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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的夢魘

文 / 許彩雪    
1992-09-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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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的夢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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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灣食物的價格問題,不止是消費者、中間商和農民所得的拉鋸戰,連國外也注意到它的不尋常。

美國商務部外國農業處今年五月對全球食品價格的一項調查,台北再度蟬連全世界第四昂貴的首都;每周十五項食品的綜合價格高達九七.0五美元,占國人每周平均收人的五八%;前三名是東京、斯德哥爾摩和漢城。

一條苦瓜一百元

這項調查的時間正好離消費者的夢魘不遠。今年四、五月間,颱風來襲造成蔬果價格大漲,一條苦瓜可以賣到一百元,使得五月份消費者物價指數與上年同月比較,大漲了六.一%;食物類受新鮮蔬果、魚介、蛋類、肉類等漲價影響,上漲了一一.六四%,是所有項目中漲幅最大的。

蔬菜到底是不是帶動物價上漲的元兇?一派說法認為,蔬菜只占消費者物價指數三.八%(以民國七十五年為基期)的權數,並且只有在量少時才漲,漲跌的時間也很短,對整體物價影響極微小。「郝院長愈關心,它才愈漲價,」一位統計專家和一位市場人士對上一波物價上漲不約而同指出,商販利用預期漲價的心理哄抬價格。

另一派卻正擔心這種預期心理。若把其餘新鮮食品(水果、肉、魚、蛋)加總,權數即達消費者物價指數的一七.四四%;他們害怕新鮮食品應聲齊漲的結果,會造成物價不穩定的預期心理,帶動第二波物價上漲。

「菜價一漲,自助餐店就跟著漲,而且從來就不肯跌回來,」一位上班族抱怨;她的母親每逢颱風期,都必須去搶購蔬菜。

相對於房價,農產品價格的「殺傷力」就在於它的波動厲害(見圖);七十五年至今,農產品價格的大幅振動令人心驚。

氣候變化是影響菜價的最大原因--冬天菜多則賤、夏天菜少則貴,而颱風一來,更成為催高菜價的利器;此外,節慶也使農產品價格有機會攀升。台北市果菜公司經理徐運發即指出,在平時,果菜平均每五個月漲、跌兩次;肉類則有四、五年一輪的漲跌。

「完全是供需問題,」農業行政單位和參與市場經營者多半這麼認為。

運銷體系爛到根部

然而,為什麼多年來主管單位談到平抑農產品物價,屢屢要從改進農產品產銷秩序下手?更令人關切的是,這些政策為何不能落實?農產的價格如何因產銷失衡而變得不合理?

民國五十八年行政院特別將提高運銷效率列為基本農業政策目標;次年核定「改進農產運銷方案」,確定了執行方法。

民國六十年以後在當時行政院長蔣經國支持下,興建產地及消費地果菜批發市場、試辦超市、推行農產品共同運銷等,轉變傳統投機倒把、人為操作運銷習性的計畫全面動起來。

但是到今天,台灣農產品運銷體系,各個環節都出了問題,「簡直已經爛到根部,」批評者甚至嚴厲地形容。而其中產銷問題仍是「所有農業問題中最困難的,」農委會輔導處副處長劉富善也不禁感慨。

缺乏詳實的產銷規畫,是政策面的最大弊病。

農民對農產品價格最大的不平是盛產期價格太低;而農政單位最常拿來解釋農產品價格暴起寨落的理因之一,就是農民「有一窩蜂的心理」,一位農委會員說:「遇到什麼菜價好,他們就搶種。」然而等到蔬菜收成,由於時間落差及供給過多,價格卻已大跌。

不W蔬菜如此 豬肉最近一次暴跌是在民國七十九年;由於生產過剩,豬價跌到十年來最低紀錄,屏東鄉下一頭十斤重的豬仔才賣三百元。同時,雞蛋也因盛產而「跳樓大拍賣」。當年,肉、蛋、菜價齊跌,造成崩盤:「養豬、種菜像在下賭注,看好什麼就生產什麼,整個市場像在賭博一樣,誰運氣好誰就賺。」一位觀察者指出。

農政單位解決問題的方法始終軟弱無力。「魚抓多了,就鼓勵民眾多吃魚;水果產量過剩,就推廣多吃水果,」一位業者無奈地說。更不濟的作法,就是銷毀過剩產品。民國七十三年,台灣香蕉因滯銷,一箱箱往旗山的河裡傾倒;民國七十六年,雞肉市場瀕臨崩潰,養雞業者撲殺了一百六十萬隻老母雞,及三十萬隻才破殼而出的小雞。

菜商勢力根深柢固

到目前為止,農政單位只能掌握到一般性的生產情形及大趨勢的、特殊產品的生產資料。「這方面必須加強,」劉富善承認,但他也無奈地指出人力、經費都是問題:「全國有三百個鄉鎮,動起來耗費很大。」

根基沒有打好,相關制度及法規的制定與執行就充滿設計失當、遷就現實的色彩。

民國六十三年,台北成立全省第一家果菜運銷公司(即果菜批發市場),並打算在各地成立分公司,被認為是改進農產運銷政策上的一大措施;卻由於果菜商舊勢力根深柢固,阻撓計畫,拖到民國七十一年才依法改組的各地批發市場,卻又因遷就原本當地政府或既得利益者掌控的現實,在組織型態上任其自由發展。而許多果菜市場,「仍停留在農民寄賣階段,」台北果菜公司經理徐運發說,價格制度並不透明。

