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一項跨文化研究,發現在儒家倫理觀念根深蒂固的台灣,人們深信「自我批評」是一股具有激勵效果的力量。在這個崇尚競爭與完美的時代,我們往往被教導要更努力、更成功、更出色,卻很少有人教我們——如何對自己慈悲。(本文節錄自《自我慈悲》一書,作者:克莉絲汀.聶夫,馬可孛羅出版,以下為摘文。)
為什麼我們很難停止自責?
或許比「渴望感覺良好」更令人費解的,是我們同樣強烈的自我批評傾向。正如英國小說家安東尼.鮑威爾(Anthony Powell)所言:「自愛似乎往往得不到回報。」
當我們無法成功地重新詮釋現實、讓自己覺得優於他人;當我們終究被迫正視:自己的自我形象比理想中更不完美——這時會發生什麼?
《101忠狗》中的庫伊拉,或《化身博士》裡的海德先生等邪惡反派,彷彿會從暗影中現身,以令人驚訝的惡意攻擊我們不完美的自我;而自我批評的語言,就像一把鋒利的刀,刀刀見骨。
我們多數的自我批評,都是以內在對話的形式發生的——不斷評論、評價我們所經歷的一切。因為不論內在對話多麼嚴厲刺耳、冷酷無情,都不必承受任何社會譴責,我們便更容易以特別殘忍、嚴苛的方式對自己說話:
「你又胖又噁心!」
「這話說得太蠢了。」
「你真是個魯蛇,難怪沒有人要你。」
太狠了吧!然而,這種自虐之舉普遍得驚人。
「蔑視」(Floccinaucinihilipilification)這個單字,指的是「把事物評估為毫無價值」的一種習慣;它也是英語中最長的單字之一。而我們為什麼要這麼做,正如這個字該怎麼發音一樣,都令人困惑。
然而,別忘了:
自我批評和自我誇大一樣,都是一種「求安全」的方式 。——為了確保我們在更大的社會團體裡得到接受與認可。
從這個角度看,也許我們的行為反而變得容易理解。
就像狗群中的老大擁有先進食的權力,其他狗在被呲牙裂嘴、怒目以對時,只要懂得露出肚子示弱,仍然吃得到那一份;即便屈居於狗群底層,也還能保有棲身之所、立足之地。
自我批評就像一種順從行為
在想像中的他人對我們說三道四之前,我們先貶抑自己,彷彿用桌上的幾塊麵包屑獎勵自己的順從。當我們被迫承認缺點時,我們默許內在裁判對自己做出負面評價,藉此安撫那些冷酷的裁判。
想想看,人們多常在別人面前批評自己:
「我穿這件衣服看起來像頭母牛。」
「我對電腦笨拙到無可救藥。」
「在我認識的所有人當中,我的方向感最糟!」
(我自己尤其容易滔滔不絕地說出最後一句——特別是在我開車送朋友去某處、而且已經迷路無數次的時候。)
這種自嘲有時像是在說:
「我要搶在你之前,先把自己批評得一文不值。既然我已承認自己有多不完美,你就不必再貶抑我、重複那些我早就知道的事實了。也許你會因此同情我,而不是批判我,並向我保證:我其實沒有自己想的那麼糟糕。」
這樣的防禦姿態,源自於我們不想被拒絕、被拋棄的自然渴望;從最基本的生存本能來看,這其實是一種合理的做法。
對於不斷遭受言語攻擊的孩子而言,保護自己是自然反應;而有時最有把握的防禦,是讓他人「沒有東西可以攻擊」。
換句話說,孩子開始相信:自我批判可以防止自己在未來犯錯,從而避開他人的批評。至少,他們能藉由「先批評自己」來讓外界的批評顯得多餘、降低殺傷力——因為當言語攻擊只是重複你早已對自己說過的話,它便不再那麼致命。
文化的角色
這種習慣性批評自己、並感覺自己一文不值的傾向,部分源自於更廣泛的文化脈絡。事實上,有一個廣為流傳的故事:一群西方學者曾前去會見達賴喇嘛,詢問他該如何幫助低自尊的人。達賴喇嘛感到困惑,於是學者們向他解釋「自尊」的概念。
他環顧房間裡這群受過良好教育、事業有成的人,然後問道:「這裡有誰覺得自己不夠好?」
眾人面面相覷,回答說:「我們所有人都這麼覺得。」
生活在一個強調獨立自主與個人成就的文化中,其代價之一就是:當我們無法達成理想目標時,往往認為只能怪罪自己。
當然,嚴厲的自我批評並非西方文化的專利。最近,我們在美國、泰國與台灣進行了一項跨文化研究,發現在儒家倫理觀念根深蒂固的台灣,人們同樣深信自我批評是一股具有激勵效果的力量。
儒家思想強調自我克制、循規蹈矩,以及優先滿足他人的需求;在這樣的文化脈絡下,自我批評往往被視為維持秩序與道德的必要工具。
相較之下,在佛教盛行的國家(例如泰國),佛法在日常生活中扮演重要角色,人們則更傾向於展現自我慈悲。事實上,在這項跨文化研究中,我們發現自我慈悲的程度在泰國最高、在台灣最低,而美國則介於兩者之間。
然而,不論文化差異為何,在這3個國家中,我們都觀察到一個一致的結果:自我批評與憂鬱、沮喪,以及對生活的不滿,皆呈現高度相關。看來,自我批評的負面影響具有某種普遍性——即使不同文化鼓勵自我批評的程度並不相同。
(延伸閱讀│「希望獲得別人肯定」的心情愈強烈,你就要注意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