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功利與焦慮蔓延的年代,很多人都想進入AI殿堂領高薪,台大電機系特聘教授張耀文卻用「繞遠路」實現人生逆襲。從連國語都聽不懂的轉學生,到被編入「放牛班」;從台大攝影社暗房裡的光學啟蒙,到留美意外鑽研相對較冷門的電子設計自動化領域(EDA)。他憑藉海綿般的學習力與對誠信正直(Integrity)的堅持,成為國際EDA的頂尖大師,更拿下今年首次公布的「EDA名人堂」全球第一名。
又到了選填大學志願的時節,不少學子卻對生涯規劃感到茫然,或許可來看看臺大(台大)電機系特聘教授張耀文的人生故事。身為電子設計自動化領域(EDA)專家的他,剛剛拿下今年首次公布的「EDA名人堂」全球榜首。
其實,童年的張耀文絕非外界想像中被悉心呵護的溫室花朵。1960年代的台灣經濟尚未起飛,他的父親身為獨子,原本務農,後來考上警察學校,隨時得輪調各處。這樣的家庭背景,註定其求學過程須在遷徙中度過,他笑稱:「小時候就像職業轉學生」。
「我出生於嘉義溪口的純樸農村,沒人說國語,都是講閩南話。當時鄉下沒有幼稚園,我讀溪口國小一年級下學期,就轉到台北石牌國小,老師在台上劈哩啪啦講國語,坐在台下的我一句也聽不懂。」張耀文回憶道。
陌生的都會環境讓這名小轉學生吃盡苦頭,但天資聰穎、上課專注的他,很快融入課堂,還特別喜歡數學。母親曾回憶對他說,「你3、4歲時,我拿竹棍教你看牆上的掛鐘,一次就學會了;你外公和大舅不相信,打賭說你看得懂就各給100元獎金,結果你賺到了。」
張耀文好不容易才適應新生活,爸媽卻決定讓他回鄉下陪伴祖父母,從小二〜小四,堪稱最快樂的童年,天天到溪邊抓魚蝦,在田野間奔跑;最令父執輩意外的是,每次發成績單,幾乎都是第一名,家裡的牆壁上貼滿各種獎狀。

插班轉學生被編入俗稱的「放牛班」
由於偏鄉機會少,很多村民都外出拚搏,成績優異的他常幫長輩寫信、讀信,甚至當起農民記帳的小會計,就這樣將課堂所學運用於生活中。這段經歷讓他深信「學習絕非死讀書」,並養成對生活的觀察與探索的熱情。
當時,恰逢全民瘋棒球的1970年代,幾乎每個孩子都在打球,農村的四合院變身球場,祠堂前充當本壘,其他院落延伸成一、二、三壘,打出四合院外就是全壘打,鄉間迴盪著打擊聲與歡笑聲。
他很快成為同學最羨慕的人:「會讀書又很會玩」,不僅是溪口國小的跳繩校隊,二迴旋輕鬆完成。但隨著父親調職台中,又轉學到曾作為金龍少棒隊主體的忠孝國小,更加深對棒球的熱愛,甚至成為當年忠孝國小的跳繩紀錄保持者。
未料,人生再度轉折。由於父親考上中央警官學校,畢業後調任到總統侍衛室,舉家再度北上,他國一下學期從台中崇倫國中轉到木柵的實踐國中。在那個「升學至上」的年代,學校往往對中途插班的轉學生有特殊看法,遂將他編入俗稱的「放牛班」。
以當時的校園體制,放牛班意味著混亂的教室秩序、鬆散的上課日常,以及空氣中瀰漫著青春期的叛逆與戾氣。
「我什麼武打霸凌場面都見過,甚至目睹同學在廁所揮舞扁鑽。」張耀文回憶說,「但我心裡很清楚,那些同學只是不愛念書,是被僵化、唯有分數至上的教育體制所放棄的學生;他們都有各自的長處、情義與善良。」
即便身處逆境卻未隨波逐流,他在沒有補習的情況下,買參考書回家自律學習,每次段考都是全班第一名。學校為此破例,讓他到「升學班」上數學與英文,後來還被同學推舉為「放牛班」的班長。
命運所走的每一步,都有它的深意
緊接著,張耀文迎來生命中的貴人。他們的班導師是位滿腔熱血的新到任女青年,不甘學生被貼標籤,便帶著他開啟一場「寧靜革命」。她想挑戰幾乎不可能的任務:向學校申請該年級唯一的「榮譽班」獎牌。
張耀文主動於課後輔導學習不順的同學;大家也很講情義,為了不讓老師和班長丟臉,紛紛自律約束。雖然在該學年的最後關頭,有同學無心出意外而遭取消「榮譽班」資格,但他們所寫下的奇蹟,足以讓全校師生津津樂道。
在放牛班的這段日子,深刻影響他日後的教學哲學與方法,也扎下成為臺大終身教學傑出教師的根基。「這讓我懂得每個人的興趣和開竅時間不同。有些學生只是在某個階段,那根學習的筋還沒接對而已。」張耀文強調,教育者應思考如何用靈活、適性的方式,點燃學生的興趣與熱情,而非用制式框架與冰冷的分數,抹殺孩子的未來可能性。
而面對當代青年對前途的焦慮,他常跟學生分享:人的興趣與熱情分為兩種,一種是需要運氣的「一見鍾情」,另一種則是需要耐力的「日久生情」。
張耀文的人生恰好是二者的深刻交織。他考取臺大資工系後,迎來生命中的那場「一見鍾情」:加入攝影社,開啟近乎瘋狂的影像探索。
大學四年,他投入在攝影與暗房裡的時間,遠超過資訊系的課業。常常背著沉重器材捕捉稍縱即逝的瞬間;更為追求完美作品,沒日沒夜地泡在暗房中,忍受刺鼻的化學藥水味,親手沖洗、放大每一張黑白照片。
時至今日,他的研究室依舊掛滿自己的攝影作品。張耀文笑著回憶說:「當年很多教授和同學都覺得我不務正業,認為攝影只是消遣,跟資訊專業毫無交集。但誰能想到命運所走的每一步,都有它的深意。」