截至民國八十年,全國七十二個果菜批發市場中,扣除台北市農產運銷公司因經營超市而盈餘較多外,至少有四分之一的果菜市場虧損累累,金額蓋過其餘市場的盈餘總和。「果菜公司成為當地政府安插競選功臣、退職人員的場所,如何有效管理?」一位農委會官員深感無奈,卻無法解釋主管單位的監督不力。

因為遷就既成現實而造成現存運銷體系太過複雜,更直接影響價格的扭曲。

生產者→販運商→批發市場承銷商→零售商→消費者,是現存的主流產銷通路。民國六十三年,當時的農發會設計了共同運銷制度,希望農產品透過產地農民團體的集貨、分級、包裝,直接運到果菜批發市場,

其後,農政單位又開始推廣直銷,希望藉產地與消費地超市、大消費戶直接訂定產銷契約,減少中間轉手層次。

農會在做什麼?

然而農委會輔導處處長李金龍為文指出,將近二十年來,共同運銷的成績,僅有毛豬市場較為可觀,平均占市場量的六0%以上;果菜市場除台北市在去年達四九.五三%外,其餘各地幾近於零;漁產品只有養殖類實行共同運銷;禽類則尚在起步階段。而直銷據估計也只達八~一0X,離行政院長郝柏村最近下達的一年後完成五0%直銷的政策目標尚遠。

對現存多重管道,農委會的解釋是:「民主社會,讓農民有更多選擇的自由。」

「農民的選擇太多,太自由了,」雲林一位合作社負責人卻指出實際推廣的難處。嘉義一位參與推廣共同運銷及直銷的農會人員指出,農民往往只顧眼前的利益,傳統運銷管道的中間商只要略施小惠,就可使農民「陣前倒戈」走回老路,使政府穩定貨源的目標大打折扣。

問題出在負責推廣農產品產銷的農會。

民國六十三年改組後由執政黨控制總幹事人選的農會,被批評為致力金融業務多、推廣農產業務少,「有錢卻沒辦事」。而隨後加入產銷陣容的私人合作社,假農民之名,行中間商之實的傳言也不絕於耳。

「真正有心做好的,不是被人打擊,」一位蔬菜生產班隊的負責人不勝感慨;「就是上級單位都來搶功勞。」

承銷商的暴利

台大經濟系教授吳忠吉在民國七十七年引述農委會的一項研究指出,承銷商和零售商的報酬率近一00%,比一般估計合理的二0到三0%超出數倍。

同年,行政院主計處也公布一項調查,台灣地區四萬四千個農漁產品各級運銷商,三人以下的高達九五%,但每戶的全年收入多在一百萬到五百萬元間,顯示其從業人員少,勞動報酬率卻高。

中間商的勞務和所得與農民相比不成比例,「享有超額利潤,」吳忠吉指出,是最不公平所在。

文化大學的黃寶祚形容從產地到消費地的價差是一個「黑洞」,沒有人確切瞭解其中變化。所謂「運銷費用」中占極大的「損耗」,沒有人關心,「容易被過高估計,」吳忠吉指出當中的人為操作。

到底價差怎樣才合理?農委會的官員也沒把握。今年七月,配合新出爐的「改進蔬菜產銷專案計畫」,農委會副主委邱茂英透露,決定請中興大學農產運銷系教授群一起來調查蔬菜的合理價差。

果菜公司從業人員卻大嘆難為,「我們只是以點制面,」徐運發說:「調節供需的工作不在批發市場,而是在於生產地的出貨團體,應由他們做有計畫的生產、出貨。」

然而果菜批發市場中,承銷人資格有人為及自然壟斷的不公平現象,卻是不爭的事實。

公平會調查,零批市場攤位有限,形成自然壟斷;以台北果菜市場為例,擁有攤位的甲、乙、丙承銷人流動的方法只有兩種,一是繼承,二是有價轉讓。青果界傳言,萬大路零批市場一個攤位喊到四、五百萬元,比附近的國宅還貴。而沒有攤位的青果丁種承銷人,則以「規模太小,承銷人過多,恐會造成價格更貴」等理由,被台北市市場管理處關上進入之門。

行政院公平交易委員會委員呂榮海,最近調查農產品產銷結構,建議應開放承銷人限制,並且增設批發市場,以增加競爭性。

市管處及果菜公司對公平會建議的「研商」結果,卻只願每年開放十人;農政主管單位農委會說「願意支持公平會」,卻未見任何行動,令公平會頗為扼腕。吳忠吉認為,全省的承銷人由於採取許可制,形成獨占力量,是價格無法合理的根源之一。

一點一滴改進產銷

從產到銷,「需要一點一滴地改進,」一位基層農會幹部希望政府找對方向,檢討經營無效率和消除人為壟斷。面對加入GATT後自由化的考驗,及大陸農產品的進口壓力,中興大學農產運銷系教授吳明敏認為,農產品價格將愈來愈不穩定。農委會副主委邱茂英則相信,主、客觀環境都在改,消費型態改變是運銷現代化的最大契機。

消費者的夢魘會更深,或者從此醒來,正如一位市場經理人員所說:「他們用腳在投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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