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寫作是為生命找出口,為自己尋根

獨家專訪日本文學直木獎得主 東山彰良
文 / 黃小清    
2015-07-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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寫作是為生命找出口,為自己尋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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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月中,從日本傳來一則振奮台灣人心的消息。

在台灣出生、五歲移民日本,今年46歲的東山彰良(本名王震緒),因為創作小說《流》(ryu)一書,獲得知名日本大眾文學直木獎。

這是自1956年邱永漢、1968年陳舜臣之後,第三位台灣出身者勇奪此獎。他更是二戰後出生的台灣人第一個獲得此獎項,意義非凡。

這部作品背景設定在台灣、中國大陸、日本三地,人物全是華人。講述的是一個自大陸遷移至台灣的家族悲歡,呈現中日戰爭、國共內鬥及1970年代台灣的時代面向。

因此,這本小說好像也是在講述作者自己的家族歷史一樣。「為了確認自己的歸屬,」是作者寫這本小說的動機。

評審委員之一、作家北方謙三盛讚,這是「20年僅見一次的傑作」最後,一致無異議通過。

自從得獎後,台灣媒體充斥不少東山彰良的片段訊息,《遠見》是最早親赴日本福岡訪問的台灣媒體。

7月20日下午,記者來到日本福岡博多西鐵大飯店,東山比預定時間稍早抵達。他從任教的九州產業大學過來,手捧著一束花,出現在飯店的玄關。「學生送的,」他靦腆的說道,笑得如花束中的向日葵。

新台灣之光

自小移民日本 中文仍然流利

184公分、V字領深藍T恤、淺藍牛仔褲的褲管稍捲起、黑色球鞋、長過耳根的頭髮兩邊捲翹。人比照片看起來年輕,一點不像是有個大學二年級兒子的人。「你和兒子站在一起,一定常被誤認是兄弟?」東山又笑了:「希望、希望!」

儘管自小移民日本,東山其實對台灣很熟悉。而且中文比想像中流利。

原本在電話中,他希望用日語進行訪問。結果全程用中文進行。原來他八歲那年與大學時代,每年暑假均回台灣待一、兩個月。之後也經常回台灣。

問他是否可能用中文創作?他謙虛的連說不可能。「但是,把小說翻譯成日文,倒有可能。」

日本評論家認為,東山的幽默,經常出現在作品裡。日本「煮蛋」版權公司社長村上達朗評道:「他的作品不像日本作家著重小節。而是有著大陸式的大器,而且幽默。」

村上是培育年輕作家的名人。在日本和台灣都享有高知名度的萬城目學、三浦紫苑,就是他一手挖掘和培養。

其他像日本作家馳星周、垣根涼介,文藝評論家池上冬樹及翻譯家大森望等,都在寫書評時提過東山的喜劇天份。

但東山作品的另一個面貌又是傷感的。寫作,正是他宣洩苦悶的出口。

踏上寫作之路

正逢人生低潮 透過文字宣洩

其實會踏上寫作之路,完全出於偶然。

大學畢業後,22歲的他曾在東京入出境管理局工作,一年後辭職。大學時代,他讀的是經濟,但繼續升學想改讀文學或哲學。父親的一席話卻影響了他,「讀經濟很難,但是,選文學或哲學,以後出路更難。」

之後他選擇大陸吉林大學經濟系就讀。博士論文題目是「中國經濟」。但是,論文卻一直無法通過,最後被迫休學。

2000年,32歲,是東山人生的分歧點。取得博士學位的期限將至,老二剛出生,學業、工作卻都沒著落。

那一年夏天他返回台灣。眼見好友們組織了樂團,做著自己開心的事。儘管為了銷售自己的樂曲備極艱辛,但樂在其中。這一點,刺激了他。

「博士論文不行,找不到工作。沒工作,就沒有收入。那時有家庭要養,心情有種dorodoro(混濁不平靜)。有一晚,睡不著,半夜起身,打開電腦,什麼都沒想的,就開始寫起來,」東山操著標準的國語,語氣沉緩,平靜地回憶。

這個情緒爆發夜,翻轉了東山的人生。

天亮後,東山發現自己寫了一堆文字。但不巧的,電腦壞掉了,內容全部消失。「休息了一下,我開始重寫,」他回憶當時,文字消失了,卻沒有中斷他高亢的書寫欲望。

初試啼聲作品

推理小說獲獎 正式步入文壇

他就這樣花了三個月重寫處女作,投了稿,然後意料中的,失敗收場。但是,亟欲傾吐的心事已壓抑不住,他繼續寫第二本。之後,試著再將處女作拿去應徵新人獎,這次,成功了。

2002年,《逃亡方法》處女作,奪得推理小說獎銀獎、讀者獎,描寫在嚴厲監視體制下,囚徒之間的惡鬥及逃獄。

上場人物包括日本、台灣、中國、韓國人等,情節緊湊、對話機靈,民族意識與身分認同相互交錯。

在日本,描寫亞洲人的犯罪小說並不罕見,但是,生在台北、長在博多、待過中國、曾在日本入出境管理局擔任口譯,東山憑親身體驗寫作,當屬第一人。

2003年,嶄露頭角的東山開始步入作家生活。此後,一年出版一至兩本小說。被日本文壇歸類為暴力小說、動作小說和推理小說,另外,也編寫漫畫和動漫,做過翻譯,創作力旺盛。

