編按:喜馬拉雅冰融與極端災害,衝擊吉隆口岸,也重新敲響氣候變遷警鐘。從珠峰登山、口岸貿易到跨境水資源,災後如何尋找生態與經濟的新定位?
2026年8月26日,世界第三極的冰融導致巨大雪崩土石流,其巨大破壞能量的沖刷搬運切割河谷,幾乎不是人力可擋。迄今已造成1400人死亡、5600人失蹤,且數字依然增進中。
雪崩的土石流作用是一種自然力現象,但究其原因應是人類自工業革命後,尤其近半世紀來,石化能源高度開發利用,其揮發的CO₂碳排,密集於短時間(相較於地球史)內,排放到大氣與海洋溪流交互而形成的累積推力。無論是哪一個排碳國,其實只要是地球人,幾乎人人有責任,只是每個人之責任不一而已。
教科書中「永凍層」一直被認為是「永遠的」「不變的」,是可依靠的、可姿意承載開發影響,甚而是地球高峰的一種屏障:「神山群落中的神聖屏障」。

正如人類認為「死活山」是「死的」不會有活動的、是安全的,而這些「教科書」上的名詞,正面臨地球史的一個詭譎的時刻。其所謂「永久性」「停止的」「死的」……,地質內部構造的物理化學作用,刻正日積月累另類能量。全球人類自各地因其為生活、生產、生計,每一小作為逐漸累積成一股不可逆的破壞力,打破了物理化學與生態系的生物棲息結構。而此已不斷進行中,如上世紀的大地震、海嘯、海平面上升、世紀性洪災……,已是人類史與地球史中一種不對等變革破壞。而人類科技之進步成就值得驕傲,惟相對的,其成就所付出的全球環境代價,正因為是逐步累積匯集,甚而凝聚加倍,且無預警的,當其能量累進到某一臨界點時,會突然爆發崩解。
是以似乎天災與人禍間的拉鋸驗證,亟需更精密先進科技的長期監測,而此Measure似乎已非「法令公約」可強而有效制約,必須再回到人類價值觀與對天地守護的地球人責任覺醒。
從「吉隆」口岸談起
此次災變,關鍵地點在「吉隆」口岸,自地形圖現況可清晰看到當巨大堰塞湖潰堤,高海拔落差泥流沖刷的熱點,也就正是吉隆河谷支流交會轉折的瓶頸。就歷史發展而言,自唐代以來,此區即是青藏高原跨境南下尼泊爾、印度的重要隘口,是古代商旅節點、宗教朝聖通道。

此口岸也是另類「廣義陸上絲路」的一支,它串聯了蕃尼古道、唐蕃古道、茶馬古道,扮演了古代中國往南亞的重要通渠,包括派使節出使、藏傳佛教、印度教、苯教,以及尼泊爾雪巴在地文化的多元交流動脈。也因此,今日看其好像只是孤單崇山峻嶺峽谷中的小隘口,而其實係千年來透過先人的生活經驗與探索,篩選出「最容易穿越喜馬拉雅山脈」的河谷走廊。
今日的冰融衝擊,並無法抹滅其在此地域,人類在貿易交流傳教,乃至邊防戰略安全守護上的歷史地理地位。換言之,當人類尚無飛機、無人機、衛星通訊之前,人與大自然間之共生互生與跨域交流,早已逐漸演變出一套運用傳統智慧觀察探索大地地形、地貌之宏觀視野與經驗法則。而其中更有甚者,亦透漏了人類有一種判識政經局勢與自然環境情勢之DNA與智慧。

無論好奇心想探索未知世界也好,或因要獲取更高、更安穩的生活利益保障,或為防止未來勢力侵略保護既得利益,成為宣揚政治威權(國威/勢力),並藉此吸取外界更豐富之資源……,「口岸」的發展仍為各種勢力、權益爭取的必然。如今日的巴拿馬運河、馬六甲海峽,以及熱門的荷姆茲海峽……,是以吾人該關心的是災後的「吉隆口岸」該往哪裡走?
當代吉隆口岸國際化現象剖析
相信很多人很難了解,為何在世界第三極雪山河谷下方,如此偏遠峽谷小鎮外的山口,除了商旅貿易交易外,會有這麼多的「外藉旅客」。經查,這些外藉旅客來此口岸辦手續,正是想經此口岸,再深入去探索世界的極珠峰群山,甚而係想攀登珠峰或其他知名世界高峰。而素來對於地形險峻景觀優美超脫的名勝,多是探險家的最愛,但同時也隱藏著「最美的地方也是最危險的地方」這種高風險代價存在。

