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紐西蘭下放記(下)

文 / 劉紹銘    
1989-08-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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紐西蘭下放記(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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紐西蘭這個國家需不需要大量「引進」華人專業人士幫助發展經濟?在談這個問題前,先引述劉渭平教授在「紐西蘭華僑簡史」一些記載:

「戰後任紐西蘭總理達八年之久者為何倫(S. Holland,一九四九至一九五七),其人崇仰英國文化,嘗謂:「世界上最高之文化莫過於大不列顛文化。因此亦只有大不列顛文化之人民方有資格移植於此廣大之澳大利亞及紐西蘭兩國。」」

「何倫主張紐西蘭移民應以歐洲人為主,並主張不必與亞洲國家商訂移民人數問題。但何倫亦稱:「中國人在紐西蘭決不會長此在街頭兜售蔬果,彼等終必在各項高等職業界中出人頭地。」何倫此一預言終於實現。」

英國人肯「下放」嗎?

如果今天紐西蘭移民局的官員全屬英裔或全是歐人後代,那麼他們選擇移民的對象,想與三十年前的何倫總理想法相同。問題是口口聲聲把紐西蘭呼作down under的英國人肯不肯「下放」?

另一個誘導紐西蘭政府逐步修正「重歐輕亞」的移民政策因素是:他們的有識之士,已深知所謂二十一世紀是太平洋地區國家的時代,不是說著玩的。日本人的汽車和其他高科技產品早已在市場坐大,他們的經濟力量滲透了紐西蘭,今後必有增無減。已有傳聞說,日本有財團擬籌辦一超級國際大學,出重資網羅世界一流教授。哈佛、耶魯等名校,學費貴得拒人千里,但從不用為學生人數發愁。

日本人以辦教育之名來做生意,也可以幫助紐西蘭一洗落後之名。

紐西蘭政府不可能不瞭解到「商業移民」--特別是來自經濟發達的東亞地區--對當地發展的好處。可是為了種種政治上的顧慮,在大選期間政客絕對不敢高聲大呼:「日本人!台灣人!南韓人!香港人!新加坡人!你們來吧!來吧!我們紐西蘭人歡迎你!」

只要他這麼一喊,就無「登基」的希望了。停留奧克蘭十餘天,無法「採風」到當地白人社會的各層次,請教他們對亞洲移民的看法,但我在美國前後也有三十年,紐、美兩國是白人社會,而我是「少數民族」,所得的經驗應有觸類旁通之處。

黑髮黃膚飛上枝頭

大致說來,一旦「少數民族」打進了專業人士的社會,膚色的異同,不易成為衝突的導火線。教育水平高,不會相信中國人是傅滿洲(Fu Manchu)子孫的神話。而且,因為同事都是專業,總有識英雄重英雄的心理,只要你確有出人頭地之處,他們也會佩服得緊的。

中下層社會(這裡的「中下」僅指教育背景而言)面對「少數民族」時感情比較複雜。他們慣以耳化目,或把媒介傳出來的偏見誤作常識。譬如說,他們若在電影電現看慣了「貧窮落後」的東方人,現在突然在街頭遇見了黑髮黃膚的遊客一擲千金,豪氣迫人,內心的衝擊必大。另外一個更難堪的轉變是,在電影中的東方人,永遠是西方人的奴僕,現在這些奴僕一一「飛上枝頭」,居然指使起他們來了。

在電影中若出現「異族姻緣」,挾在金髮鬚眉臂彎裡的嬌娃,永遠是東方玉女。

現在在街上令人「側目」的「拍拖」男女,常出異數。鬚眉是黑的,舞動的長髮卻是金的。

這種種時移勢易的改變,確令慣有優越感的西方人「感慨良多」,一時不容易適應過來。亞洲人一窮二白,引起的固定反應不外兩種:不是鄙夷,就是憐惜。

闊起來了,一時令人措手不及。這正如中國學生在美國東西兩岸的名校唸書,唸得差勁,人家瞧不起你。唸得名列前茅,人家妒忌你、抵制你。

所謂「憎人富貴厭人貧」,說的正是這種矛盾心理。由於目前港台移民到紐西蘭的人數遠較到美加澳的少,而以財團姿勢到當地炒地皮,害得原住民「民不聊生」的更絕無僅有。華人中既少暴發戶,與「奇偉」鄰居生活方式又大同小異,令人「側目」的事,也不易發生了。

