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年11月4日深夜,紐約布魯克林一座劇院裡爆出震耳掌聲。34歲、自稱「民主社會主義者」的曼達尼(Zohran Mamdani)勝選紐約市長,成為這座城市一個多世紀以來最年輕的市長。他在台上引用百年前社會主義者德布斯(Eugene Debs)的話:「我看見了人類更美好一天的黎明。」根據ABC News委託SSRS進行的民調,30歲以下選民有高達78%投給他。他的政見直白得近乎挑釁:凍漲房租、公車免費、向富人加稅、開設市營超市。
這不是孤立事件。從尼泊爾、印尼、肯亞到馬達加斯加、摩洛哥,2025年被國際媒體稱為「Gen Z起義之年」,年輕人走上街頭,在11個國家撼動甚至推翻政府。而在大西洋彼岸,蓋洛普(Gallup)在2025年9月8日發布的民調(8月間訪問1094名成人)顯示,美國民眾對資本主義抱持正面看法者已降至54%,低於2021年的60%,是該機構自2010年開始追蹤以來的最低點。在更年輕的世代,數字更為驚人:卡托研究所(Cato Institute)與YouGov在2025年調查發現,62%的18至29歲美國人對「社會主義」抱持好感。一個世代,正在集體轉身。
我在前文〈AI時代資本新法典!科技變革下的企業生存戰〉中談到,亞當斯密留下兩本書:1776年的《國富論》是現代市場的「肉身」,1759年的《道德情操論》才是它的「靈魂」,兩者本應如雙螺旋彼此纏繞。我也指出,2026年的資本市場,靈魂的速度已遠遠落後於肉身。如果說前篇是診斷,那麼這篇要回答的是預後:當資本主義失去靈魂,會發生什麼?
答案,正在全世界年輕人的選票與街頭上演:馬克思的幽靈回來了。
從斯密到馬克思:同一條河的兩岸
很多人以為馬克思是亞當斯密的敵人,其實他更是斯密的繼承者。馬克思青年時期就熟讀《國富論》,並把斯密那句「不是金銀,而是勞動,才是世界一切財富的最初購買代價」一字不漏抄進筆記。古典經濟學「價值來自勞動」的勞動價值論,正是斯密、李嘉圖一脈相傳,馬克思接過這支筆,推導出「剩餘價值」與「剝削」:工人創造的價值,被資本占有。
馬克思最深刻的洞見,是「異化」(alienation):當勞動者無法掌控自己的工作、產品,乃至彼此的關係,人就不再是自主的人,而淪為機器的延伸。這個100多年前的概念,在2026年的演算法時代、零工經濟與「AI取代白領」的集體焦慮中,竟有了驚人的當代迴響。難怪,《資本論》一個半世紀以來從未絕版,而年輕人又重新把它從書架上取下。
Piketty數據:不平等不是自然律,而是選擇
如果說馬克思提供了語言,法國經濟學家皮凱提(Thomas Piketty)則提供了數據。他在《二十一世紀資本論》(Capital in the Twenty-First Century, 2013)中提出那道著名的不等式:當資本報酬率(r)長期高於經濟成長率(g),財富就會不斷向資本持有者集中,社會將回到他所謂的「世襲資本主義」(patrimonial capitalism);財富主要靠繼承而非努力獲得,「死人比活人有錢」。在後續的《資本與意識形態》(Capital and Ideology)中,他更進一步主張:「不平等既非經濟的、也非技術的,而是意識形態與政治的。」它不是命運,而是選擇。
數據令人不安。由皮凱提共同主編、世界不平等實驗室(World Inequality Lab)於2025年12月發布的《2026年世界不平等報告》指出:全球最富有的前10%掌握了四分之三(約75%)的財富,而較貧窮的半數人口僅擁有2%;最頂端的前1%獨占全球37%的財富,是底層半數人類的18倍以上。更極端的是,金字塔頂尖的0.001%(約五、六萬人)所持財富,已是底層半數人類總和的三倍;自1990年代以來,億萬富翁與「百萬富翁中的富翁」的財富,以每年約8%的速度增長,幾乎是底層半數人口的兩倍。報告以罕見直白的語氣寫道:「不平等……到了2025年,已達到必須緊急正視的程度……這些鴻溝並非不可避免,它們是政治與制度選擇的結果。」這正是皮凱提r大於g命題的最新實證。

