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朕非亡國之君,諸臣皆亡國之臣矣!」不同於歷史上諸多昏君,明朝末代皇帝明思宗崇禎節儉、勤政,每日視朝、批閱奏章至深夜,更計劃性地剷除閹黨、力圖中興。明朝卻仍像是破了洞的船,在這位帝君手上覆滅。(本文節錄自《崇禎》一書,作者:陳梧桐/寶瓶文化出版,以下為摘文。)
明朝的末代君主明思宗朱由檢,因年號崇禎,人們也習稱他為崇禎皇帝。崇禎十七年(1644)三月十九日,李自成領導的大順農民軍攻入北京內城,明思宗走投無路,與太監王承恩一起登上煤山(今北京景山),在皇壽亭畔的一棵槐樹上自縊身亡,宣告了明王朝統治的終結。
統治長達兩百七十七年的明王朝,最後葬送在明思宗手裡,他自然負有不可推卸的責任。但明思宗自己卻不這樣看。
崇禎八年(1635),當鳳陽的明皇陵遭到農民起義軍放火焚燒之後,他發布了罪己詔,在「罪己」的同時,就指責文武大臣「誇詐得人,實功罕覯」,似乎明王朝面臨的深刻危機,都是由「諸臣失算」造成的。
到崇禎十七年二月,當李自成率領的大順軍渡過黃河橫掃山西之時,他更是大肆譴責臣僚,說:「朕非亡國之君,諸臣皆亡國之臣矣!」
到了三月,大順軍兵臨北京城下,他在煤山自縊之前,還在衣襟上憤然寫道:「朕薄德匪躬,上干天咎,然皆諸臣誤朕。」至死都不承認自己是亡國之君。
作為明思宗的勁敵,明末農民起義領袖之一的李自成,在崇禎十七年二月率部橫掃山西,發布檄文也說:「君非甚黯,孤立而煬灶恆多,臣盡行私,比周而公忠絕少,賂通公府,朝端之威福日移,利擅宗紳,閭左之脂膏殆盡。」
明思宗死後,對他的評價便出現了聚訟紛紜的現象,既有斥責者,也有同情者,更有讚頌者,令人莫衷一是。
清康熙帝為修明史,曾對明史館諸臣發表對明史的看法,謂:
「當洪、永開國之際,創業垂統,綱舉目張,立政建官,法良意美,傳諸累葉,雖中更多故,而恪守祖制,足以自存。又十六朝之內宮禁毖嚴,而女主不聞預政,朝綱獨御,而權奸不敢上侵。
統論一代規模,漢迄唐宋,皆不及也。惟是晚近諸君生於深宮之中,長於婦寺之手,不能接對群臣,巡省風俗,以致民隱壅於上聞,軍務日益弛廢。迨末季朋黨滋繁,一時大小臣工,悉固私交而行欺罔,遂使國是淆亂,盜賊恣猖,役重賦煩,邊腹交困,而明祚馴至衰危矣。」
這段話概括地論述了明代諸帝的是非功過,既充分地肯定明初太祖、成祖「創業垂統,綱舉目張,立政建官,法良意美」的歷史功績,也無情地揭露晚明諸帝「民隱壅於上聞,軍務日益弛廢」,特別是末季崇禎帝「國是淆亂」、「役重賦煩」而致明祚衰危的弊政。
清乾隆朝修成的《明史》,在《莊烈帝紀》之後的讚語中,對明思宗做出這樣的評價:
「帝承神、熹之後,慨然有為。即位之初,沉機獨斷,刈除奸逆,天下想望治平。惜乎大勢已傾,積習難挽。在廷則門戶糾紛,疆場則將驕卒惰。兵荒四告,流寇蔓延。遂至潰爛而莫可救,可謂不幸也已。
然在位十有七年,不邇聲色,憂勤惕勵,殫心治理。臨朝浩嘆,慨然思得非常之材,而用匪其人,益以僨事。乃復信任宦官,布列要地,舉措失當,制置乖方,祚訖運移,身罹禍變,豈非氣數使然哉。」
這則代表清代官方的評論,褒多於貶,極力讚揚明思宗的「慨然有為」、「不邇聲色,憂勤惕勵」,至於「祚訖運移,身罹禍變」,那不過是「氣數使然」罷了。
明末的憂時之士夏允彝,在《倖存錄》中評價明思宗:
「烈皇帝太阿獨操,非臣下所得竊用。而每當大舉措,則內璫每發其端,似陰中而不覺也。而滿朝之用舍榮枯,則一視首揆之趨向,亦似為所陰移而不覺者。」
