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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過耶路撒冷

文 / 李慧菊    
1990-02-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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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過耶路撒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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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二月到十月,是探訪以色列最好的季節,地中海型氣候讓這裡萬里晴空,不颳風、不下雨,長達八個月。(可以想像氣象播報員在電視上,要花五分鐘介紹毫無變代的天氣,有多尷尬)

但以色列的觀光旺季,卻是雨季來臨的十二月,一方面是要到死海泡礦物質水的遊客,必須避開夏天攝氏四十度的炙熱;另一個原因,自然是全世界的基督徒要在耶誕節赴耶路撒冷朝聖。

踩在耶穌的足跡上

多年前,太空人阿姆斯壯像許多虔誠的教徒一樣,來到耶路撒冷,導遊帶他往聖殿舊址(Temple Mount)走去,阿姆斯壯問:「這是耶穌走過的路嗎?」導遊說,每個猶太人都會到聖殿去,這條路耶穌一定走過。阿姆斯壯想起他也踩在耶穌足跡上,便說:「這比踩在月球上還令人與奮。」

吸引大都分遊客的,並不是這條路,而是那條耶穌受難、負十字架走過的路。

剛下過雨,石頭小徑(僅容三人並肩)濕濕漉漉。兩旁是稀疏的小攤販。正當駐足在小販前,有位巴勒斯坦人突然說,這裡就是耶穌跌倒的地方。抬頭一看,果然看見門房上釘了一個牌子,寫著「第七站」,是耶穌第七次跌到的地方。

不知這阿姆斯壯踏上這裡時,心裡又在想什麼?

順著這條路往下走,就看到一面四、五人高的石牆。一些男人頭戴小圓帽,面牆祈禱,忽聽到一個男人「啊--」地大聲喊叫,聲音中說不出地淒涼。這面牆,就是哭牆。

聖殿是整個猶太人的精神堡壘,猶太人曾建造過兩個聖殿,一個是所羅門王蓋的,一個在西元前六世紀時重建。不知是天意或巧合,兩座聖殿被毀的月、日相同,這一天就成為猶太人的齋戒日。

看過史蒂芬史匹柏(他是猶太人)「法櫃奇兵」的觀聚,應該還記得法櫃(其實是約櫃)裡放的,就是上帝親手賜給摩西的十誡。而兩千多年前,這個約櫃就扎實地放在耶路撒冷的聖殿裡。

地中海邊的陽光依舊,只是兩千多年來,猶太人及居住於此的阿拉伯人,早已歷盡滄桑。幾經戰亂後,所羅門王耗費巨資與建的殿堂已無影無蹤,遺跡上矗立著回教的金頂寺(相傳這裡是穆罕默德升天之處);而第二座聖殿被羅馬人摧毀後,只剩一面西牆(又稱哭牆)。而約櫃,從此遺落人問,不知去向。

金頂寺與哭牆咫尺天涯

金頂寺和哭牆相距不過幾百公尺,從一個非教徒的眼中看來,它們是這麼接近,但奉其名的子民相隔何其遙遠。

靠金頂寺附近住的都是阿拉伯人(或者說巴勒斯坦人),他們的房子窄小、陰暗、老舊,一樓多半拿來開店。鐵門上滿是紅的、黃的、白的噴漆,寫著抗議文字。一個巴勒期坦小男孩,帶一群迷路遊客我到路後,遊客感激地道謝,小男孩卻伸手要錢。

可是哭牆附近,是高級猶太人區,一棟棟小洋房式的房子,有花有草。一位前新聞局局長展示他的屋頂花園,驕傲地指著天井說,這裡在羅馬統治期聞,是條高速公路,以色列建國後,把它從厚厚的泥土裡,完整地挖出來。這位猶太老人挑這棟房子住,是有用意的,他得意地重覆兩遍:「住在這,我可以天天嘲笑那些羅馬人,他們說要消減猶太人,可是又如何?我回來了,他們並沒有。」

猶太人和阿拉伯人糾纏不清的衝突,就清楚地寫在這兩種截然不同的生活圈裡。

對基督徒而言,這些恩恩怨怨無關緊要,埋葬耶穌屍骨的大教堂,才是遊覽重點。

在法國、英國……任何一個歐洲的大教堂,莫不富麗堂皇,這座基督教堂,卻跟所有在耶路撒冷的建築一樣,是石頭造的。進入大教堂,走到傳說埋葬耶穌的地方,是個小地下室,門檻低,必須彎腰進去,在幽暗的燭光下,四周寧靜無聲,即使沒有高聳的琉璃窗、大十字架、更沒有人唱聖詩,空氣也顯得肅穆。

繞到這個地窖的背後,在黑暗之處,突然有個蒼老的聲音叫人留步。驚嚇後一定神透過微弱燭光,才看見一個全身黑衣的老人坐在那裡。原來他是個基督教小支派的信徒,不准正式入墓地,只有守在神社背後,在牆上挖一個小洞,窺看耶穌墓地。