百年前所發生的排華事件(見劉渭平「簡史」),多因中國人辛勤努力,每於「人棄我取」的粗作上屢有所獲,令本地人既羞且憤。但另一個不可忽略的原因是,當年登山渡海「下放」的華人,多是教育程度不高的莊稼人,語言不通,難免處處顯得格格不入。所謂排外,不一定指異族,而是語言、衣著與飲食都與當地毫不入流的人。

華人受不受歡迎?

基於上述原因,單以紐西蘭而言,排華事件不容易上演。政客雖然儘量避免正面「表態」,但我相信他們謀國有識之士正暗地裡爭取亞洲專業人才移民,英國移民是「上國衣冠」,不聽話。棕色皮膚的南太平洋小島移民(約八千人)又不爭氣,跟三十萬紐西蘭真正的土著毛里(Maoli)族人水火不容,雖然他們憎恨白人的態度與立場相當一致。

華人除了少數不良分子外,大都懂得潔身自愛、敬業樂群,而且有資格申請移民的,不是有錢帶來投資,就是身懷一技的人(當然還有直系親屬),若他們拿到移民資格的話都肯來,不啻是繁榮紐西蘭一筆可貴的資產。

問題是:紐西蘭的亞洲移民政策,繼續「迎風戶半開」呢?還是豁出去,積極鼓勵有條件的進來?進來以後要不要儘量讓他們覺得受歡迎、受重視?換句話說,該不該避免讓他們覺得心灰意冷,最後拿紐西蘭當作跳到澳洲去的橋樑?

四月二十哥首府威靈頓出版的The Dominion有一段短短的新聞:受貿易部(Ministry of Commerce)推薦應予優先考慮的移民申請人士於上個財政年度幾乎增加三倍。上年度得到優先考慮推薦的申請書為一千五百三十八份。早一年的是五百五十三份。在這一千五百三十八份申請書中,七百五十六份是來自台灣的,幾達半數。只有一百七十六份來自非亞洲地區。

如果這一五三八份的「特惠」申請書中,有二百五十份是香港的,那華人準移民的人數高達總數的三分之二。

每年由紐西蘭「飛」到澳洲的鷸駝,保守一點說,也有萬餘人。(依據辛克萊的數字,一九七七至七八那一年,飛走的人數合共四萬五千人。)這也是說,如果不大開門戶,每年千餘的新移民填補不到這個「本土流失」的數字。

河南老鄉賣三明治

為了討論的方便,我們就假定紐西蘭的移民政策等於今後從「迎風戶半開」到積極爭取吧。那麼,有移民條件的華人,值不值得拋下一切,另闖天地呢?

四月二十九日,我離開奧克蘭前一天,是週末,到外面逛書店後,忽下大雨,乃隨步走進附近一家唯一開著的三明治飯店,出來招呼的卻是位年紀不到半百的河南老鄉!

相談之下,才知他是台灣來的新移民。在台北某「單位」服務二十多年後,「發覺自己所學,不但再無發展餘地,而且走在街上,人擠人,連呼吸的空間也沒有,受不了,把心一橫,辦了移民過來。」

「那為什麼不賣雜碎炒麵?」我打趣問道。

「這完全是無心插柳,」他笑著說:「實不相瞞,我們兩口子把積蓄放在銀行,靠利息也勉強可以過活了。自己半吊子的英文,沒打算過要做什麼生意。湊巧這小店的主人要辦移民到澳洲。急著要脫手。店裡設備,從咖啡壺到菜單,什麼都是現成的,只消換個銀行戶頭就可以開業。我們夫婦反正在家悶得發慌,接下來打發日子也是個辦法。」