批評明思宗「太阿獨操」,也就是獨斷專行,認為明王朝之亡就亡在他的獨斷專行。
清初浙江海寧人查繼佐,在《罪惟錄》中評述明思宗一生的功過是非說:
「帝勇求治,寡欲崇儉,鰓鰓民瘼。此心誠可享上帝。獨少推誠,稍舞智,往往以處逆魏之法繩其下。於是諸臣救過不暇,即賢者亦或寧自蓋。而堅任諸內侍,益灰豪傑之隱。
曰吾自不旁落,己旁落矣。以饑益盜,以加派益饑,以繕兵益加派,以不知所以用兵益繕兵,久之兵皆盜也。盟諸中者,不與眾喻,有恝視耳。
帝信王時嘗閱《三國志》,見十常侍及董卓、曹瞞矯制擅權,未嘗不撫掌切齒。已聞立枷之刑,頗為動色,乃逡巡似失初指,則事勢流激之,不期其然也。
雖然,不屈者人臣之節,而天子先之。為南面持大防,義矯百代,是故願從者眾。為北面昭大節,亦矯百代。」
讚揚明思宗勇於求治、寡欲崇儉、關心民瘼,最後以身殉國,是個「矯百代」的壯舉。同時批評他少推誠,稍舞智,疏遠大臣而信任宦官,最後導致王朝的覆滅。
清初直隸豐潤人谷應泰,在《明史紀事本末》中評論明思宗說:
「懷宗之圖治,與其所以致亂,揆之事實,蓋亦各不相掩焉。方其大東罷貢,便殿停香,記注重珥筆之臣,寒暑御文華之講,進監司而問民疾苦,重宰執而尊禮賓師,以至素服論囚,蠲逋弭亂,罪己則輟減音樂,賑饑則屢發帑金,於是愛民勤政,發奸摘伏,此則懷宗之圖治也。
及其禦寇警則軍興費煩,急徵徭則閭閻告病,以至破資格而官方愈亂,禁苞苴而文網愈密,惡私交而下滋告訐,尚名實而吏多苛察,於凡舉措聽熒,貞邪淆混,此則懷宗之致亂也。」
認為明思宗的為政,其致治的績效與致亂的禍患都極顯著,互不相掩。
曾協助谷應泰編修《明史紀事本末》的文學家張岱,在《石匱書後集》中,對明思宗的功過逐一進行評述,最後以同情的筆觸寫道:
「古來亡國之君不一,有以酒亡者,以色亡者,以暴虐亡者,以奢侈亡者,以窮兵黷武亡者。嗟我先帝,焦心求治,旰食宵衣,恭儉辛勤,萬幾無曠,即古之中興令主,無以過之。乃竟以萑苻(原意為澤,引申為盜賊出沒之處)劇賊,遂至殞身。
凡我士民,思及甲申三月之事,未有不痛心嘔血,思與我先帝同日死之為愈也。」還說:「先帝焦於求治,刻於理財,渴於用人,驟於行法,以致十七年之天下,三翻四覆,夕改朝更。耳目之前,覺有一番變革,向後思之,訖無一用,不亦枉此十七年之精勵哉!」
褒揚多於譴責,字裡行間流露出一股惋惜之情。
清乾隆年間馳譽文壇的全祖望,在《明莊烈帝論》中則針對明思宗自謂非亡國君的言論,評論說:
「莊烈自言非亡國之君……雖然莊烈之明察濟以憂勤,其不可以謂之亡國之君,固也。而性愎而自用,怙前一往,則亦有不能辭亡國之咎者。凡莊烈之召禍,在內則退宦官而不終,在外吝於議和。」
他認為放任宦官干政、拒絕與清議和,是導致明思宗亡國的兩個關鍵問題。
對明思宗評價的這種意見分歧,在史學界長期存在。新中國成立之後,史學家對明思宗的評價多持否定態度,但也有些論者仍對其表示同情,甚至為之開脫、辯解,贊同其為「非亡國之君」說。
近年就有學者援引明清史學家孟森「思宗而在萬曆以前,非亡國之君也;在天啟之後,則必亡而已矣」的論斷,進而推論是歷史讓明思宗演出了一個非亡國之君的亡國悲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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