聖地不平靜

耶穌在猶太教的地位,不過是許許多多先知之一;猶太人會用一種調侃口氣,述說這個教堂故事。由於是聖地,注定在歷史上必引兵災。這個教堂毀過幾次,也重建過幾次;即使現在也處於另一種爭鬥狀態。

目前,這個教堂的所有權,分散在亞美尼亞教派、希臘正教、天主教和基督教會手上。所以在大教堂裡,不同的「地盤」,有不同裝飾。每當要整修,各教派總是意見不合,大教堂外牆上,放著一把梯子;據說是古早以前,有人爬梯子去修窗戶,等到要收梯子時,沒有一個教派同意去拿下來。因此,這個梯子已經放在那裡一百多年了。

信仰使人有堅定不移的固執,即便吃也不例外。

猶太人對吃,不講享受,禁忌頂多。不吃豬肉,不吃有殼海鮮(蟹、蝦、貝類),牛奶和肉類不能混著吃(以色列航空絕不供應牛奶),由於聖經暗示素食為佳,所以佔計以色列有三成人口以上是素食者。

除此之外,根據猶太法典,殺畜牲都必須用最不痛苦的方法。即至今日,猶太人仍用網捕魚(絕對不會用流刺網、魚槍和炸彈)。有個紐約的猶太律師,是正教徒,他每次來台灣只能吃素,因為他不確定台灣殺牛的方法,是不是合於他們的標準。

自從被羅馬人趕出以色列,一個民族若不是對傳統、對上帝給予的使命這麼執著的話,不可能在兩千年後,還能凝聚成國。

不變的誓約

參觀台拉維夫(Tel Aviv)大學裡的「流散猶太人博物館」(Musium of Diaspora),就不難明瞭,這兩千年,猶太人是如何延續自己的傳統的。

他們住在自己的社區,有自己的學校、教堂,過自己的節目。每一個出生第八天的男嬰,必須行割禮,紀錄先袒亞伯拉罕與上帝的誓約--猶太人接受上帝的道,而猶太人將有自己的國,成為選民。這個誓約,就這樣留在每個猶太男子的身上。

信教的猶太男人,常戴帽子,那是因為他必須時時牢記,他們在神之下,受神的約束。

教堂自然是猶太人生活重心,根據傳統,男女必須分開祈禱。博物館申對流離在西歐、東歐、中東(包括北葉門)人民所建的猶太教堂,都用模型重現,連北宋開封時期的猶太教堂,都赫然陳列其中(當然是青瓦、斜頂、中國式的)。

猶太慶典中,充滿歷史與傳統的回憶。在歡樂的婚禮,新郎必須踩碎一個玻璃杯,紀念猶太人所受的奴役苦難;在復活節(Pass out),家庭中最小的男孩,必須在晚餐前起立,問最長者四個問題:為什麼爸爸要坐在枕頭上?為什麼我們今天要吃煮熟的蛋?還有十一條麵包?今天是幹什麼?

然後老人就從摩西帶領猶太人出埃及開始述說,一年一次。

在結束博物館之旅時,出口處有一個空的七燈台位置(七燈台是祭禮中不可或缺的儀器)。猶太人相信救世主彌賽亞降臨時,他們會找到從聖殿流失的約櫃及七燈台,所以在這裡預先替它留了位置。

安息日的禁忌

就是不到博物館,在星期五日落到第二天日落前,走在耶路撒冷,都可以感覺到傳統約束力的強烈。這是安息日,所有的人都不能工作。這一天街上沒有巴士、沒有商店開門;猶太人不煮飯(因為不能點火)、不寫字、甚至不能接電梯的按鈕(在旅館,有一個電梯是每一層都亮燈的,方便猶太人乘坐)。

即便當模特兒也不行。安息日,猶太人會盛裝,男人戴黑帽、西裝;女人袖子必遮肘;不准穿長褲;結了婚的女人不能露出頭髮。如果發現有人(即使是外國人)偷拍他們的照片,運氣好的話,是聽到女人的一聲尖叫;運氣不好,男人會向拍照的人丟石頭。

基本上這些裝束是分辨信教相不信教猶太人很好的方法。但有一件事並無宗教信仰之別,依據猶太法典,星期五晚上,夫妻必須行房事。也許這是因為猶太人一言是少數民族,為了生存而鼓勵多子多孫。在以色列,有四、五個孩子的家庭並不稀奇,最高紀錄是二十三個。

另一個遊客常去的觀光地點,是在南部沙漠的馬薩達(Masada),它的聲名,不是因為它的美麗,面是因為有一段悲慘的故事。

猶太人在西元前六十六年,與羅馬人打了四年仗,有九百六十人躲在這裡。羅馬人為了攻占這個小山丘,在馬薩達四周的沙漠上築起一圈長城,三年後他們終於攻進去,但發現所有的人都死了。

