場景一:沙發上正坐著來訪的親友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劉先生從書架上抽出一卷錄影帶播放,是到歐洲旅遊時買的風光帶子,客廳裡氣氛頓時熱絡起來,大夥兒盯著螢光幕展開新的話題。
「新的日用品」
場景二:晚間新聞結束了,鄭小姐關上電視,覺得屋子又寂靜了下來。收拾收拾前兩天看完的二十幾卷帶子,她打算到錄影帶店再去租些回來,順便在店裡聊聊,看有什麼新鮮事。
場景三:早餐桌上,國小三年級的王佑中和弟弟正在自己泡牛奶、啃麵包,爸爸和媽媽還在睡,因為昨天又看錄影帶看到很晚。自從家裡買了錄影機後,爸媽早上老是起不來,王佑中決定投書報紙:「希望媽媽以後能早睡早起,陪我吃早飯。」
正在台灣社會上演的這部片子劇情概述是:錄影帶已經成為許多現代人的「民生必需品」,重新塑造生活的風貌。
片中的主角來勢驚人。根據聯廣公司調查,全台灣錄影機的普及率已躍升到六七%,等於每十戶人家中就將近有七戶擁有這個「新的日用品」。而且,越來越多人除了客廳裡擺一部外,再為臥室裡添購一部放影機。
速食消遣
即使家中沒有這個方方扁扁的黑盒子,在路邊的電視牆上,在南來北往的大巴士上,在四處林立的MTV店裡,甚至在旅館的房間裡,都可能碰到錄影帶正拼命綻放聲光的魅力。
每個階層都逃不出這個魅力輻射。
老年人用它來打發時間,而且表示自己的獨立。他不再仰賴別人陪伴,幾卷錄影帶、一個遙控器在手,他可以擁有自我滿足的天地。甚至還能「推己及人」,一位住在中華路的阿巴桑,就每週一次搭計程車老遠到龍江路一家大規模的錄影帶店,像採購日用百貨般地租一大堆帶子回去供家人分享。
上班族可藉以掌握時間。「我愛看就看,不想看就關掉,不像到電影院去還怕路上塞車。」對分秒必爭的現代人來說,看錄影帶算是一種既省時又不費腦力的「速食消遣」。
家庭主婦和有錢有閒的婦女看得就比較專心了,因為錄影帶裡蘊藏著和別人談話的材料。看大陸風光片,可以向人談黃山、談少林寺;看許曉丹演的舊片子.,可以和大家一起批評這個裸舞事件的女主角「太沒美感了」。
青少年和兒童幾乎是由錄影帶陪著長大。MTV店是大孩子的社交場所,小孩子則在家中翻找父母租的帶子,三歲的小弟弟就會自己騎著小腳踏車到店裡租卡通片。於是錄影帶中曝光率高的人物遂成為他們的偶像,南部一所中學在入學性向測驗中就赫然發現,某些學生最敬愛的人是「餐廳秀主持人豬哥亮、胡瓜」。
另外,想要欣賞外國芭蕾舞劇、想看完整的立法院問政實錄的人,也能在夜市的錄影帶攤子上覓得所好。
錄影帶挾著方便、隱密、廉價(一千元可租五十到六十卷帶子)的優勢,滿足了男女老少芸芸眾生的同時,正逐步在改變他們的生活型態,也逐漸在改造社會的關係網絡。
取代村里長功能
遍及全台灣(包括外島)的四千多家錄影帶租售店是這股改造力量的重要灘頭。「每個社區至少有一家錄影帶店,」趨勢分析者詹炳發認為這些店「已取代村里長的功能」。
善於做生意的店老闆們多半能言善道,愛和客人聊天,加上建立會員制,顧客的電話、地址一般基本資料總能掌握。常聊下來,知道這位是醫生,下次就介紹病人過去;有人想租房子,也到店裡來打聽附近狀況。擁有近二萬卷錄影帶的李老闆就得意的笑說:「村里長有事才會找你,我們這裡來來往往每天主動上門的有上百人,談起來什麼都知道。」
選票的爭奪和新產品的推廣,也把這裡當成據點。見面三分情下密集的口頭傳播,再施予點好處(例如免費借給候選人政見錄影帶、送英文補習班和旅行社語言學習帶和介紹風景帶子給顧客),總能打動不少上門的人。
錄影帶租售店有時也成了民意宣洩場所。「租帶子的人從政府官員、電影明星到攤販,三教九流都有,」住在新生南路,目前固定向三家店租片的鄭虹生說:「碰到不滿的事,大家都有意見。」像立法院又打架了,有人知道了氣憤得無處說,就跑到錄影帶店裡衝著老闆喊:「你看,太不像話了!」旁邊的客人一聽到,起了反應:「對嘛,實在難看……」,不一會兒,大夥兒對著共同的目標同仇敵愾大罵一通。「一陣亂罵後,會覺得很痛快。」鄭虹生滿喜歡這種民意測候站。
個人的情緒、社會的情緒,都可以在錄影帶及其租售店裡被鼓動、被發洩。
色情、暴力隨之滲透
政治大學新聞研究所一份碩士論文就調查指出,台北市民看錄影帶多是「情感型」的動機,主要是為了娛樂,打發時間和放鬆心情。而「習慣」、「尋找刺激」、「忘卻現實生活」、「增加與人交談的資料」這四類動機越強的人,看錄影帶的時間就越長。