端的是「你方唱罷我登場」。

奧克蘭一家銀行四月份的存款利息,一千元至一萬元是一四%。存款超過這數字的當另有利率。

上述「首善之區」一文作者視紐幣三四五五八鎊年薪為紐西蘭一家四口的普通收入。

萍水相逢,不好意思問河南老鄉在台北時幹什麼行業。但自他言談中,可知他不是甘心拿銀行利息吃閒飯的泛泛輩。他開西式速食店,想來是謀靜而後動的部署而已。

綜合他所言,我得到以下的印象。

憂患意識無從產生

工黨政府上台後所採取的一連串措施,雖然暫時阻遏了人才外流的浪潮,減低了預算的赤字,但為了防止歷史重演,國民黨和工黨這兩個大黨應取得若干有關百年大計的共識,讓投資與創業的本地人與「外來客」有基本的信心。

人才外流和「商業移民」裹足不前的惡果不難想像,經濟蕭條、失業率增加、大家等救濟金吃飯,總會有坐食山空的一天。老年人的福利,都靠後生稅捐維持。後生跑光了,誰去養他們?

我常覺得,東亞國家的人民比人家刻苦耐勞,倒非天性,而是環境使然。就中國而論,除天府之國的四川和魚米之鄉的江南外,實在沒有幾個省份可稱得上物產豐饒。即使個人沒有餓飯的經驗,也一定從父老輩聽過易子而食的慘事。

此外還有戰禍連年的記憶。老一輩中國人的憂患意識,就是道樣培養出來的。

紐西蘭天氣宜人,冬天無苦寒,夏大無酷熱。這樣一個豐衣足食而又從未為戰火洗禮過的國家,憂患意識是一個翻譯不出來的中國觀念。

豐衣足食在造樣一個得大獨厚的地方不難辦到,但要在科技競爭越來越尖銳的世界中占一席位,那是另一回事了。

銀行存款利息豐厚,目標之,是借「外資」做生意。據劉渭平在「簡史」所記,一八八一年國會通過法案,規定來紐謀生的華人得付「人頭稅」十鎊,一八九三年更激增至一百鎊。

從「人頭稅」到「商業投資」

在人權高唱入雲的今天,「人頭稅」這恐怖字眼已改為「商業投資」。這是順乎潮流的事,世界各吸引移民的國家也是這麼做。沒有錢,就把你的專門技能作資本吧。百年前從英倫三島移民到紐西蘭的,多為「不務正業」的江湖浪子,身為華人,我不願看到自己的同胞因受社會淘汰而移民到那裡去。用「投資」作移民的甄選標準因此理應支持。

問題是,如果紐西蘭政府缺乏遠見,不特設一專門小組來協調移民拿來的資金,與當地工商界配合運作,新移民缺乏誘導之餘,只好把手上的錢用在風險最少的事業上。本錢短少的,開中華料理店。資本雄厚的,炒房地產。這對紐西蘭的經濟遠景,實難見到什麼好處。

新加坡為了和美、加、澳等國爭取華人專業人才,開出各種特惠條件,因為他們明白,地少人稠的城市國,如不使出「渾身解數」,誘惑不了在世界各地都吃香的專才。

論資源、居住環境和子女教育的機會,紐西蘭的條件遠勝新加坡。十多年前我在新加坡大學任教,當地華文報紙愛用「勇猛剛強」來形容新加坡精神。所謂勇猛剛強,用英文說,就類似aggressive的德性。新加坡人在強鄰虎視眈眈下立國,憂患意識與生俱來,而勇猛剛強的本性,也由此衍生。

不錯,華人移民今天都一窩蜂的往美、加跑,但一來這兩個國家的名額畢竟有限,不能容納所有自認有資格的移民申請。二來他們有恃無恐,不會「紆尊降貴」的去主動爭取有利幫助他們國家發展的移民。

