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20編按:由楊双子著、金翎譯英文版《臺灣漫遊錄》奪「國際布克獎」,也是臺灣文學首次獲頒英國國際文學大獎國際布克獎(International Booker Prize)殊榮。小說家楊双子透過扎實的歷史研究、細密的情節與立體的人物描寫,以飲食為喻,由故事主人公青山千鶴子帶領讀者窺見日本帝國對待殖民地臺灣、日本內地人與臺灣本島人的種種矛盾。(本文節錄自《臺灣漫遊錄》一書,作者:楊双子/春山出版,以下為摘文。)
「等等,這是怎麼回事?」
那時的我,不由得將心聲脫口而出。
因為那個當下,我簡直就像是掉進了松旭齋天勝的魔術劇團。
松旭齋天勝的魔術劇團是怎麼回事?說起來,那是我就讀高等女學校以前的事情。松旭齋天勝魔術劇團的巡迴演出抵達長崎,我跟著菊子嬸嬸上街,正巧遇見劇團開演之前的熱鬧遊行。
遊行隊伍有氣勢驚人的成列人力車,陣仗可比軍隊,看不見盡頭。頭先數列的人力車上一個一個坐著演奏音樂的樂隊成員,而後是一個一個妝容明麗、微笑揮手的年輕少女,再後面是一個一個戴著高高的大禮帽的男魔術師。
更多的劇團成員步行,簇擁著人力車前進,高舉各種顏色鮮亮的旗幟,大紅色、亮白色、濃紫色、湛藍色的旗幟獵獵飄揚,魄力絲毫沒有輸給樂隊演奏高昂的樂曲,令人胸口鼓動,彷彿有什麼東西從我肚子那裡一口氣高懸起來。
――所以說,這是怎麼回事啊?
事隔十數年,我沒有想到會在外地的島嶼臺灣重溫舊夢。
那是昭和十三年五月的事情。
宛如松旭齋天勝魔術劇團的景色,在我眼前噴湧而出。
成列磚紅色的支那式建築,彷彿沒有止境地延伸到街道遠方。
街屋上方的圓形的鮮紅色燈籠,瓜狀的橘黃色燈籠。
白色的遮雨布一張一張綻放如花。
不同花樣顏色的漢字看板,一一飛入眼簾。
還有各種各樣的攤販。
沒有見過的蔬菜,堆成深深淺淺的綠色的黃色的白色的小山。
分割成塊成條的紅色的肉,編織為紅肉色的掛毯。
土褐色、藻綠色的藥草成綑或者散放籮筐,煮成墨綠色的湯汁。
攤前擺開無數玻璃大罐,閃耀厚重而圓潤的光芒,裡頭裝著淺紅色的、暗紅色的、淡黃色的、濃黃色的、黑色的、白花色的小小果物。
沿路好幾個攤販前方有人端著湯碗吃點心。碗裡有的是柔軟的白色塊狀物,有的是透光的淡黃色塊狀物,有的是小小圓圓的黑色珠子……
支那建築裡的水果店鋪,串串黃色的香蕉垂懸下來,攤上是青綠色的、暗紅色的瓜果,喊得出、喊不出名字的,那個是西瓜,是桃子,那個是南無果吧。
那個時候,我的眼睛都不知道該先看哪裡才好了。
從宏偉的臺中車站出來,穿越橘町便是一衣帶水的綠川,對岸第一市場與臺中旅館比鄰,人潮也如水,我聽說這裡是群聚本島人的干城橋通。河川兩岸濃綠色的柳樹,河道有水波閃閃發亮。感覺炫目頭昏,當然不只是因為水波。
五月,紺藍色的天空有一輪熾豔的烈日。豔陽令所見色澤更加飽滿,令萬物氣味更加濃烈。河水的氣味,植物的氣味,市場裡面生肉的氣味、藥草的氣味、水果的氣味,汩汩流湧到我的面前。
一同湧過來的,還有人潮裡那些我聽不懂的島嶼語言。
「XXXXXX,XXXXXXX,XXXXXXX?」
「X,XXXXXXXX,XXXXXXXXX!」
「XXXXX,XXXXXXXXXX。」
肚子有什麼東西海浪似的翻騰到胸口,我忍不住咧開嘴角。
啊,這就是南國臺灣啊!