拉回台灣:買不起的家,追不上的薪水
把鏡頭轉回台灣,故事同樣沉重。
先看居住。根據內政部不動產資訊平台統計,2025年第二季全國房價所得比為9.89倍,代表一般家庭不吃不喝近十年,才買得起一間中位數住宅;而台北市更高達15.41倍、新北市13.03倍。對1978年後出生、進入職場就遇上薪資停滯與房價飆漲的世代而言,「買不起、租不好、等不到」成了共同處境。自1989年無殼蝸牛運動,到2014年的巢運,居住正義喊了30多年,「多屋、一屋、無屋」約1:6:3的結構卻幾乎沒變。
再看看台灣人薪水。台灣經濟在AI浪潮下表現亮眼:據主計總處概估,2025年經濟成長率高達8.63%,為近15年新高、亞洲四小龍之冠,人均GDP約3萬9477美元,已超越日、韓,並可望於2026年突破4萬美元。然而,光環背後,主計總處2026年1月公布的全年統計顯示,69.74%的受雇員工經常性薪資低於平均數(47884元),經常性薪資中位數仍僅38406元,不到4萬。AI紅利高度集中在半導體與資通訊少數產業,服務業與傳產的多數勞工被遠遠拋下。這正是皮凱提筆下r大於g的台灣版本:護國神山的股東財富翻倍成長,而年輕人的薪水追不上房價,更追不上資產。
值得一提的是,《2026年世界不平等報告》同樣點名台灣:全台前10%富人掌握61%的財富、前1%獨占27%,而最貧窮的半數人口只分到約4%。於是台灣有了自己的世代語彙:「厭世代」「躺平」「世代剝奪」。這些詞背後,是一整代年輕人對「努力就有回報」這個資本主義核心承諾的幻滅。
Gen Z要的不是推翻市場,而是找回市場靈魂
但這裡必須說句公道話:當代年輕人口中的「社會主義」,絕大多數並不是馬克思設想的計畫經濟或國有化,而更接近北歐式的社會民主;他們要的是可負擔的住房、健保與教育,是一個「公平」的市場,而不是廢除市場。研究曼達尼現象的學者也指出,他的訴求核心其實是「可負擔性」(affordability),而非革命。蓋洛普同一份民調也顯示,美國人對「自由企業」與「小企業」的好感度,依然分別高達81%與95%;年輕人厭惡的不是市場本身,而是壟斷性的「大企業」(好感度已跌至37%)與贏者全拿的不公。
換句話說,Gen Z不是要砸爛斯密的「肉身」,他們是在吶喊那具肉身失落已久的「靈魂」。這正呼應了我在前篇的判斷:缺乏《道德情操論》倫理約束的市場,看不見的手就會異化為「掠奪的手」。
而資本主義其實內建了自我修正的能力。利害關係人資本主義(stakeholder capitalism)、B型企業、ESG、社會企業,這些都是市場試圖長回靈魂的嘗試。它們未必完美,甚至常被批評為「漂綠」,但方向是對的:讓企業對員工、社區、環境負責,而不只對股東負責。
第三條路:讓善意長出肌肉
歷史的弔詭在於:斯密、馬克思、皮凱提,三人其實站在同一條問題意識的河流上:資本主義的靈魂問題。斯密擔憂,沒有道德情操的市場會變成巨獸;馬克思看見了那頭巨獸,如何吞噬勞動者;皮凱提則用三百年的數據證明,放任不管,巨獸只會愈長愈大。
面對Gen Z的怒火,我的答案既不是擁抱社會主義的計畫經濟,也不是固守冷酷的市場原教旨主義,而是回到那條雙螺旋:以《道德情操論》為靈魂,引導資本投向共善;以《國富論》為肉身,用市場效率把善意放大。這就是「共善資本主義」(common-good capitalism):市場仍是配置資源最有效的引擎,但方向盤必須重新握在道德與共善的手裡。
馬克思的幽靈之所以回來,不是因為馬克思對了,而是因為我們讓資本主義失去了靈魂。要送走這個幽靈,靠的不是更多管制或更多革命,而是讓科技重新擁有靈魂,讓善意重新長出肌肉。
這,才是當代經理人、創業家與政府治理者,最艱難、也最神聖的功課。
本文章反映作者意見,不代表《遠見》立場
(作者為逢甲大學社會創新暨永續碩士在職學位學程特聘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