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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樣米養百樣家

文 / 楊孟瑜    
1994-03-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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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樣米養百樣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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談起家,現代人似乎總有千頭萬緒。

「你說的是哪個家?這次過年回去,家裡找不到屬於我的空間,好不適應,只想趕快回台北,一個人待在自己的小窩裡也好。」幾個從台灣各方城鎮到都會打拚的年輕上班族,聊起年節時光,不約而同興起這樣感觸。

他們都是單身族,已悄然失落了原先對家庭的熟悉感。其中一個乾脆狠下心來,和同事在台北合夥購屋,兩名未婚女子也能自成一「家」,她說:「現在,我的家和我的家人是分開的。」

眼科醫師何子昌雖成家立業,都仍如孤家寡人。太太在羅東私人醫院,他在台大,是典型的「分偶家庭」,一星期相會一到兩次。妙的是他兩歲多的女兒,小小年紀就「有五個家」 出生沒多久即住到苗栗外婆家,然後由台中的祖母家照顧;一年前又被媽媽接到羅東,穿梭在保母家和媽媽住處之間;再加上台北這個爸爸家。

何子昌扳指數來,對於三十四歲、從小在一個家裡土生土長的他而言,下一代的「家庭經歷」其是截然不同。

家庭面貌多樣

三十九歲的莊文政是單親爸爸,但他家中並不似一般單親家庭的氣氛寂寥。他和父母同住,離婚時才三歲大的兒子現在已念小學二年級了,還有兩個活蹦亂跳的女孩是家中「新進成員」。妹妹、妹夫在南部事業忙碌,去年把孩子北送,託莊家照料。老少六口倒也把家組合得熱熱鬧鬧,任職公家機構的莊文政,幾乎每天都準時下班,趕著回家幫三個小孩看功課。

家在多變。

變成:人難以定於一家,家也難以忠於原貌。

彷彿覷眼探看萬花筒,翻轉之間,現代家庭已有數不清的多樣面貌。

是社會在翻轉。小時課本上列舉的家有三類型:大家庭、折衷家庭、小家庭;現在專家學者常討論新興類型:單親家庭、再婚家庭、隔代家庭;媒體也不時勾勒新型態:有選擇不婚的獨身家庭,有一對夫婦加兩個好友同住的搭檔型家庭,還有高齡化社會將可能出現的兩代老人共居的家庭……。

變貌源於現代化。專研中國家族制度的社會學者陳其南指出,社會現代化的過程中,把家庭慢慢解構了。

原本在家庭中,可以涵蓋教育、照護、經濟生產……種種功能,當學校出現、醫院增多、工商業發達,這些功能一一被取代。「家的功能縮減到極小,家人連一起吃晚餐可能都少有了。」陳其南舉例,如今連夫妻都可以分開報稅,「家庭中最基本關係是夫妻,現在彼此間如報稅都能由國家社會力來解構掉。」

統計學者柴松林用數據來一針見血。台灣每戶人口平均是三.九人(他估計實際情形比這數字更少,因很多是父母在鄉間、子女在都會,只是戶籍未遷),每對夫婦平均生一.六個小孩。家庭人口數的減少,代表家的規模在縮小,家庭成員互相支援的功能也在減縮中,例如一旦父母生病,子女連輪流照顧都辦不到。

家庭變的軌跡,無法扭轉,只是人們內心深處,那與家的絲絲牽連,終不可能被解構殆盡。去年以來的社會氛圍,隱隱然湧現著人們對家的渴望。

「窈窕奶爸」、「喜福會」這類闡述家庭價值的電影,在全球賣座,那位與妻離異後又費盡心思巧扮保母,以求照顧兒女的「奶爸」,甚至在片中向人直言:「我不能沒有孩子們A孩子們也不能沒有我。」

台灣書市排行榜有本「媽咪小太陽」長占鰲頭,作者是年輕的廣播節目主持人光禹,生鮮動人地把個人家庭故事描繪出來。他年長而不識字的母親做了多年主婦後,執意要外出工作,周遭家人由抗拒、爭執到接受的漫漫歷程中,各自體認到彼此的內心世界及親密對應。

一場簡單的家庭事件,引來迴響連連。「很多人看到書裡這個平凡家庭的點點滴滴,也許覺得觸碰到自己心裡對家的想法。」喜歡在電台中與人談心的光禹說道。

廣告更放射濃烈的家庭氣息。一個以「爸爸的肩膀」訴說家庭親情的汽車廣告,成功地打動眾多買主;一個以童話中的「雨馬」帶出親子夢境的房地產廣告,在房市蕭條中締造佳績。透露的訊息是,家庭是可以訴求的,家是人所嚮往的。