從攝影暗房到奈米晶片的跨界驚喜
答案在多年後揭曉。他成為「晶片之母」——電子設計自動化(EDA)領域的頂尖專家,其核心研究之一,正與所熱衷的攝影息息相關。
隨著晶片製程一路微縮至3奈米、2奈米,工程師面臨物理極限,思索著如何突破光學瓶頸,讓光刻機(微影技術)在晶圓上刻出更細緻的電路圖。此時,從未在大學修過正統「光學課」的他,卻驚覺自己早已具備相關知識而不自知。
原來,當年為撰寫攝影社的幹部訓練講義,大量研讀光學公式、成像原理與品質管控,加上暗房裡調整放大機對焦洗照片的歷練,無形中讓他同時擁有光學的學術與實務經驗。

就如同蘋果創辦人賈伯斯當年輟學後旁聽字體設計課,10年後誕生出麥金塔電腦一樣,那些看似無用的排版知識全派上用場,更奠定了蘋果無可匹敵的美學根基。張耀文感嘆:「這就是跨界多元學習的魅力。」
審視當前的教育環境,他觀察到許多學生被家長期待、補習文化與社會名利推著前進,眼裡只看到正前方唯一的終點線,「但人生就像登山,不能僅專注於攻頂,而錯過沿途美麗的花草與風景。」
當學子們都在問:「這堂課對我的前途有用嗎?」「這項技術能讓我進入台積電、聯發科領高薪嗎?」張耀文的故事深具啟發:他因熱愛攝影,當年到美國深造的第一志願是電腦繪圖,豈知到了德州大學奧斯汀分校,原本鎖定的指導教授剛好休長假,不得不改選出國前因較少接觸而畏懼、甚至排除的研究方向,就這樣陰錯陽差踏進EDA的殿堂。
「留學初期,幾乎在掙扎猶豫中度過。每天都在懷疑:這不是我刻意迴避的領域嗎?」但張耀文卻展現強大適應力,在修課中偶然解決一個研究的小難題,獲得指導教授的讚許,這個鼓勵讓他全心專注於EDA,並徹底改變其一生。
張耀文歷經國際學術殿堂的洗禮
從先前的抗拒、懷疑,到後來的「日久生情」,沒想到對EDA的熱愛延續至今已逾30載。他也因此勉勵學生:求學階段不要太早定型,先札好基礎,當一塊廣納百川的「海綿」,保持熱情、好奇心與適應力,設定目標,全力以赴。「誰會知道那些看似無用的知識,在產業典範轉移的時刻,會不會成為你超越別人的優勢?」
如果說「熱情」「跨界學習」是張耀文立足學術與產業界的雙翼,那麼「誠信正直(Integrity)」,則是其靈魂深處不可動搖的定海神針。這份近乎道德潔癖的堅持,正是他深獲聯發科信任、受聘擔任獨立董事的關鍵原因。
張耀文坦言,台灣傳統社會的氛圍,往往將「情義人脈」凌駕於「規則程序」之上。在大專盃攝影比賽中,他為幫社團爭取更多團隊積分,將作品以學弟妹掛名參賽;留學美國時,曾因學長請求,將學生證借給校外人士,「當年的社會氛圍,不會有人覺得這有什麼大不了的。」
但台灣習以為常的「人情味」,卻在他赴美深造、進入國際主流學術圈後,迎來震撼的觀念重塑。國際主流會議和期刊論文審查,都有嚴格的利益迴避原則,禁止私下運作,張耀文強調,「只要任何與你有關的論文,不管是指導的教授或學生、合作的對象,或同單位的作品,你連留在會議室參與審查的資格都沒有,得等討論並投完票後,才能回到會議室。」
在此薰陶下,2012、2013年他成為台灣首位頂尖會議「ICCAD」議程副主席、主席時,嚴格重整論文處理規範,甚至禁止副主席、主席的投稿資格,這也是近30年來他難得沒有在ICCAD發表論文的兩年,卻因此獲得該領域的尊敬與信任。

