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順手牽羊現形記

文 / 張弘毅    
1991-04-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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順手牽羊現形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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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間:傍晚五點二十分。

台北公館商圈一家連鎖商店門口,電子防竊器突然發出「嗶-嗶-嗶-嗶」的聲音,急促而刺耳,防竊警告燈則不斷閃動著。

聞聲從辦公室衝出來的商店經理,已經心裡有數。「裝設電子防竊器後,幾乎天天都得處理顧客順手牽羊的事,一個月難得有幾天小偷不上門光顧,」這位經理苦笑著告訴遠見編輯。

「抓小偷」,倒是商店工作人員始料未及的額外任務。

聽到「警察」臉色大變

一會兒功夫,只見一名肩掛大提袋面貌清秀的妙齡少女,神色凝重,不太情願地被售貨小姐「押解」進門,「麻煩您到辦公室談談,」經理客氣地將女孩帶入辦公室,接手處理。

初步檢查,少女大提袋裡果然搜出了未結賬的化妝品。

「小姐,請妳解釋這瓶保養乳液為什麼在袋子裡?」

「我不知道。」

「妳承不承認在店裡拿了乳液而沒有結賬?」

「你是說我偷東西?」少女咄咄逼人反詰經理。

「哦,目前我還沒有這樣的指控,」經理反而按捺著脾氣回答。

一陣沈默,少女一副自認倒霉的模樣,「好嘛,算我拿了你們店裡的東西,我願意現在付賬。」

「小姐,妳的意思好像因為受到威脅才被迫承認偷竊囉,如果妳仍然堅持這種態度,我只好請警察來調查,證明我們雙方誰清白。」經理語氣一轉,不客氣的說。

聽到「警察」二字,女孩臉色大變,心虛地小聲哀求:「先生,能不能不要送警處理?」

「那要看妳的態度,視情況而定。我再問妳一次,承不承認在店裡偷東西?」

「我……我承認,」少女終於點頭低聲認罪。

「知不知道偷東西犯法?」

「知道。」

「知道犯法還敢做,妳對得起自己良心嗎?」

心防攻破後,女孩一邊認錯,眼淚奪眶而出,久久不能自抑。

華燈初上後的晚上六點二十分。

終於完成私下和解手續:罰款、寫悔過書;臨走前,少女如釋重負的臉上露出淺淺微笑,輕聲向經理道謝,並說了聲對不起。「不必謝我,重要的是做事情必須對得起自己。」經理語重心長地說。

順手牽羊不分老少

少女順手牽羊的例子,其實只是類似問題的一小部分,根據警政署統計,七十八年台灣竊盜嫌疑犯近二萬七千人,其中順手牽羊的約為一萬九千多人,占竊盜比率七二%。

中央警官學校馬傳鎮主任進一步指出,台灣的竊盜罪多私下和解,實際上發生的案件,起碼是起訴的二十倍。法務部犯罪問題研究中心莊耀嘉博士甚至無奈地,形容它是當今社會「必須忍受的一種罪惡」。

