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戈巴契夫鋼牙咬斷枷鎖

文 / 任孝琦    
1988-12-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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戈巴契夫鋼牙咬斷枷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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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八五年三月十日,臥病已久的蘇共總書記契爾年科,終於駕鶴西歸;次日,蘇聯報紙的頭條消息:政治局成員已選出戈巴契夫為新的總書記。

雖然戈巴契夫在契爾年科臥病期間,即已代理視事,並主持每週的政治局例行會議,早被視為接班的必然人選;但當他上任之初,保守勢力仍然強勁,外間預測他將需要一段長時間來對付政敵,提拔自己的人馬。

出乎眾人所料,他卻在短短四個月內,撤換了一半的政治局成員,趕走了主要政敵羅曼諾夫,將葛羅米柯明升暗降為毫無實權的最高蘇維埃主席。到一九八六年三月,蘇共舉行全代會時,已無人能向他提出的改革計畫挑戰了。

「他有一口鋼牙」

在契爾年科過世後的政治局緊急會議中,當時的外交部長葛羅米柯提名戈巴契夫為總書記,並且形容他:「同志們,這個人笑得很甜,可是他有一口鋼牙。」日後看來這句話形容得果然十分貼切。

戈巴契夫(Mikhail Sergeyevich Gorbachev)於一九三一年三月二日,出生於俄羅斯共和國南部農業省史塔夫洛普的一個人口只有三千的小村莊。

他出生時,正值史達林以血腥、暴力手段,推動集體農莊的恐怖時期。戈巴契夫還算幸運,他的祖父是一個集體農莊的創始人,父親則是農莊上的農機駕駛員,他或許因此免去了直接遭到欺壓的恐懼,但是周遭陰森、沮喪的氣氛;卻無可避免地成為他童年時的夢魘。

他出生成分良好,學習勤奮,中學時加入共青團,十八歲時即獲頒勞動紅旗勳章。這些背景將這位鄉下孩子送進了莫斯科大學。

在大學中,戈巴契夫主修法律,但是真正熱衷的卻是政治。他的一些同學回憶,他對結交朋友比對讀書感興趣多了。

當時正是史達林搞個人崇拜的巔峰期,戈巴契夫和其他年輕人一樣,成為史達林的信徒。但是對他一生的政治思想影響深厚的,卻是列寧。他特別欣賞列寧為達目的不惜讓步的信條,這種策略性的彈性,正是日後他的作風標誌。

一九五五年,戈巴契夫自莫斯科大學法律系畢業,回到家鄉,任職於地區共青團。第二年赫魯雪夫上台,在第二十屆共黨大會上發表著名的演說,貶斥史達林,展開了蘇聯政治的解凍期。

一位戈巴契夫青年時代的好友說,雖然赫魯雷夫的改革失敗了,但是那一段時期的政治理念深植於他們這一代的心中,他們至今有時仍自稱是三十屆黨大會之子」。

戈巴契夫在家鄉顯然表現優異,不到一年就升為當地共青團書記。一九七0年,再升任史塔夫洛普省總書記(相當於省長),年僅三十九歲。

這段期間,他對農業花下了深厚的功夫,甚至以函授方式,拿到了史塔夫洛普農業中心的農業學位。

不耐中央干預

做為一位蘇聯地方黨幹部,他表現出超乎水準的活力與幹勁。他每天步行上下班,民眾隨時可在路上攔下他,提出申訴、抱怨,他尤其重視文宣,有空就到地方報社找記者聊天,提醒他們不要光寫些意識正確的文章,而要報導真實、有趣的事,不然「誰會要看你們的文章呢?」

這種親民、擅於與民溝通的作風,一直延續到今天。當西方記者讚揚他是個「偉大的溝通者」時,他答以這是他的本性,而且「除此之外,沒有更好的辦法」。

他對黨中央的管制頗有怨言,有時乾脆擺脫中央的指示或援助,自作主張。這種減少中央干預地方事務,賦予地方自主權的觀念,正是他一九八六年推動經濟改革的第一步做法。

戈巴契夫究竟如何從地方黨官躍升至中央,至今仍是一個謎。較可靠的說法是,史塔夫洛普省正好位於蘇聯高官度假必經的途中,而戈巴契夫熱誠的接待和他在當地的政績,必定使許多位居要津者印象深刻,其中最重要的當屬時任KGB負責人的安德洛波夫。

一九七八年農業部長死於任內,九月十几日戈巴契夫在南部一個小鎮的火車站上,會兒了當時的總書記布里茲涅夫、書記安德洛波夫和契爾年科;不到一個月,他就被發表為中央書記處書記,排名第二十位,負責農業。

革新派的代言人

戈巴契夫主掌農業期間,蘇聯農業慘遭天災人禍,連年減產,他本人卻青雲直上,不到兩年時間,就進入蘇聯最高權力中心政治局。

許多人相信,當時因布里茲涅夫長期執政所造成的貪污腐化,已到了不得不大事整頓的地步;因此當安德洛波夫在一九八二年繼任總書記時,第一件事就是在黨內注入新血,而戈巴契夫過去清廉不阿的紀錄,使他立即成為安氏的左右手。

此時的戈巴契夫已儼然是蘇聯共黨內部革新派的代言人,與革命元老派分庭抗禮。然而當一九八四年初安德洛波夫過世時,他卻向元老派低頭,由年老多病的契爾年科出任總書記。當然,時間站在他的一邊,十五個月後,他終於如願以償了。