台積電核心價值ICIC,第一個I就是誠信正直
2012年起,張耀文陸續榮任EDA領域最頂尖學會「IEEE CEDA」的執行委員、副總裁與候任總裁;並於2020、2021年擔任首位非歐美的學會總裁,領導國際EDA社群的各項發展。今年更獲得此學會最高的傑出服務獎,成為全球第八位、非歐美地區的首位獲獎者。
參與國際組織和會議,讓他深刻領受西方學術殿堂所強調的「誠信正直」(Integrity),並猛然意識到歐美科技能引領百年,絕非僅靠科學家的聰明才智,而是建立在對此價值的追求上。正因人人均堅守這條底線,全球的學術體制與商業生態才擁有公信力。
拿到博士學位回國後,他將這套思維帶進教育與產業界,並時常在國內外演講中以台積電的核心價值「ICIC」為例,強調第一個I就是Integrity(誠信正直),足見其立基之本。
「很多人以為半導體只是硬體與製程技術的競爭,這是很大的誤解。」張耀文進一步分析,半導體是既深且廣的生態系信任戰。台積電不設計晶片、只幫客戶代工,為何能讓蘋果、輝達、超微等科技巨擘,毫無保留將最機密的晶片設計圖交給它?答案就是「誠信正直」。
台積電的堅持,讓廠商不必擔心機密外洩或背後被捅刀,得以建構起客戶信任的生態系,「這才是這座護國神山最難被複製的護城河。」他認為。
為了讓學生與產業界深刻理解此價值的關鍵,張耀文常分享一段故事:2004年台積電買下創意電子36%股權時,當時的董事長張忠謀下達的第一個指令不是衝刺業績,而是要求「重灌電腦裡的EDA軟體」。即便須耗費時間與成本,仍堅持不能有來源不明的灰色授權,以貫徹「誠信正直」的治理。
這種「高標準」遂成為張耀文在做人處世、教學研究上,神聖不可侵犯的核心價值。

人生劇本,沒有一頁寫著「速成」兩個字
隨著科技的發展,他所專精的EDA領域,在美中貿易戰與AI的推波助瀾下,從過去隱身幕後的技術,躍升為地緣政治的關鍵技術與兵家必爭的戰略物資。
如今的他不僅桃李滿天下,更站在戰略高度為科技業把脈:儘管台灣在IC設計與晶圓代工領航全球,但隨著摩爾定律逐漸逼近物理極限,未來的晶片要變得更高效、更省電、更便宜,必須仰賴EDA軟體對電路進行極致優化,並結合先進封裝和AI技術,將不同功能的晶片完美堆疊。
「台灣要永續發展,不能只靠工程師日夜加班,須具備制定規格、引領創新和建構生態系的能力。」張耀文語重心長說,「唯有積極推動高階研發創新和深度產學合作,才能培養出與矽谷並駕齊驅的頂尖人才。」
從頻繁轉學的童年,到帶領「放牛班」實現逆襲;從台大攝影社的幹部訓練和暗房洗照片裡,自學先進半導體光學知識;從在德州大學奧斯汀分校的掙扎和努力中,對EDA日久生情;再從台灣研究出發,到領航全球最頂尖的EDA國際社群。張耀文的人生劇本,沒有一章按常理出牌,更沒有一頁寫著「速成」兩個字。
在盲目追求即時回報的年代,他的故事彷彿清脆的鐘響,敲醒焦慮的世代,人生不必緊盯外界設定的終點線,只要堅守「誠信正直」,保持熱情、適應力與對世界的好奇心。那些曾經走錯的步伐、繞行的遠路,都有機會在對的時間點,回過頭來成就你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