※
無論如何,至少也要去一次臺灣才行。
我立定決心的那個時候,正站在從沖繩駛往九州的大船甲板上,心想隔著海面遠遠望見的陸地,是宮古島、石垣島嗎?或者說海的彼端是臺灣呢?
小說改編為電影以後,我的稿費收入有顯著提升。以前沒有合作過的雜誌,也捧著成疊的鈔票上門。
「只要青山老師首肯,去南洋的旅費也不必擔心,一切交由敝社安排就行了。請寫一部以南洋為故事舞臺的連載小說吧!」某雜誌主編F說著這樣的話,懇切地對我露出笑容,「傳聞青山老師熱衷旅行,這不是好機會嗎?」
「以南洋為故事舞臺,是想要配合『南進』嗎?」
「咦,青山老師說這話的意思是?」
「真是抱歉,如果是以宣揚日之丸帝國為前提,我實在力有未逮,恐怕寫不出有趣的作品,這樣不是太掃興了嗎?」
我把整齊的鈔票推回到F的膝前。
「而且我已經買好船票了,接下來的旅行地點要去沖繩,如此一來也會耽誤您寶貴的時間。除非貴社想要連載琉球王國的歷史故事,否則我這趟出門的收穫,想必沒有辦法寫成貴社想要的小說吧?」
「唉呀呀,青山老師既然喜愛沖繩,那麼,不考慮日後去臺灣嗎?那也是南國的島嶼嘛……」
我不打算讓F持續糾纏,最終沒有答應。
可是,南國的島嶼臺灣,像個小小的種子落在心田。
那年深秋,沖繩短暫的旅行結束,我站在甲板上遠眺海洋彼端的島嶼。由於是南方的王國琉球,氣候溫暖,自海上吹拂而來的鹹風並不凍人。那個更加南方的島嶼臺灣,深秋十一月是什麼模樣呢?我想起進出門司港的一艘艘大型貨船,日日夜夜載來產自臺灣的香蕉,連回憶都瀰漫馥郁香甜的芬芳氣息。
下一次旅行,就去臺灣吧。
萌生了這樣的念頭,回到長崎我便著手蒐集旅行資料。遠赴南島臺灣,必須記取先前旅行北海道的教訓,長期旅居才足夠深入當地風土,理想來說要半年左右時間。可是半年的交通費、住宿費,以及最重要的餐飲費,實在不是小數目。我看著計算後的旅費總額抱頭苦思。
「菊子嬸嬸……。」
我走到廚房土間,菊子嬸嬸與少女幫傭春乃都在那裡。
飯鍋上方有白色的蒸汽冉冉,白米飯的香氣四溢。一聞就知道,這麼好的白米飯,撒上芝麻鹽也就夠美味的了。看得我肚子發出咕嚕聲。
「千鶴子小姐,晚飯還沒有好喔。」
春乃笑咪咪地說。
我才不是要問晚飯的事情呢。
「菊子嬸嬸,家裡有五百圓可以讓我去臺灣嗎?」
春乃頓時張大了嘴巴。
菊子嬸嬸平淡地看向我。
「說什麼傻話,妳是小孩子嗎?」
「我怎麼看也不像小孩子吧!」
就算不談年紀,身長可以跟長崎街道的異人們比肩的我,昔日還有「筆直的北山杉」這樣的綽號呢。菊子嬸嬸也只哼哼了一聲,然後說:
「上次那個雜誌,不是說願意出資嗎?」
「可是,什麼南進政策啊,我寫不來。」
「那就去跟本家借錢。」
「本家的人,怎麼可能嘛。說不定沒去成臺灣,就被抓去結婚了呢!」
「妳是早該結婚了。」
「嬸嬸――萬事拜託――」
「好囉嗦的孩子,不然去求神拜佛好了。」
真傷腦筋,沒想到這次撒嬌無效。
「唉,只好去諏訪神社了嗎?啊啊,對了!那邊有賣好吃的卡斯提拉蛋糕,還有西伯利亞蛋糕,神明大人會喜歡美味的食物吧!」
「那是千鶴子小姐的個人偏好吧?」春乃說。
「唉,我們家的千鶴子,怎麼就這麼貪吃呢。」菊子嬸嬸說。
儘管我的論點遭受家人抨擊,神明大人卻似乎接受了甜食的收買。不久之後的一個出乎意料的時間點,我收到了臺灣總督府和當地婦人團體的邀請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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