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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是愛雞婆 曾志朗熱血到白頭

無懼抨擊向前衝 挑戰不可能的任務
文 / 黃維玲    
2016-01-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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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是愛雞婆 曾志朗熱血到白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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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he lady said yes.」(女士答應了。)

2015年6月,台灣聯合大學系統(清大、交大、中央、陽明)總校長曾志朗忽然接到一通電話,對方劈頭就來這麼一句。曾志朗立刻跳了起來。這通電話,他已經等了好久。

對話中的「the lady」,關心世界人權的人士一定會知道,專指曾被軟禁十多年的緬甸人權鬥士翁山蘇姬。

「Yes」指的又是什麼?曾志朗說,兩年前他就透過朋友跟翁山蘇姬提出,交大想頒給她名譽博士,表揚她對人權、對緬甸人民的貢獻。

翁山蘇姬、交大、緬甸……,聽起來很「跳tone」。不過任何事只要有「曾志朗」元素在內,無論乍聽之下如何風馬牛不相及,最終都兜得起來。

破除萬難 助緬甸推動教育

五、六年前曾志朗擔任政務委員期間,東協十國想要提升大學工程教育,可是缺認證。東協國家都屬於聯合國底下的工程師組織,但是聯合國卻找不到適合的人來幫東協的忙。當時有國家私下表示,只有台灣有能力接下任務。

但台灣不是聯合國會員。於是聯合國透過一位跟曾志朗熟識的馬來西亞大學校長,跟台灣接觸。曾志朗說:「我們來做!」立刻找了外交部、教育部、國科會,幫忙找經費,還派學者去柬埔寨巡視,設計了一套課程,最後獲得聯合科教委員通過。「現在上網還可以看得到,上面寫台灣做的。」

通過課程要做實驗,就到了緬甸。對緬甸來說,這是推動高等教育很大的助力,「所以他們對台灣很感激」,因此兩年前翁山蘇姬就對曾志朗的邀請很心動。

2015年11月,翁山蘇姬領導的反對黨在大選大獲全勝,面對全世界1000多個採訪邀約,她特地撥出12月12日下午,接受交大頒贈的法治博士學位。選的地點很有趣,是離仰光兩小時車程的窮困地區,以翁山母親為名的基金會所辦的餐飲學校。「她以前接受任何榮譽,都在家裡,都不在外面公開,這是第一次。」翁山上台致辭:「將來要學台灣,走教育、健康的路子。」

曾志朗也當場承諾,將極力促成雙方餐飲學校的合作,並推動台、緬在高等、技職、工程教育的共同發展。

緬甸之行幾個月後,台緬關係瞬間拉近。以前辦台灣簽證要跑到泰國,很不方便,現在雙方已互設辦事處。今年上半年,台灣可望開放緬甸勞工來台。「過一陣子,翁山兩個代表馬上就要來台灣,」曾志朗說。

71歲的曾志朗坐在沙發,趁著攝影記者架器材,摘下眼鏡,像小孩一般圈起兩個拳頭猛揉眼睛:「這兩天忙死了。」有不忙的時候嗎?他愣了一下,說:「嘸,足無閑(毫無空閒)。」

細數他每年出國開會的次數,多到他搞不清楚。最瘋狂的一次,剛飛回台灣,24小時不到又飛走。

關懷人權 營救遭迫害學者

多數人到了他的年紀早就退休,曾志朗到底都在忙什麼?

好比說,他要「營救全世界因為政治理念跟國家不同,而被關起來的科學家。」

曾志朗從2002年代表中研院參與「國際人權網絡」組織,這是美國國家科學院在1976年發起,目前有80多國的科學院加入,總共營救被迫害的科學家和醫療人員100多位。

最有名的是一群保加利亞的修女護士。出於愛心到利比亞行善,卻在1999年被利比亞政府抓起來,誣陷她們把愛滋病帶到該國,2005年被判死刑。「我們營救了好多年,80幾個科學院寫信,都不理,」連南非前總統曼德拉也曾求情,他們不停抗議不停努力,2007年終於獲釋。

