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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驚雷

文 / 楊孟瑜    
1989-05-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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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驚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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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末夏初的北京,春雷兀自在響。

這雷不在天上,儘在人的心裡頭撞擊著。

四月十五日,中共前總書記胡耀邦嚥下最後一口氣,許多知識分子卻是怎麼樣也嚥不下一口彆了老久的悶氣,萬千不平的情緒像洪水找著了缺口,剎時洶湧奔流起來。

隔天一早,北京各大學出現大字報,要求自由民主,點名批判鄧小平;兩天後午夜時分,上萬名大學生和相隨群眾衝闖中共總部「中南海」,爆發大陸四十年來首見的官民衝突。

終於用了自己的頭腦

接連數天,遊行示威,學校罷課,抗議頻傳,中共上萬武裝警察闖進北京,推進到四月二十七日形成高潮。清晨,四十多所大學的數萬名學生在群眾的簇擁下,步行到天安門,靜坐抗議到深夜。

大陸知識分子對這次活動給予高度評價:「一九四九年以來第一次自發的、有組織性的學生運動」及「學生終於用自己的頭腦去思索中國的前途」;也認為可以一掃近年來改革開放後,社會拜金、民風敗壞的低迷氣氛。

學生「打倒官僚」、「肅清貪污」、「改革教育」的口號,更讓北京市民心有戚戚,起而相隨。

在雷聲方歇中踏入北京城,仍可以感染到這群天子腳底下的人,有隱隱然的緊張、鼓舞和驕傲。

談到「四、二七」的遊行高潮,他們彷彿也談到了新希望。七十多歲的老太太激動地抱著三十出頭的青年,捶著他的雙肩:「小侯啊,我們有希望啦!」年輕的女歌手也眉開眼笑:「我們那幫朋友還說革命就要成功了哪!」

歷史古城北京,短短半個月內,再度寫下多次的歷史紀錄,也為它的子民添上人生的頭一遭。北大校園裡溫婉的女學生娓娓說道,這是她第一次參加學生運動,當大夥兒集會天安門,熱誠高喊「北大人進來,北大人進來」時,「我就進去了,因為實在太感動人了!」

飯店前看遍人潮車陣的守衛興奮地描述,那天門前寬廣的馬路擠滿黑鴉鴉的遊行隊伍,整整兩個半小時,人群才移動過去,「這是我這輩子第一回看到。」

官老爺的微笑

也是第一次,四月二十九日,中共政府官員首度公開和學生代表對話。國務院發言人、教育部部長,透過電視和廣播,一遍又一遍的讓大家發覺「今年真是不一樣了」。「至少官老爺也被逼得對學生微笑,」有人覺得新鮮。

中共要微笑面對的,不僅僅是抗議的學生,還有飛來北京參加二十二屆亞銀年會的數千位外賓和記者。而「五四」那一天,遊行的學潮和開會的外賓極可能在天安門廣場相逢,社會的不安定就會昭然若揭地呈現在諸多外國客人面前。

偏偏中國大陸現在最輸不起的就是外資撤走、經濟改革受挫,一切又得重新來過。尤其在人民大會堂開幕的亞銀年會中,有一位中共的對手--四十年來中華民國第一位正式到北京的政府官員郭婉容在座,在共產黨領導頭子眼中,這個臉萬萬丟不起。

五月四日上午九點,郭婉容比其他國家代表都早到人民大會堂,笑迎周遭閃爍的鎂光燈。

她沒給中共帶來太多困擾,五分鐘後,倒是台灣記者和中共工作人員起了爭執。只有中共官方記者和特許記者可以到台前拍照,在郭婉容人座後就看不到她正面的台灣記者,那能接受這種待遇,「沒有一個地方這樣沒新聞自由的!」吵嚷中傳出這樣的憤慨。

諷刺的是,三個小時後,大陸一群新聞工作者扛著「爭取新聞自由」的標語,和學生遊行隊伍一起朝天安門廣場行來。不知是巧合或刻意安排,在廣場旁大會堂開會的各國亞銀來賓們,剛剛在一個小時前散會。

政府自省,國人猛醒

人們自「四、二七」後期待的另一高潮終於來臨,近午時分的天安門廣場萬頭鑽動,和早晨戒嚴時的冷清寂靜成截然對比。

人像潮水般湧來,排成七、八層人牆的武裝警察擋不住了,也無從擋起。在豔陽下行進的大學生們,自個兒手拉著手維持秩序,樹上、牆上、欄杆上圍觀的人群每隔兩、三分鐘就應和著他們的口號,響起一片掌聲。「政府自省、國人猛醒」的布條悻目驚心,「重振民族英氣」的布條迎風招展,此時的北京街頭,彷彿是走進了五四運動史的冊頁裡。

「這是「五四」七十年來第一次這麼大規模的遊行。」擁擠中,從廣西來的傑出青年代表,臉上沁著汗珠與有榮焉地說。

蜂擁的人群好像無視眼前的任何物體,在人陣中推、鑽、搶,眼前無論是什麼,他都過得去。碰到攔杆就跳上去,遇到板車就踩上去,有人聚集就湊上去瞧個究竟。

七十歲的「五四」,在一九八九年的北京,又扎扎實實、嚷嚷亂亂地活了一次。

傍晚時分的天安門前,抗議旗幟逐漸遠去,人堆三三兩兩朝著不同的方向交錯散去。偌大的廣場,留下滿地的紙屑髒亂,抬荒的老人低頭撿拾空罐。有人撿起破碎的旗竿標語拍照留念,瓶子的碎片被風吹著,被行走的腳步踢著,在地上發出類似風鈴般的響聲。

炎黃子孫像壁虎

像是一場盛宴過後,遍地的杯盤狼藉,誰來收拾?人心的杯盤狼藉,又由誰來打理?

這兒的復原能力是驚人的。

「四、二七」不也是如此?經過一天一夜的激烈行動後,第二天的天安門廣場就像北京人常掛在嘴邊的一句話--「沒事兒」。遊客照樣穿梭玩樂,小攤子依舊生意興隆,若不提起,還真嗅不出前一天的火藥味。

生物界通常是低等動物才有道麼迅速的再生本領。就像壁虎,砍掉牠的尾巴,沒多久牠又會長出一條來,仍然牢牢的攀爬在牆頭,依附在地上。

而這塊土地上的人,占了全球五分之一人口的炎黃子孫,居然也有驚人的復原工夫,究竟是有超強的韌性呢?還是遺忘的本領特強?

但是,人的尊嚴怎能遺忘?

走在北京街頭,人的尊嚴隨時受到挑戰。警察、守衛、跑堂像趕驢子一樣地斥喝別人「走!走!」任何人都有可能去吆喝、驅趕另一群人。

驚雷之後

堂堂首府的車站像個難民收容所,衣衫檻褸的人暫且不說,提著公事包的男士,衣著入時的小姐,個個都能四仰八叉地、或蹲或臥地癱在角落裡、柱子旁、陽光下。

落後和開放同時在磨他們,那種為掙錢、為求生存而流露出的銳利、機敏,頻頻令人招架不住。飯館裡,年輕人用目光浚巡零落的客人,辨別出那個是外來客後,就伺機驅前聊天,誘使你掏出外匯券來交換他手中的人民幣。

人民幣的世界在驚雷之後,是甘霖普降呢?還是焦土遍地?

本文出自 1989 / 06 月號

第036期遠見雜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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