根據前述那家連鎖店經理的紀錄,順手牽羊的人從小學生到大學生、研究生;女職員到總經理,甚至外籍勞工、過境旅客都有。

根據遠見編輯在店內守候半個月實地採訪,目睹被抓的十個順手牽羊案例,主要犯罪原因是自我控制力不足,以及社會變遷導致價值觀轉變。

貪小便宜是最常見的原因。在中央行政機關上班的一位中年婦女,偷了一千五百元的化妝品,事發後懊惱地向連鎖店經理不斷懺悔;「都是自己貪小便宜,咎由自取,怪不得誰。」

有些順手牽羊則屬於「食髓知味」。台北市某著名國中二年級女學生,被發現在書包、便當袋裡,偷放了十二種文具、糖果,價值一千多元。

女學生供出已經是二度光臨,還敢再偷的原因則是「上一次沒被發現,這一次店員不在(附近)」。

因為「好偷」來試試

同樣的事實,發生在一名國小六年級男孩身上。為了送同學「最好的生口禮物」,他偷了店裡昂貴的禮品,還不忘為自己「順便拿一份」。

父親來店裡解決問題的等待過程中,男孩一面擦眼淚,一面不忘拿出家庭作業溫習,商店經理感慨地說:「唉,這麼乖巧的男孩……想到自己孩子未來的教育問題,心裡真是難過。」

商店經理處理過很多件中小學生偷竊,幾乎每一個學生家長,都不敢相信自己的孩子會偷東西。台北地方法院少年法庭庭長陳孟瑩則認為:「孩子在成長過程中,自有一片為父母所不熟悉的天地。」如果父母和小孩缺乏適當溝通,那麼這片「父母所不熟悉的天地」就成為青少年犯罪的根源。

看多形形色色順手牽羊案例,也會遇上令人匪夷所思的偷竊動機。一位貿易公司女職員,被逮後老實供出:「公司同事都說你們這家店很好偷,所以我才來試看看。」

更有一對大學生情侶毫無悔意地說:「假如商店售價偏高,便有剝削消費者的嫌疑;在這種商店拿(偷)東西,不覺得有罪惡感。」

莊耀嘉博士分析,其實多數竊盜者供出的犯罪動機,即使悖乎常理或社會價值觀,仍然可以解釋為合理化自己的罪行,「人類天生具有趨利避害的本能,再離譜的犯罪動機,都能從理性觀點詮釋。」

用信用卡繳罰款

台北市某一家超商發生過一件奇案,店裡逮到一位衣著入時、豔光逼人的少婦偷竊,商店要求罰款,她一句話不說,從皮包亮出一張信用卡讓店員刷卡(繳納罰款),然後,面不改色從容離開,好像什麼事都不曾發生,「其不知該如何形容當時我訝異的感覺,」經理雙手一攤,搖頭笑著說。

當社會上流行:「只要我喜歡,有什麼不可以」時,它似乎也反映在順手牽羊的心態上,中央驚官學校馬傳鎮主任更擔心,許多人不把順手牽羊視為犯罪,覺得「偷大錢算犯罪,偷小錢不算犯罪」。

變遷中的社會,不變的是人性弱點;「台灣錢」縱然早已「淹腳目」,賺錢的商家也有更大本錢裝設一套套電子防竊系統,可是人性弱點存在一天,順手牽羊的事情大概也就一天無法根絕。

商家擒賊三招

為了防止「順手牽羊」,商家抓小偷的手段有時不免令人噴飯。

一位不願說出姓名的百貨商店負責人透露:他曾經假扮小偷,故意在店裡一位「有問題」的顧客身旁「偷給純(顧客)看」;眼見沒什麼事發生,那位顧客果然跟進,而掉進商店布下的陷阱。

偷兒防不勝防

目前一般生意人防制順手牽羊有三種基本招式:第一是「肉眼監視」,第二是「電眼監視」,第三是「電子防竊系統」。

「肉眼監視」最普遍,凡是顧客行為怪異,譬如肩上掛著開口的皮包不斷徘徊、爭持商品左顧右盼不結賬,都會招來店員「關愛的眼神」。

「電眼監視」則是較早期防竊電化設備,透過固定的攝影機,由收銀員或專人監視各個角落的動態。

「電子防竊系統」是最新科技產品。它先把每一件商品做過特殊處理,小偷竊取後,一通過店門口設置的感應器,立刻引發警鈴大作。

它的功效相當不錯,代理美商電子防竊系統的飛碟貿易公司經理王宗源表示,台北一家香港引進的連鎖店裝設啟用當天,就抓到十七個「偷兒」。

不過,這家著名連鎖商店經理則表示,電子防竊系統裝設後,全店上下一點兒也不輕鬆,幾乎每天都必須處理抓到的小偷,「一想到要面對這些不可愛的人(小偷),心情就更差了。」

本文出自 1991 / 05 月號

第059期遠見雜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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