無論自樟木或吉隆口岸入關,再輾轉到珠峰北坡大本營,這前段路程已夠辛苦,而爾後才真正要開始挑戰人生之最,無論自尼泊爾南坡或西藏此北坡登珠峰之外籍旅客,每年約450人:150人,此外尚未包括雪巴及相關高山登山工作人員,計約為申請登山客之2~2.5倍。
此現象說明了「口岸」只是個媒介或門戶,它的存在,證明了人類還是有一種深根於血液中的企圖心或夢想,想征服世界第一高峰,無論其困難度、風險性,乃至要付出的生命、時間與金錢等代價。
除此之外,以喜馬拉雅山脈群峰為焦點的國際高山登山探險征服活動,已成為一套必須靠高空直升機交通專業補給、醫療救援救護、運送搬運、通訊、食物等之專業商業模式。雖然自西藏登珠峰為自尼泊爾南坡的1/3,但總體「登珠峰」高山服務商業一年約8000萬至1億美元收益,相較於南坡,尼泊爾的高山服務商業鏈相對成熟,此亦為政府的重要稅收。
即使經常有地震雪崩及各種意外事件,惟回歸人類對征服挑戰大自然的最初企圖心與動力,在因應全球氣候變遷,面對登山運動觀光對環境敏感地區的衝擊與如何合理補償修復生態環境,似應是接下來嚴肅討論的重點。
登峰造極與航海探險
最早挑戰登珠峰的,是1921年的英國人,1922年為全球第一位登頂成功者,迄今成功登頂者計7563人(不含重複登頂及服務的雪巴嚮導與專業服務人員),依尼泊爾官方統計,其成功登峰率約為43%。

這是人類挑戰登峰造極在「山」這一面的紀錄與驅動力。有趣的是,人類與海洋的關係卻更早,淵遠於五至六萬年前。現代人已經可跨越東南亞島嶼間的海峽,往南下澳洲大陸。約在公元前3000年以後,兩河流域與印度洋已有較成熟的沿岸航行海上交易。公元前2000至1000年,腓尼基人成為地中海知名的航海民族。南島民族的海洋遷徙擴張權力範疇,早自公元前1500至1000年即開始,以及8至11世紀,維京人橫越大西洋到冰島、格陵蘭,並於公元1000年前後抵達北美。這些歷史紀錄都更早於吾人所熟悉的16世紀大航海時代,甚而明代的鄭和七次下西洋,也早於哥倫布、麥哲倫,征服山與海,似乎有兩種截然不同的驅動力。
航海探索探險似乎緣於人類想獲取更多生活生存資源,拓展更大、更安適的生存空間,與可能隨之而來的財富。畢竟,透過跨越不同經緯度、不同地理地質、海洋環境,得以發現各地不同資源,包括動植物、礦產,而「航海探險」也更是另一種致富、建立威權聲望、確立「插旗地盤」的實質主張與行動。
而登山探索較趨向個人對生命價值觀與個人生涯標竿的一種自我實現,除了近代因與媒體傳播有關外,幾乎很難因登山而獲取龐大財富(少數是珍稀植物品種的發掘)。


是以回溯自人類較具規模有組織、有計畫、有方針的「航海探險∕探索」,自鄭和、哥倫布、麥哲倫等為代表,一種有經濟、人力、設備、組職性支援的跨洋航行,全球鏈結的大規模行動,似乎可看出其與財富累積、貿易拓展、宗教傳播、軍事支持,以及相關帝國宣示威權與帝國間的競爭相關,大多有「征服世界」的權力心理。
唯一不同的是,鄭和非私人探險家,他是帶著巡邦國宣揚國威,同時發現所謂奇花異草、珍奇動物……的好奇心而前行,且未有想殖民的心態。「探索未知的世界」卻仍都是一個共同交集,此亦與攀登珠峰的探險家(或可說是挑戰自我者)有一個相似的標竿與夢想。
換言之,雖然自古迄今,探險探索絕對必須有一趨動力,除現實生存生計需求外,更關鍵的是那股「探索未知世界」對風險價值觀的另類前瞻認知。迄今亦然,「風險」的價值具高度不可預測性與挑戰性,除了生命財物外,它核心的趨動力仍在如何創造更高的「價值」,此價值尤其有另類自我實現、自我肯定、自我成就的無形價值。

世界的屋脊,有中、尼、印的山與雪,這是生命的源頭,如果不是非要登頂不可。除了登頂外,也可為周邊的自然山水、人文、社群注入新生機,把追求人生成就的心,調適為跨境合作。正如尼泊爾外長所問:「氣候暖化,誰應負責?付費?」
看著雪山留下來充沛的水資源,是否這共飲一原水的期望值,並非只是為了爭奪自然資源政府下令的任務標竿。而災難救助與實踐登頂,它應該是自另類「風險價值」的巔峰,轉化成個人自我實現,與一種為跨境跨界共謀人類福祉的榮耀感,以及生命意義的再確認。


在極端變動中找到在地價值新定位
在今日全球劇烈的高強度變遷過程中,有諸多科技仍未臻可完全掌握大自然的變化。
尼泊爾災變是大地對人類一記很重的警鐘,或許短短的人類一生,無法完全因應解答,但放大時間空間尺度,或許我們對征服大自然的雄心,可以再稍做調適,挑戰第一、登峰造極、人定勝天價值觀,也可調適。位於全球至高稜脊保護帶的三國,是否得以共同合作推進跨境水文資源共享,考量對豐沛的江水高差位,能做跨境水能共同開發?
除了賺取直接的登山觀光經濟效益外,是否可透過綠色旅遊轉化登山以外,賞景、護山、修復生態,成為綠色經濟與環境價值交易。

除了攻頂及基地營觀光健行外,擴大影響圈,打造跨境的水、碳、生態、宗教與旅遊的經濟文化走廊。若此,復原後的吉隆口岸,將不再只是具像的簽證管制站,「8848」也不再只是唯一登峰造極的品牌商品,更可以成為西藏雪域連接南亞季風的「喜馬拉雅聖山文明走廊」關鍵門戶。
本文章反映作者意見,不代表《遠見》立場
(本文作者為中華民國景觀學會榮譽理事長、中華民國建築學會會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