有個婦人(或小女孩)躲在水溝裡,她說,城裡的人不是缺糧缺水(事實上,水庫裡的水足夠再喝一、二年),他們怕的是奴役,所以自殺了。

今天,這裡順理成章成為以色列的另一個圖騰,他們說:「馬薩達將永不再陷落。」

這個高丘也成為工程部隊,受訓完畢宣誓的地方,「畢業證書」是一本聖經。

離開馬薩達再往南走,兩邊盡是小丘沙漠地形,山丘含有銅礦,夕陽斜照,染出暈紅色彩。

穿過這條沙漠走廊,眼前就是死海,遠遠望去,水面彷彿有一串白白的浮冰,走近一瞧,才看出來是鹽塊。

很少人到死海不好奇地嚐嚐死海之水,這含豐富礦物質的水,果然五味雜陳,又辣又苦又澀,這滋味保證終身難忘。

來此的遊客,多半為了健康,想借海水治療關節炎、風濕痛;由於死海低於海平面三百公尺,氧分特別濃郁,對健康有莫大助益。

但得小心的是,夏季死海常有大風,遊客浮於水面,不知不覺就被吹到湖心;由於不能游泳,常導致中暑後死亡,真正成為「死」海。

兩個以色列

在所有的觀光「聖」(勝)地中,只有北方的加利利是溫柔的。一派原始,自然的綠、自然的藍;在這裡,耶穌召喚彼得等漁夫,在小山坡上講道。他分五餅二魚(一說七餅),飽食數千人;他顯神蹟,行走於波濤的海水之上,對驚恐的船夫說:「你不要怕……」

但如果不知道這裡就是加利利海的人,一定以為這裡不過是不起眼的小湖泊,它的面積恐怕沒有日月潭一半大,又沒有紀念碑、觀雲亭、人工橋、民俗商店……。

就如同加利利海的雙面性一樣,世界上有兩個以色列。一個是地理上的,它狹小、貧瘠、戰火頻頻,那裡像上帝應許的「流奶與蜜」之地?另一個是精神上的以色列,在宗教與思想的空間裡,它無限地膨脹,充塞於西方文明的每一個角落。

處處「間諜」保安全

領教過以色列航空公司的盤問後,才知道什麼叫安全。

曾有一個巴勒斯坦人(他是以色列公民)要回以色列,都坐上位子了,還是被請出去,從貨艙裡把他的行李翻出來重新檢查;他則全身脫光受檢。等他再回位子,全機的旅客都用譴責的眼光看著他,怪他使飛機誤點。他也忍不住大叫:「對不起,這都只是因為我是巴勒斯坦人。」

在巴解領袖阿拉法特未宣布放棄暴力前,七0年代是恐怖分子非常活躍的年代,以色列有架飛機就曾在歐洲被巴解用火箭筒炸過。

但由於檢查嚴格,平均在一百架被劫飛機中,只有一架是以航的,在那段時間,以色列航空公司生意特別興隆。

除了對巴勒斯坦人敏感外,另一個目標是東方人。因為日本赤軍連與巴游解放組織有聯繫,曾經在以色列本古里昂機場殺了幾個人。

盤問三小時

事不經過不知難。一個香港出生,定居台灣的攝影工作者,拿了兩本護照(一本香港簽發的英國護照,一本中華民國護照),先到東歐,再經巴黎到以色列。結果,他足足站著被盤問三個多小時,還是上不了飛機。

因為他在以色列沒有聯絡人(你怎麼證明你是去工作?),他拿兩本護照(為什麼不用一本申請?),兩本護照英文名字為什麼不同(一個是用廣東話拚音,一個是國語),你怎麼證明兩個名字是同一個人?

以航兩、三個人輪流上陣,問得他心急如焚,同樣的問題反來覆去,就像間諜電影審犯人一樣。而「正常」人,最少也要問上半小時,才通過口試上飛機。

一般來說,旅客向航空公司(任何一家)買機票時,以色列就用電腦借閱各國護照資料,以辨真偽;在機場更有帶槍的便衣隨時注意可疑人物。一個以色列高級官員透露,每一架以航客機,都有三、四個安全人員,他們可能是老太太或者年輕人。

虛驚一場

這位香港人的故事還沒有結束。當他想盡辦法進入以色列,結束行程時,凌晨三點到機場準備搭機離境(依規定,必須在起飛時間前三小時抵達機場,便於詳細檢查),突然機場內所有的人全部跑出來,聽說機場裡面有人放了炸彈。雖然最後是虛驚一場,但對安全警覺性不高的台灣客來說,實在是開了眼界。

本文出自 1990 / 03 月號

第045期遠見雜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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