最近,土耳其總統下令捉拿幾十位大學教授,曾志朗也加入救援行列,「我這個人就是雞婆!」

現在可以了解,兩年前曾志朗在思索交大榮譽博士人選時,想到翁山蘇姬,絕不是天外飛來一筆。人權,一直是他長期深切的關注。

早在1996年,曾志朗就是綠島人權紀念碑的發起人之一。當年幾個學者,一起異想天開,地也沒有,錢也沒有,透過各種幫忙,跟政府交涉,才有今天的綠島人權文化園區。

曾志朗在頒學位那天也對翁山蘇姬提到綠島,他念著柏楊的一句話:「在那個時代,有多少母親,為她們囚禁在這個島上的孩子,長夜哭泣」,頓時讓翁山感動得眼眶紅了起來。

曾志朗也是容易被感動的人,一感動,他就非灑把熱血不可,台灣的、國外的、年輕的,甚至作古的,譬如說,革命家簡吉。

「簡吉」兩個字是白色恐怖年代一個不能說的祕密。他原本是小學教員,日據時代因帶領農民反抗殖民政府,被關長達11年。到了二戰結束,他看國民政府仍然沒有改善農民生活,再度投身社會運動,1950年因「匪諜」名義被捕入獄,隔年遭槍決,年僅48歲。

曾志朗小時候曾兩度聽到大人偷偷提起這位「白天在牛車路上從事革命,晚上在星空下拉著小提琴」的社會運動家,當時他說:「簡吉很偉大喲!」大人驚恐的反應鎮住了他,從沒打過他的父親甚至大聲斥喝,「揍了我肩膀一拳」,從此簡吉這個名字「被壓抑在記憶的深層裡」。

不幫則已,一幫「加倍奉陪」

2003年,曾志朗在中研院當副院長,負責國家型數位典藏的計劃,偶然得知簡吉在獄中留下了一本以日文寫的日記,那是他的小兒子簡明仁(現大眾電腦董事長)在母親拜佛念經的經文布包發現的。

看著「頭戴草笠、鼻梁架著一副古早的圓形眼睛,打著赤腳,穿著傳統的台灣農衫,斜坐在牛背上」的簡吉照片,曾志朗深受震撼,當場答應幫忙為日記的翻譯和歷史考證找資金。2005年,《簡吉獄中日記》終於出版。

曾志朗的任務還沒結束,因為他不幫則已,一幫就是「加倍奉陪」。2009年起,「簡吉與台灣農民運動特展」陸續在十多個大學巡迴,特展到哪裡,曾志朗就跟到哪裡。

這幾年他還進一步參與簡明仁繼承父親遺志,在台南打造的「香檳茸生產基地」。香檳茸是屏東科技大學從巴西蘑菇改造而來的巨無霸香菇,四顆一斤可以賣到1200元,經過培訓的「科技農夫」不必經過中間商,一天花兩、三個小時管理,一個月可以收入3萬元左右。

然後他又雞婆地幫忙推廣。香檳茸剛成功研發出來時,外界還不認識,他找開平餐飲學校、高雄餐旅學院師生協助,把香檳茸變成餐桌佳餚。2014年,曾志朗帶領交大學生到巴黎參加「歐洲太陽十項全能綠建築競賽」,還趁機讓學生們用香檳茸做炊飯,凡是進入「蘭花屋」的來賓,都可以嘗到台灣版的松露美味。

前年9月,曾志朗70歲生日,一些國外好友分別錄影,為他祝壽。這些朋友來自四面八方,對著鏡頭微笑:「Ovid(曾志朗的英文名字),生日快樂!」

耶魯大學哈斯金實驗室(Haskins Laboratories)的負責人皮優教授(Kenneth Pugh)在片中透露,他的指導老師是曾志朗的「粉絲」,早在他念研究所,老師就要他熟讀曾志朗的論文。皮優說:「你比我認識的所有人看起來、做起事來都還年輕。感謝有你!」

「你是我的靈感來源及仰慕之所在,」以色列希伯來大學心理學教授佛斯特(Ram Frost)說:「你的思考永遠那麼正向、有創意。」

另一位西班牙巴斯克科學基金會心理學教授卡瑞拉(Manuel Carreiras)說:「對還不認識Ovid的人,我要說,他是發生在台灣,最美好的事情之一。」他說,曾志朗的魅力無窮、慷慨無私,「創造出一種風氣,能夠激發出人的研究熱情。」