因「尋找刺激」和「忘卻現實生活」而看錄影帶,其後遺症令有識之士擔心。刺激和忘卻現實的原由,多來自異色錄影帶。「台灣錄影帶業的發達根本不在於有好節目,而是在於異色的節目。」傳播學者陳世敏指出。
一般租售店裡,有三分之一到二分之一是「A片專櫃」,除此之外銷路最好的是動作片;很多人剛買錄影機,總是先租A片來滿足好奇心。於是隨著錄影帶的深入家庭,色情和暴力也順理成章的滲透到家家戶戶。
有父母坦承,即使自己租來的成人電影收得再隱密,還是可能被孩子翻出來;而孩子跟著爸媽到租售店去,也會「不小心」的走到裡間的特別專櫃裡,然後像發現新大陸似的告訴爸媽「這裡還有錄影帶!」
一個「逃城」
不論是大人或小孩,負責社會服務的敬拜中心主任牧師陳公亮認為,對於某些心靈孤單的現代人來說,錄影帶的世界有時扮演了一個「逃城」的角色 逃避挫折,尋找香格里拉的幻境。他曾經遇到一位中年女士在離婚之後,天天沈溺於日本劇情片;還有一個國中生受不了功課壓力,逃家到MTV店,持續一星期用錄影帶來麻醉自已。
伴隨著刺激和麻醉而來的,往往是錄影帶中扭曲的、沒有交待的人生觀。影片裡充滿了奇情、爭鬥,總是在男女主角瘋狂的愛戀後結束,總是在英雄式的激戰後收場,「然後呢?」陳公亮牧師提出疑問。
他發現到,一些婦女到東區舞廳找伴舞,漸漸淪落下去,還有女孩子因為愛慕虛榮而成為雛妓,不少人是因為從錄影帶得到了訊息:「這無所謂」,於是她們覺得「別人都可以這樣,為什麼我不可以?」
用錄影帶來填補日子無聊的同時,也把不當的價值觀填塞到腦海裡,相對的,就無暇也無處來充實有益的知識。前任新聞局廣電處科長黃智華在任時每隔三、五天就得到街頭取締非法盜錄,他對錄影帶的猖獗大惑不解:「是不是我們的讀書風氣不好?」
「中廣熱線電影資訊」節目主持人馬永桓就在MTV店裡瞭解到,很多青少年不看報、不看書,光看錄影帶。在侷促的小房間裡接受大量的聲光刺激,「對成長過程需要思考空間的青少年而言,是一種戕害。」東吳大學社會系教授楊孝洲擔心長久下來,年輕的一代會無法靜心思考及閱讀文字。
因為對電視不滿
支持錄影帶在台灣大放異彩的一項特色是「全世界只有我們和韓國有放影機這樣的機種。」行銷專家詹炳發指出。原本錄放影機的誕生是為了把具保存價值,或想看而沒時間看的節目錄下來,但在台灣,九0%以上的人只用來播放自己選擇的節目帶。「好像人人家裡變成一座小型電視台,自己製作節目。」
「自己製作節目」部分原因是對現有電視節目的不滿。在錄影帶店出人的人,五個中至少有三個會說:「電視除了新聞和影集之外,就沒什麼好看,連續劇拖拖拉拉,綜藝節目老談低級趣味。」像七十三歲江蘇籍的任先生就寧可租帶子看日本片,談起日本時代劇中的幕府時期故事,他興致勃勃描迷:「那時政府貪贓枉法,民間痛苦不堪,有義民出來打抱不平,看得好過癮。」
可能成為「殺戮戰場」
然而,在許多人以看錄影帶來表達對電視節目品質和內容不滿的同時,傳播學者提醒,是否也該同樣要求錄影帶的品質和內容。「事實上錄影帶也不見得有什麼好節目。」政大新聞系教授陳世敏指出。有八年看錄影帶歷史的鄭虹生深有同感,一般租售店裡大約只有兩成到五成算是好帶子。
根據聯廣公司行銷研究處的調查,一般民眾較喜歡看的錄影帶內容排名,社會寫實、愛情文藝、武打、戰爭、恐怖鬼怪等類型,遙遙領先自然生態、運動專題、科學報導及紀錄片這一類益智影片。台灣居民在擺脫電視節目的窠臼之後,是否又落入了另一個錄影帶陷阱?
「沒有一個時代像現在一樣,有很多好的東西可以被保存下來,很快深入到每個家庭。」敬拜中心陳公亮牧師認為,錄影機這樣一個工具,可以促使社會進步,但若不理性運用,也可能淪為刺激感官、麻醉人心、消滅尊嚴的「殺戮戰場」。
是否要任它擺佈?
傳播學者陳世敏也點出了錄影帶文化的社會意義:今天台灣客觀的外在環境缺乏豐富的活動;加上個人主觀的衡量--不願意從事看錄影帶以外的活動,或是認為其他活動不符所需;再加上錄影機本身獨特的個性--方便、隱密,於是造就了今日錄影帶的蓬勃。問題是:我們是否要任由錄影帶來造就我們的生活型態和價值觀?來重新勾勒我們的社會面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