作家小野一家人,前陣子剛成為一款中產階級型態汽車廣告的主角。廣告商找上門時,原先只想拍小野一人,等到幾次談話中,見到他的妻子和一雙兒女,以及他近年來努力為親子創作的童話後,方向隨之一下呈現整個深具凝聚力的四口之家。

漸不同於以往媒體只呈現浮面的家庭模樣(如媽媽煮菜、全家圍爐一類的),現在的訴求逐步去挖掘生活中的細微真情、童年中的深刻記憶,這些,都源自於家庭。在台灣新電影浪潮中引領出人文思維的侯孝賢、吳念真、柯一正等編導創作者,也把這番思緒投映於密集的電視廣告。畫面中,奔馳的汽車,帶出的是成家、生子、回鄉團聚等人生歷程。

探尋意義

「很多人都在思索、討論現代人面臨的困境,如生命在枯萎怎麼辦?生活情境中有沒有樂趣?我們是不是把環境活得愈來愈糟?」小野提出:「於是開始重新去尋找,一個家庭給我們的是什麼。」

坊間的成長團體開出了「家庭重塑」的課程,不乏三、四十歲的社會中生代,前去追溯家庭對自己的影響。呂旭立文教基金會執行長黃序美指出,來上課的人多是因遭逢生活中的某些困惑、轉折,「這些都可推溯到家庭因素」。

也許現代人「離家」太久。

外面的世界誘人,時代推著人走出家庭,盡力去追求個人發展,實現自我。只是當盡情施展後,回頭看「家」,可能已面貌模糊。

光禹在警廣主持深夜的現場節目「今夜家族」,除夕夜那天節目照常進行,也照樣有不少聽眾打電話進現場談心。「當天很多人仍然是不回家,他們有不錯的工作狀況,有很好的交友狀況,但就是不願回家;也有的年輕人吸毒,遠遠看著家,但不進去。」在小小的播音間裡,光禹探聽到許多人的心聲。

社會有太多機會可以切割、分散「家庭」--這與人最原始相依的地方。只是離家日久,終有驚覺時分;走過人生,總會想起生命原點。用心經營家,成為多變社會中不同年齡層、不同家庭型態者,紛要琢磨的「應變」工夫。

宇凡企業公司副總經理何振德辦公桌旁的大相框裡,三個孩子對著鏡頭展現天頁爛漫。這位四十出頭的經理人很喜歡和人談孩子、談妻子,他在創業之初就和合夥人講明:「我要有均衡的生活,工作和家庭之間,我不要一個九十分,另一個才六十分。」

他也曾經一頭栽入事業中,只是妻子的一席話令他頓覺心驚:「事業可以等你開創,但孩子的成長不會等人。」於是何振德與人洽商,多半吃完飯就走,應酬留給公司伙伴。不管多忙,每天一定全家共進早餐,麵包加奶茶。「孩子每天晚上九點就睡了,我若晚回去,當天就沒見到面,所以早上時間對我們很重要,我很珍惜。」何振德神采奕奕的臉上,說來更具光采。

對職業婦女方紫苑一家人來說,周末假日才是他們的重要時光。三十三歲的她和先生都是媒體工作者,加上三歲多的兒子,構成典型的雙薪小家庭。只是都市的生活壓力、媒體工作的不定時,平日往往撕扯著一家三口。到了假日,「就是一個緩衝的時間,把六天來的關係好好調整、梳理一下。」說話向來俐落的方紫苑表示,有時碰到一方在假期仍須寫作時,夫妻雙方就要練就能互相補位的本事。

單親爸爸莊文政在離婚之後,並沒有對家庭失望。他經常注意關於家庭親子的資訊,看書聽演講,參加「爸爸媽媽班」,三個孩子(自己的加妹妹的)學校有家長會等任何活動,「我一定請假趕到。」他說話的語氣中,有種用心經營的驕傲。

家庭除夫妻、親子,還有手足。

冬日周末,宜蘭羅東市區的一家飯店裡,林東河和五個弟弟、一個妹妹間的「兄弟會」正扶老攜幼、熱情盎然地進行。都是五十歲上下的人了,兄弟全都早已成家立業、開枝散葉,四年前大哥林東河覺得親人間平時難得見上一面,遂發起聚會,每兩個月辦一次,一年十二個月,正好六兄弟輪流主辦。請來老父,帶來各家晚輩,熱鬧地暢談近況。這天,連老二的女婿都來了。

