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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趟驚歎號之旅

文 / 李慧菊    
1991-02-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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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趟驚歎號之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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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蘇聯,每次要辦交涉時,不管是在餐廳點菜、在街上換盧布、找翻譯、安排採訪,總是想起哈爾濱一個朋友的話:

「我總結在蘇聯的經驗,只有三句話,第一,要有耐心,沒有什麼事馬上有結果;第二,要有信心,最後你一定會得到你要的;第三,要牽著他們的鼻子走,不要讓他們告訴你事情該怎麼做。」

靠這三句箴言,我們拿到閱兵典禮通行證,混進葉爾欽記者會,騙一個忠實共產黨員,讓我們訪問集體農場。

這種橡皮糖似的黏功,不是西方人可以體會的。一個美國政論雜誌的活動主任,在蘇聯幾個大城市協助民主人士辦政治研習會。他在列寧格勒請一個人民代表,替他打電話到基輔聯絡事情。但對方不願意說俄語,嘰哩呱啦說了一堆烏克蘭話,他生氣地說:「這不是很笨嗎?他們總得溝通呀。」

典型的「美式」反應。他似乎不太理解一個民族要鬧獨立,是怎麼回事。

當飛機加速起飛的那一剎那,可以明顯感覺到蘇聯製飛機,比波音、空中巴士要厚重、安穩得多。機上咳嗽聲此起彼落,天氣在變了,可以想像空氣中布滿濾過性病毒。很驚訝竟然吃到冰凍的雞腿;就像我驚訝於蘇聯人的個性一般--帶著一點憐惜的感激。

從月球來的台灣人

「哦,對我來說,你們好像是從月球來的。」一個重機廠的經理說,不知道他是否聽過嫦娥的故事,但蘇聯與台灣的隔閡,真如地球和月亮般遙遠。

沒東西吃、到處是黑手黨、小偷橫行、愈大的旅館愈不安全、小心內戰回不來啦……走之前,滿腦袋緊張兮兮的「驚歎號」、案例、提醒和警告。

就這樣,拎著一皮箱泡麵、餅乾糖果、免洗筷子、衛生紙、吸管、胃腸藥、感冒藥、治喉痛的羅漢果、凍瘡藥,走進鐵幕四十餘天,深怕挨餓受凍。

曾經,跟門房打通關係的投機客,拿著鑰匙三更半夜逕自打開我們的房門,想推銷琥珀項練、換美鈔;曾經,在莫斯科最熱鬧的觀光點阿巴特街上,被人在皮包上畫了三刀,摸走皮夾,竟一點感覺都沒有,不得不佩服來人技法高超。

但百分之九十九的時候,蘇聯式第一類接觸,是純樸、溫暖的人情。

一個五十多歲的工廠女秘書,一見客人面就張開雙臂,厚實胸膛緊緊地擁抱,在飄著雪的季節,有說不出的受用。她對生活沒什麼抱怨,只擔心日益增多的犯罪問題,當她聽說台灣的綁票、槍殺、搶劫故事後,驚奇地張大眼睛:「我還以為只有蘇聯有犯罪問題。」

對待陌生人,送個禮最能拉近距離,俄國人就有這樣的習慣。傳統廚房用的彩繪木湯匙、彩蛋、稻草娃娃,是一般家庭常送的;公家單位則喜歡送胸章。相形之下,絲襪、口紅、香菸、打火機,顯得多麼缺少文化氣息。

也許個體性格和群體性格的南轅北轍,是社會主義共享的。私底下可以做、可以說的,在組織裡難得一見。嚐過蘇聯旅館餐廳的待遇後,再到朋友家吃飯,感受特別深刻。

大旅館的餐廳都是配給的,住客沒有權利換餐廳;什麼時候去,食物總是千篇一律;酸麵包、白煮蛋,奶油麥片糊、稀釋的果汁、淡淡的茶(沒有咖啡),是典型的早餐。

上帝傷心地哭了

早有準備的觀光客,只好自救。台灣客帶起士粉,美國佬拿出塑膠袋,倒一堆玉米片在糊糊麥片粥裡;印度來的商人,舉起一大瓶咖哩,灑在所有的食物上。

「莫斯科除了空氣和水,什麼都沒有啦,旅館每天給我們吃的什麼東西!」一個正準備回廣東進補一番的大陸商人抱怨。

出了這麼多文學家、科學家,蘇聯人不可能笨;十九世紀還是糧食出口國,他們也不是懶。但制度、組織運作起來的後果,有時大得超過人的想像。

人在蘇聯,看到他們為了找前途的掙扎,不由自主地想起百年前的中國,和今天的中國大陸。

蘇聯哲學家到現在,還在辯論這個不算老的民族,是屬於東方文化呢?還是西方文化?聽起來,就像「以夷制夷」、「中學為體,西學為用」的爭論,那樣耳熟。

要邁向一個富足、有尊嚴的現代化國家,是中國大陸比較有希望呢?還是蘇聯比較有希望?

說一個笑話。美國總統自信滿滿地跑去問上帝,美國要成為真正民主、自由的富強國家,還要多少年?上帝回答,五十年,他失望地哭了,因為他這輩子不可能見到這一天的來臨。接著戈巴契夫問同樣問題,上帝說蘇聯要一百年,戈巴契夫也傷心地哭泣。

換鄧小平問時,上帝遲疑一會兒,然後祂哭了,回答說:「我看不到中國有這麼一天。」

這不知道是那國人想出來的結論,大概不會是個中國人。

何時脫離「開發中」

但事實也不容否認,九九%識字率的高教育水準,使蘇聯人顯得比較可以講理。蘇聯改革是從政治開始,敢說話的人,總比中國大陸知識分子,顯得有腰桿挺直的骨氣,不是欲言又止的歎息。

只是不論共產黨、反對黨激烈的言語攻擊(葉爾欽批評戈巴契夫近日的作為,缺乏常識),讓這個剛剛甦醒、帶著蠻幹火藥味的社會,增添不可測的危機。

中國大陸走在蘇聯前面的,是解決了溫飽問題;政治上絲毫不肯放鬆。「我們現在像怕遭池魚之殃的魚一樣,都把頭躲在水底不吭聲了。」北京一個知識分子,描述六四以後,這個圈子普遍的心態。

想起台灣,立法院不也是一個會期,打到另一個會期?

現代化之路,對世界許多國家,都是匍匐前進的痛苦過程,百年來,真正離開「開發中」頭銜的,也只有一個日本。

中國人和蘇聯人,也都是這條路上的趕路人,有時候你快,有時候我快罷了。想到這裡,酸麵包也沒有那麼難以下嚥了。

本文出自 1991 / 03 月號

第057期遠見雜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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