「他的演講之精采真令人目瞪口呆,」兩個月前出席耶魯的「全球閱讀高峰會議」的麥卡朵(Peggy McCardle)博士接受本刊採訪時表示。

麥卡朵是兒童閱讀障礙專家,曾經擔任美國衛生研究院兒童發展與行為部門主管,2009年曾來台灣和曾志朗一起籌辦一場關於閱讀障礙的國際研討會,2011年還一起出書,「這兩項都非常成功。」合作兩年下來,「我對他不只是尊敬,還有崇拜。……他的胸懷和他的心智一樣偉大。」

「無可救藥的台灣優先者」

然而被各國學界當寶的曾志朗,回到他心愛的台灣,卻發現被罵成「學閥、養小鬼」,說他「貫穿藍綠,左右逢源」「結黨營私,呼風喚雨」「跟陽明大學要宿舍、搶著要交大特聘講座名額,」儼然是台灣學閥風氣「責無旁貸的禍首」。

「他讓我非常感動的是,他不會因此懷憂喪志,」曾志朗帶領的研究團隊成員之一,中央大學認知神經科學研究所所長吳嫻說,曾志朗從不浪費任何時間談論這些批評,「他跟我們談的都是研究,他的格局是完全不一樣的。從他身上,我看到風骨。」

吳嫻在中正大學念碩士的時候,就開始接受曾志朗和洪蘭夫婦的論文指導:「那時,他們為了跟有名的學者討論,從嘉義開車四、五個小時到台北也不以為苦。」「甚至海外的距離對他們也不是距離,」吳嫻說,當時曾志朗就常鼓勵他們參加國際會議,碩二上學期老師帶一群學生去美國參加國際年會,「我們當時以為那就是學術生活的一部分,後來才發現,在那個年代那是很少的。」

資源不夠,他們就租一台廂型車,六、七個人,老師、學長輪流開車,去親炙大師的丰采,碰到厲害的學者,就算對方很年輕,曾志朗也會上前請教。「他讓我看到,知識是最重要的,」吳嫻說。

「他講到什麼,都以台灣做為第一考量,是無可救藥的台灣優先者,」另一位研究團隊成員、台師大教育心理與輔導副教授李俊仁說:「坦白說,曾志朗是人類的資產,是全球的資產。」

面對種種抨擊,曾志朗說,不可否認的,「心裡會不舒服,」他反問,「如果我是學閥,科技部的案子,我怎麼一個都沒審?」「我根本沒占交大一個員額,我是顧問耶,也沒拿薪水,」他每年幫台聯大募款1000萬元,都是給實驗室用。

曾志朗的研究可以拿得到國際研究經費,在台灣送審卻屢屢被刷下來,「現在我什麼都不申請了。」要證明自己,不如「拿出全世界最好的研究。」

就在最近,曾志朗參與的跨國團隊才在重量級的《美國國家科學院刊》發表一篇論文,「我們清楚指出,閱讀、書寫、算數,人類文明的三個大寶貝,都在左腦,中文也在左腦。」這項研究獲得國際的高度重視。

「做起事來像湯姆克魯斯」

曾志朗對於個人處境看得很淡,唯一讓他有點悲觀的是台灣混亂的現況。「30年前,台灣沒有把新加坡放在眼裡,可是新加坡做了對的事情,現在大學排名亞洲第一。」

不過他強調,自己可以掌握的就不要悲觀,「不然我問你,」他話題一轉,亢奮起來:「你會想到翁山蘇姬會接受(學位)嗎?大家都說:『這無可能啦!』沒有邦交,也不認識,根本是Mission Impossible(不可能的任務)。」

緬甸之行後,曾志朗在外國的朋友寫信來:「Ovid,你看起來不像湯姆克魯斯,為什麼做起事來像湯姆克魯斯?」還說:「如果不是湯姆克魯斯,那一定是印第安瓊斯!」

忙碌穿梭於國際舞台的曾志朗,辦公室近來多了一個大箱子,那是Johnnie Walker寄來的「夢想資助計畫」申請資料。原來拍《看見台灣》的齊柏林,第一筆贊助,是夢想計畫給的,那時曾志朗就是召集人。

這位白髮蒼蒼的台灣克魯斯還在熱血,欲罷不能。

本文出自 2016 / 02 月號

跟上十三五錢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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