「我很重視親情,錢賺夠用就好,親情比較要緊。」走過台灣家庭子女眾多、食指浩繁的艱辛日子,如今經商有成的林東河想起來;小時母親身體不適時,身為老大的他常代母職洗衣燒飯,老二、老三就幫忙帶弟弟妹妹……。

小世界在現代社會崩解了,個人在天地問的空間豁然開闊,只是相形之下,屬於家庭的那份維繫的、支援的力量也薄弱了。於是個人、社會都要發展出一套因應之策。

有時,過去的家庭歲月是今人懷念的。

台灣纖羅紙業公司董事長羅能平在桃園客家庄長大,他從小在叔伯堂兄弟中學得「長幼有序」、「不得好吃懶做」各種人生規範,「如果犯錯,家族中制裁的力量比國家的法律還嚴格。」如今髮已微禿的羅董還記得。

六十一歲的主婦作家嶺月則出身鹿港望族,四進的大宅子,同輩的堂親就三十幾人,她話語悠悠地追想:「那本身就是個小世界,生活中有活的範本,新手媽媽有學習的對象,成員間自然牽制、支援。」

支援力量往外延伸

小世界在現代社會崩解了,個人在天地間的空間豁然開闊,只是相形之下,屬於家庭的那份維繫的、支援的力量也薄肝了。於是個人、社會都要發展出一套因應之策。

方紫苑正在「廣布樁腳」,這是她為家庭廣尋資源的形容詞。夫妻兩人正值事業歷練多年要開花結果的光華期,孩子也是成長的關鍵期,又乏親長同住,為平衡工作與家庭這翹翹板的兩端,她放眼社區,廣結善緣--保母、鄰居、好友,都是她在萬一無法兼顧之際,可以助其一臂之力的支援網絡;同樣地,她也可以成為別人的家庭資源。她說:「社區就是廣義的家庭。」

這正符合近年擔任文建會副主委的社會學者陳其南所提倡的「社區意識」。他表示,當中國人的家庭嬗變、血源關係漸漸自人的周遭消退之際,民間發展社區關係,政府提供社會福利,是必然的趨勢。

還有人發展家庭好友聚會,成家者和單身者都可在其中尋得情感交流。一個周日午後,何振德一家正在好友陳茂仁的關渡家中,開「家庭讀書會」。這是五個大學朋友於相交十多年後,擴增家人而成的定期聚會,座中五個家庭(九個大人、十個小孩),慧智企管顧問公司總經理倪美芳是唯一的單身者,但孩子們早已把她當成家中的一分子。而何振德那注重家庭的「優良形象」,在友朋間漸漸由被揶揄的對象,轉為值得效法的模範。

即使是家人相隔遙遠,有心人還是可以用家相通。嶺月客廳的牆上掛著三個兒女在國外的家居照,有的遠嫁,有的求學,但是每年的固定相會及不時以電話分享心情,使他們依然緊緊牽繫。年過半百的林東河身在家鄉,自兒女出外念書後,每天必定通電話聯繫,問的無非是「吃飽了沒?今天過得如何?」一類日常瑣事,但是,家在一線相連。

家庭滋味,端看人如何品味。

人對家的想法,往往影響其一輩子的人生規畫。

新黨立委郁慕明早在他大學畢業那年,就擬妥其先成家後立業、且三代同堂的人生計畫。他深受其儒仕風骨的父親自小庭訓影響,頗感受用,因此決定早結婚生子,一來孩子可接受祖父教誨,二來自己可全力衝刺事業。郁慕明今年五十五歲了,女兒剛念完MBA,兒子則赴美攻學位,在他的勸說下,兩人都將在近年內完婚。「當我六十二歲退休後,正好可以全心教我的第三代。」家庭傳承規畫,一如他問政風格的線條剛直、一絲不苟。

文化人尹萍也是依家庭觀念而行人生道路。「當孩子小時,我選擇靜態的工作;孩子稍長,我覺得人生應有一些衝刺,所以出來追求工作上的成就;但到後來發現不過爾爾,工作上的成就還是不能抵消我對家的需求,尤其孩子也到了青春期,需要多些關注,於是我選擇了回家。」現在是自由工作者的尹萍娓娓道來,一路無悔。

單身一人,但是交友一群的保德信人壽市場部襄理洪圳檳則說:「我的家不是結婚生子。家在人生過程中是扮演重要角色,我把它建成一個資料庫,一個人在城市中的基地,我在外無論多累、多拚,回來都可以獨處、可以休息的地方。」住在民生社區一處頂樓裡,洪圳檳用書、用琳瑯滿目的收藏品、用朋友的禮物妝點出一個充實舒服的家。

家庭多變,人能夠捉住什麼不變?

細思家的意義在哪裡,影響到每個人一生要走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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