新加坡勇猛剛強

新加坡足供紐西蘭借鏡的,就是他們勇猛剛強的進取精神。

華人對紐西蘭社會與經濟的貢獻,早有輝煌的前例。據劉渭平「簡史」所言,十九世紀中葉有名張朝(Chew Chong)者,從新加坡經澳洲輾轉到了紐西蘭,「經常赴鄉間各地,搜購廢棄之五金鐵料,轉手輸出赴中國,因而稍有盈餘。張朝在道出鄉野並深入森林之際,發現焚餘及腐朽之木材上生長一種白色野菌,可能與中國之白木耳相似。張朝知白木耳在中國為價值頗高之食品,乃著手搜集,以之輸往中國,轉售獲利。」

一八七二至一八八二的十年間。紐西蘭出口之白木耳達一千七百噸,值當時紐幣七萬八千鎊以上,占全國出口總值一個極大之比例。

後來張朝營業逐漸多樣化,首創牛油、乳酪之出口事業,銷往英國。不幸經營不善,虧折甚巨。「但張朝實為大量紐西蘭農產品日後輸往歐洲並獲厚利之首創人。紐西蘭農業發展史書籍上亦以此歸功於張朝。」

張氏生平,均載於「紐西蘭乳品工業史」和「紐西蘭百科全書」中。

華僑對紐西蘭農產品另一個貢獻是輸入今天已成為紐國標誌之一的「奇味果」(Kiwi Fruit,編按:台灣稱之奇異果,原名「彌猴桃」。)

奇味果又名「中國鵝莓」(Chinese Gooseberry),為亞熱帶水果,據稱長於中國長江流域各地,經華僑輸入大量繁殖。一九八三年之產量達三萬噸,出口價值為一億五千萬元。

不讀劉氏「簡史」,我也不知有張朝其人。辛克萊的「紐西蘭史」,有關華人部分,只有一個句子:工會於百年前力促政府立法排華。

「澳」規「紐」隨

這些「不平等條約」,今天已為歷史淘汰。剛出版的「澳洲史」(History of Australia,作者John Molony, Penguin公司印行),最後一章頗為醒目:The End of White Australia,「白澳時代結束」。

紐澳兩國唇齒相依。紐西蘭為了要保持獨立,一直力拒老大哥合併成為一國的邀請,但老大哥畢竟是老大哥,結束白澳政策後果能帶來經濟和文化上各種動力,小老弟也會步後塵的。

四月三十日乘紐西蘭航空公司班機赴雪梨,艙內服務員發給旅客的公司刊物是Pacific Way,「太平洋航道」。

至少在地理上紐西蘭承認自己是個太平洋地區的國家。

本文以「紐西蘭下放記」為題,不擬記些身邊趣事,誰料下筆難收,竟寫下相當於致紐西蘭政府的萬言書,倒非始料所及。

我在奧克蘭十餘天所遇到的居民,大多忠厚樸實,樂於助人。看你像是迷了路的樣子,會自動停下來問你可不可以幫忙。我到Hyatt酒店喝馬丁尼,每杯十元。拿二十元鈔票付帳,酒保一定找回一張十元鈔給我,從不例外。

要是在香港忖帳,拿回來的多是「零錢」,方便你付小費。

我並沒有長紐西蘭人志氣、或祇毀同胞德性的意思。我只想說明一點,紐西蘭人之所以比港人顯得「憨厚」,一來是他們酒保的工資比較合理化,二來是他們生存的社會,競爭不像香港那麼白熱化,用不著看每個細胞都張開口來吸收「游資」。

總而言之,我對善良的紐西蘭老百姓,非常有好感,因謂to Newzealand,with love。報導如有傳聞失實的地方,亦希望有關人士來函指正,是所至盼。

(劉紹銘為美國威斯康辛大學遠東語文系教授)

本文出自 1989 / 09 月號

第039期遠見雜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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