有人被裁員。南非儲備銀行總裁史多爾斯(Chris Stals)對南非目前的經濟狀況搖頭歎息。

不僅現況欠佳,南非經濟復甦的前景亦十分悲觀。根據國際貨幣基金會(IMF)的評估,要降低失業率,每年經濟成長率至少要維持在三.五%。除了失業率攀升,南非的國內生產毛額(GDP)三年來亦每下愈況,投資規模只堪汰換老舊機器,根本無助於經濟發展。

ANC誇口要讓南非黑人住者有其屋,這是德政,卻極可能有心無力。因為南非四分之一的黑人(約七百萬)住在簡陋的木屋裡,要完成這項艱鉅的工程,南非教育、訓練暨住屋部長比爾(Sam deBeer)估算,必須以一天蓋一千棟房子的速度,連蓋十年,才有可能。

但是南非黑人等得了這麼久嗎?如果ANC上台並沒有幫他們終結貧窮,相對於白人政府,他們會對ANC更失望,累積的民怨是一股不可輕忽的暗潮。

ANC除了要為經濟民生傷腦筋,還有其他角色轉型(從反對黨變成執政黨)症候群。

暴民橫行

以前,讓社會失序是ANC顛覆南非國民黨政府的手段,所以它鼓勵民眾拒繳房租、水電費、私下組織自衛單位(SDU),拿著AK-47步槍惹是生非;其中罷工更是曼德拉最厲害的武器。一九六一和一九九二年,他發動兩次全國黑人大罷工,不僅造成朝野不安,也讓投資人對南非這塊資源豐富的樂土心生畏懼。

現在,重整社會秩序成了ANC的當務之急,它首先要教育藐視法紀的民眾接受法「治」,但這都非易事。當曼德拉呼籲索威托的民眾停止對政府杯葛、放下武器、解散自衛隊時,民眾的反應十分憤慨,指責ANC學會白人那一套。

憤怒的民眾威脅孩童不准上學,以罷課表示抗議。不久,索威托莫里斯高中的實驗室被砸得稀爛,圖書館也離奇地爆炸了。

滋事以洩恨是黑人反抗白人政府的習慣,現在ANC成了箭靶,原來膚色並非施政的護身符。

黑人暴民製造社會問題,ANC卻無計可施,因為他們曾經是ANC的恩人。體制外時代的ANC,需要體制外的黑人為其搖旗吶喊,他們是ANC黨外時代的政治資源M如今ANC轉型,這群人都仍用拳頭解決事情,頂著ANC的名號為非作歹,惟恐天下不安,嚴重損害ANC形象。

今年一月競選活動開鑼,ANC開始嘗到社會脫序的苦果。原本曼德拉要求ANC的支持者,讓戴克拉克(de Klerk)總統進入黑入城鎮拉票,以示黑人的氣度和民主風範。這些話說完沒幾天,戴克拉克到達東蘭德鎮時,不但被噓,還被丟石頭,最後倉惶而逃。

這群有恃無恐的暴民,不僅對白人殘酷,也對同膚色的同胞作威作福。他們四處恫嚇;選票只准投給ANC,有誰敢投國民黨一票,格殺勿論。忍氣吞聲的民眾把這些帳都記在ANC的頭上。

此外,當白色的敵人消失,ANC本身也面臨了派系鬥爭與上下二代領導人的代溝問題。例如,在意識型態和治國理念方面,溫和主義派的領導階層和其他派系(如共產黨)各行其是;ANC老一輩的行事作風,和激進的新一代亦格格不入,「青年聯盟」(Youth League)便是令人頭痛的異議分子。分化的ANC,整體的執政能力被削弱了。

除了內憂,ANC尚有外患。當白人勢力淡出,ANC和其他黑人陣營的衝突都愈演愈烈。

九0年南非解嚴,ANC成了反抗種族隔離的大英雄,儼然是南非黑人領袖,獨享種種恩寵,將昔日犯難與共的黑人盟友甩在一旁。

今年四月的大選,印卡塔自由黨(IFP)決定杯葛到底,讓ANC的龍頭寶座坐不安穩。二月十九日在納塔耳省克萊登鎮,當ANC選民教育課開講前夕,一場十五條人命的大屠殺便是IFP的傑作,欲使AZC的選務工作功敗垂成。「兩造對立的緊張氣氛已沸騰到最高點。」一位美國律師在當地的觀察。

IFP和ANC為何會如此水火不容?南非新憲法是雙方對立的導火線。

因為ANC掌握了憲法修訂的主控權,將本黨利益置於全南非黑人的利益之上,使新憲法有如ANC的黨綱,其他的黑人團體當然不會坐以待斃。ANC這種剷除異己、剝削其他黑人族群的作法,無異為執政之路埋下許多定時炸彈。

IFP的反動之後,接著社魯國主威利希尼也號召族人反抗ANC的威權作法,誓言和IFP同進退。威利希尼已經放話:「倘若你想見到血流成河,就讓科薩人(ANC)來統治社魯王國吧!」

也許,IFP和其他的黑人團體缺乏足夠的火力,無法拽倒ANC,再次解放南非,但他們卻是南非民主化歷程中動盪的變數。

大部分的非洲國家,一旦脫離殖民地統治,便開始內戰,這似乎是非洲大陸擺脫不了的宿命。再過不久,非洲經濟巨人--南非,也要回歸黑人手中。不知他們究竟是會締創非洲奇蹟,再造南非淨土;還是墜入宿命的輪迴,深化四十三年(一九四八~一九九一)來種族隔離的傷痛?

新憲法獨厚一黨

打開南非民主發展史,去年十一月定案的南非新憲法,是絕無僅有的創舉。國民黨和ANC摒棄宿怨、互相妥協,醞釀出一部兩黨獨大的新憲法,其他二十四個「黨微言輕」的政黨只有幫忙背書的分。

ANC尤其是主宰新憲法的靈魂政黨,許多條款的設計十分有利其權力運作。例如新憲法規定:參選政黨必須贏得五%的選票才能入閣;只要能掌握三分之二的國會席次,就能動議修憲……。

放眼南非的各大政黨.只有ANC具備這二項條件。以後它幾乎可以一黨專政,在憲法體制下,以民主之名,行獨裁之實。

(張麗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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