2009年,《路邊》獲大藪春彥推理小說家獎。描寫千葉縣船橋市小流氓的日常生活,直搗社會崇尚金錢萬能的虛偽,及人生的不公平、不合理。

國際犯罪小說始祖《不夜城》的作者馳星周,是該獎評審委員之一,對東山特異的才能大為傾倒:「看似隨意拈來的書寫,就如此精采……,如果願意再多作思索,未來前途不可限量。」

東山一直不甘被定型。不停地追尋迥異的題材和表現風格。

2014年《愛情來了的法則》是推理喜劇。描寫沒有女人緣的電影評論家身陷戀愛的障礙,身邊的女性,若非社會邊緣人的妻子,就是問題兒的母親,但是,他一點也不氣餒,勇敢追愛。作家瀧井朝世對這作品激賞有加:「書中個個大膽、不好招惹,卻愛情深厚的女性們,個性強烈,相當迷人。」文藝評論家池上冬樹稱道:「作者的喜劇才能,已發揮至十二分,迫切期待第二集!」

新作《流》奪殊榮

兩岸歷史記憶 道盡家族悲歡

至於今年的得獎作品《流》,更是他的新實驗。尋根為主題,又隱含推理要素、時代特色。

書中17歲的主角葉秋生是東山的父親王孝廉(旅日學者、作家,筆名王璇)的分身,時代設定在1970年代,但書中時間及場景、人物對話經常游移戰前戰後,1940年代前後也躍然紙上。

一首傷感的題詞,暗示了作品的基調。這正是父親王璇寫的詩〈魚問〉:「魚說:只因為我活在水中,所以,你看不見我的淚。」

如同書名《流》般,道盡書中人物受戰爭翻弄而致漂蕩飄流的一生。這樣的人生,若非身歷其境,他人極難體會。「書中的主角17歲的秋生,他的初戀對象毛毛,使壞的叔叔明泉,都間接的受上一代命運的影響,所以他們的人生,也能收斂在這首詩裡,」東山略帶感傷的說道。

為了寫這本書,東山與父母談了很多。書中的台語國罵,全都向父親請教來的。本來想先寫祖父的故事,生恐筆力不勝,就先試著寫父親。「先是寫了短篇、中篇,寫著寫著,腦裡的記憶不由得泉湧而上,不知不覺的,就寫了這麼長,」啜飲一口熱拿鐵後,東山輕聲說道。全書計400頁。

「寫這本小說,主要是為了確認自己的根,」東山語氣堅定的說道。

八歲那年,回台灣念南門小學,被同學指著鼻子說「你是日本人!」後來,父親在福岡找到工作,九歲那年被帶到日本定居後,日本學生又說「你是台灣人!」祖籍山東,生在台北,在日本成長,連他自己都好奇,「自己到底是什麼人?」

對國家、地區的歸屬產生疑問後,東山發現讓他歸屬感最強的是「家族」。東山的祖父經歷中日戰爭、國共內鬥後,顛沛流離帶著一家人逃到台灣。之後,在台灣結婚的父親和母親,生下東山和妹妹後,又將他們帶到日本。「缺少任何一個地方,我都不會是現在的我,」對於這一點,他很肯定。

持續創作動力

喪失感帶來痛苦 也激發靈感

對東山而言,創作,既是苦悶的出口,也能填補「喪失」的空虛。

東山和祖父、外祖父母的感情很好。但是,他們一個個消失了。而且每當保護他的親人離世,他世界的一部分也跟著消失。「留下我,待在一個缺少他們的世界,」這種喪失感,讓他非常感傷,但是也成為一個寫作的動力。

在無以承受喪失感帶來的痛苦時,重讀馬奎斯的『百年孤寂』,讓東山豁然開朗。為何20歲到30歲,30歲到40歲之間,讀馬奎斯都覺得「沒有意思」,過了40歲以後,卻覺得很棒?

「我想,因為我比較了解實際的生活了吧。比如說,人必須忍耐單純的生活;人生不像年輕時所想的單純美麗;活下去需要錢;要做不喜歡做的事;我的上一代會走掉……,」東山邊整理思緒邊說。

問他:「得獎後,內心的dorodoro(混濁不平靜),化解了嗎?」

「可能瞬間會好一點,過一段時間,還是會有。這樣也好,要不然無法創作。」原來,dorodoro是東山創作的能源。而且,他關心的是自己寫作時快不快樂?讀者看了開不開心?寫小說是用來平衡自己的方法。

可以說,為了安置身心,東山只有繼續寫下去一途。

兩小時訪談告一段落後,步出咖啡館,街頭華燈初上。

東山自己也要搭電車回家,領記者走到地鐵車站。親和態度像極了鄰家大哥,路邊稍嫌喧鬧的人車,絲毫不影響談興。話題很隨興,先是聊到近年他常失眠,變得比較神經質,可能面臨中年危機,後來又聊到台灣的夜市,還有啤酒。

結果,意外得知,他竟然是龍舌蘭侍酒師。資格是在2010年的夏天取得,這是受喜歡龍舌蘭的表妹影響所致。

直木獎得主,竟然擁有酒精40度龍舌蘭侍酒師執照,不愧是祖籍山東的漢子。

本文出自 2015 / 08 月號

0.1的改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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