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為「家醜不外揚」,個人在家庭中所受到的傷害,一直被視為是「家務事」,長期被忽視、壓抑,讓人難以啟齒。談到療癒創傷時,許多人會說:「要學會放下過去、靠自己走出來。」這些建議本身並沒有錯,但為什麼對許多倖存者來說,要跨出那一步特別困難呢?(本文節錄自《那些傷,住進我身體》一書,作者:吳依倫/寶瓶文化出版,以下為摘文。)
家庭,是一切的起源
總是停不下來
艾莎是會計事務所的資深協理,也是兩個孩子的媽,她還有一個輕度失智症的爸爸要照顧。
每天都處在過勞狀態的艾莎,即使工作繁重,還是堅持每件事都要自己來:天天做早晚餐、盯功課做家事、週末回老家幫爸爸打掃環境。
艾莎的行程表總是很滿。
幾個月前,艾莎因為反覆口乾、眼乾、關節痛,被診斷「修格蘭氏症候群」(註2),也就是乾燥症。
艾莎嘗試了西醫治療,也去看中醫、試過所有偏方,卻還是被症狀困擾。
艾莎無法接受自己的生活十分自律,卻還是得到這種病。久病不癒讓她越來越焦慮,還出現耳鳴、頭暈,吃藥也無法改善。
內科醫師告訴艾莎:「這是自律神經失調(註3),建議看身心科。」
艾莎因此來到我的面前。
無法控制憤怒
浩克是傳產企業的中階小主管。他的工作能力非常好,也認真賺錢養家,但他的致命傷是情緒控管不佳,在人際關係中屢屢受挫。
開會時,浩克常常情緒失控、拍桌怒吼。在家時,浩克也會因為一點小事大小聲。
浩克有個愛賭博、常常跟他要錢的爸爸。只要不給,爸爸就會罵他不孝,威脅要開瓦斯自殺。
浩克的太太多次建議浩克去精神科就診,處理情緒問題,但浩克覺得自己只是工作壓力太大了。
極度害怕衝突
工程師彼得最近因為討論結婚,都快和女友分手了。彼得不怕為了拍結婚照節食、減重,但卻害怕結婚帶來的衝突。
彼得的爸爸希望辦一個盛大的婚禮,女友卻希望簡單登記就好。雖然彼得覺得都可以,但他不想得罪任何人,只好用加班應酬來逃避女友和爸爸。
幾個月前,彼得獨自開車在高速公路上,突然心跳加速、胸悶、吸不到空氣。他以為自己要死了,趕緊下交流道到醫院急診檢查,卻一切正常。
之後彼得被轉診到心臟科、胸腔科,但檢查都沒問題。只是他越來越常發作,他變得不敢開車,於是被轉診到精神科,我的診間。
身為精神科醫師,我們在看診時,除了症狀,還會關心病人的成長背景,是因為那些早年的經驗,往往是長期、難以解決的心理與身體困擾的根源。
乍看之下,這三人的背景跟困擾各不相同,唯一的共通點是來到精神科診間,想要透過治療來解決問題。
但聰明的你,猜到了嗎?艾莎、浩克、彼得,是兄弟姊妹,他們口中的「爸爸」,是同一位父親。
藥物或許可以暫時緩解他們的症狀,但若要追溯症狀的起源,就不能不理解他們的「家庭」,與家庭創傷對他們生活的影響。
家庭創傷如何被看見與命名?
因為「家醜不外揚」,個人在家庭中所受到的傷害,一直被視為是「家務事」,長期被忽視、壓抑,讓人難以啟齒。直到近兩三百年,隨著醫學與心理學的發展,家庭對一個人身心可能帶來的傷害,才逐漸被揭示。
創傷(trauma)一詞,源自古希臘文τραῦμα,原意是「創口、傷害」,最初專指肉眼可見的身體損傷。
一八六六年,一位英國外科醫師發現部分的車禍倖存者雖然身體沒有明顯傷口,卻仍長期出現慢性疼痛、麻痺或強烈恐懼,這讓醫界開始意識到:
劇烈的壓力事件,即使沒有留下外在傷痕,也能造成深遠的神經與心理後果,形成「無形的創傷」。
從家庭創傷中自我修復
談到療癒創傷時,許多人會說:「要學會放下過去、靠自己走出來」,接著列出一連串倖存者應該去做的事,例如看診、接受心理治療、開始運動、調整作息……彷彿只要找到正確的方法,並且努力執行,就能修復那些累積多年的傷口。
這些建議本身並沒有錯,但為什麼對許多倖存者來說,要跨出那一步特別困難呢?
無法從創傷中走出來,並不是因為當事人意志力不夠,也不是單純的選擇問題,而是即使理智上,我們清楚知道傷害發生在過去,我們的身體與神經系統,卻仍停留在當年威脅與恐懼的狀態中,於是出現明明已經很努力,卻還是不自覺掉入相同的反應模式,走不出創傷迴圈的結果。
創傷並非只存在於記憶,而是被刻進神經系統
在很長的一段時間裡,醫學界曾經普遍認為,成年人的大腦就像乾掉的水泥,一旦定型,就幾乎無法改變。
如果一個人在混亂、充滿壓力的家庭中長大,那些神經迴路似乎就被鎖死在生存模式裡,終其一生都處於高度警戒、焦慮,或自我懷疑之中。
然而,現代神經科學逐漸顛覆了這個觀點。研究發現,大腦更像是黏土,而非水泥,具有驚人的可塑性。
一九四九年,加拿大心理學家唐納.赫布(Donald Hebb)提出了著名的赫布法則(Hebb’s Law):「一起放電的神經元,會連結在一起。」這個原則指出,反覆出現的經驗,會實際改變神經連結的強度與路徑,成為學習與記憶的基礎,也包括創傷反應的形成。
隨著腦影像技術的進展,科學家進一步證實:不論是學習新技能、長期承受壓力,或經歷創傷事件,都會真實地改變大腦的結構與功能。
情緒調節能力、威脅反應、身體感覺與自我感,並不是單靠意志力決定,而是被一次次經驗所形塑。
這也解釋了為什麼家庭創傷能如此深刻地影響一個人的情緒、關係與身體反應──因為創傷並非只存在於記憶中,而是被刻進整個神經系統裡。
為大腦開闢新的道路
但神經可塑性所帶來的,並不只有創傷的陰影。它同時也意味著:既然大腦曾被經驗改變,就仍然有被新經驗重新塑造的可能。
即使家庭創傷在大腦中形成了一條熟悉而自動的路徑,當我們開始練習自我關懷、接受心理治療、建立安全而穩定的關係,其實就是在為大腦開闢新的道路。
隨著這些新的經驗不斷累積,新路徑會變得愈來愈寬廣、清晰,而舊有的創傷迴路,因為不再被反覆觸發,便逐漸降低活化的強度。
這正是復原得以發生的神經基礎。
療癒家庭創傷,從讓身體真正感到安全開始
療癒家庭創傷,不能只是依靠想開一點,或換個想法,而是必須先讓身體與神經系統理解──那些痛苦的經歷已經發生在過去,而現在的我們,已不再身處危險之中。
唯有當身體真正感到安全,曾經保護過我們、如今卻成為負擔的症狀,才有機會慢慢鬆動;我們也才能從創傷留下的影響中,重新找回平衡,迎來真正的轉變與自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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