從現實主義出發,童年時田園荒蕪、遍地飢民的印象,和赫魯雷夫開放期的美好記憶,交織成戈巴契夫今目的政治主張,使他勇於從事改革。

戈巴契夫是第一位出生於蘇聯革命後的領袖。他不像那些革命元老,背負著沉重的歷史包袱,而比較容易突破意識型態的束縛,真正去探索共產主義的缺陷。他當然仍是一個不折不扣的共產黨員,卻能不再自欺,省察到在世界之輪飛馳向前之際,蘇聯已老,再不覺醒,必將時不我予。

蘇聯已老

他曾經說:「身為世界超強的領袖,承負著全球的重任,為了推動進步,一定要有放棄教條和過時觀念的能力。」

戈巴契夫上任至今的表現,證實他確有這樣的勇氣和遠見。然而潛藏在他意識深處的共產主義思想,是否終將浮現中左右他的決策?或者,如悲觀者所推測,這一波改革不過是為蘇聯換取喘息的時間,是他們展開下一波稱霸世界行動的沉潛期?誠如美國時代雜誌所言:抱最好的希望是我們的渴想,持最壞的打算則是應有的準備。

戈巴契夫答美國華盛頓郵報記者問

問:當改革遭到重大的阻難時,你有沒有遲疑過?過去赫魯雪夫等領導人的改革都沒有成功,你為何認為這一次會成功?

答:我現在對我們所選擇的改革路線,已比剛開始時有信心得多。雖然問題似乎越來越多,但是我們越來越清楚自己要的是什麼和如何去做到。

過去的失敗,我認為主要就是因為改革過程不是由人民參與來決定的。歷代的蘇聯人,包括我這一代,從未能如此積極地討論黨政、經濟等領域中所發生的每一件事。如今每個人對這些討論都大感興趣,這意味著人民終於不再冷漠了。

精打細算

問:價格改革在波蘭等社會主義國家中造成了很大的社會不安,你將如何避免?

答:我們正在仔細研究一種補貼制度,以彌補人們在零售價格調整中所蒙受的損失。一旦這種制度設計好了,我們會讓大家公開討論;在他們同意之前,我們不會實施的。

價格問題不可能一舉解決,雖然國內和國外都有人想催我們從事一種類似大躍進的激烈改革,但是我們必須徵求人民的意見,一步一步精打細算。

問:你說過,每一個國家都有絕對的權力決定它要走的道路--不論是資本主義、社會主義,或任何其他方向,這句話適用於東歐共產國家嗎?現在波蘭已有人在爭論共產黨未必一定要領導國家,你認為這種看法能接受嗎?

答:這個問題你最好去問波蘭人民。波蘭人民需要什麼,必須由他們自已決定。我國在改革的旗幟下要怎麼做是我們的事,我們不會將它硬套在別的國家頭上。不過我相信,絕大多數波蘭人民會選擇繼續走他們在二次大戰後走的路。

問:在蘇聯領導階層中,對改革和對史達林的評價,是不是有嚴重的歧見?

答:我認為關於我們的領導階層對這些問題有很深的歧見這種說法,是西方媒體推動的。像改革這麼大的事,不僅需要領導階層交換意見,整個社會都在辯論,有時這種辯論很激烈,這也是正常的。

不承認領導分裂

過去多年,就是因為在我們的社會上、黨裡面、中委會,甚至政府和政治局裡面,都沒有這種辯論,才會造成這麼多的損失和錯誤。將辯論當成分裂就是一種錯誤,而且沒有任何根據,顯示我們的領導階層有分裂。

問:你曾說言論自由是絕對必要的;可是今天在蘇聯仍有一些人,如格理高利安茲(地下雜誌「開放」的編輯),因言論而受到當局的刁難。這是因為某些執法者還沒學到「新思想」呢?還是因為這些人的作為不包括在你所謂的言論自由中?

答:我告訴你,在改革中最值得注意的一個現象就是,我國人民一方面表現出追求社會革新的意願,一方面卻堅持改革必須在社會主義的範疇內,即使只是經濟層面的改革,就已引起許多人問:「這不是從社會主義開倒車嗎?」還有許多人質疑,指我們作破壞社會主義的原則。

這是因為我國人民九0%是生於、長於社會主義之下;一旦有人提出全然不同的價值觀,就會引起人們的不安和激烈的反應。這也是民主的一種過程,不是嗎?

「不需要核武」

問:有部分西方人士認為,核子武器是過去數十年世界局勢保持穩定的籌碼,所以是不是美蘇雙方協議各自維持少數的核武比較實際可行?

答:我不同意「沒有核武的世界不可能實現」的說法。我相信戰略武力可以維持在一個低限度下,並且不需要核武。我已經看清楚我們的選擇:停止並且逆轉武器競賽。

至於所謂「少量嚇阻性核武」的觀念,我目前不打算爭辯,反正先銷毀一半,以後再一步一步來。在此同時,我們可以消滅化學武器和開始削減部署在歐洲的傳統武器。這不僅是美蘇的工作,其他國家也應該一起來。這是使政治卻除武裝的一個很重要的起步。

用核武作為報復侵略的備用品已是老生常談了。事實上,核武戰爭中沒有人是贏家,也絕不容許發生這種戰爭。

談到嚇阻,在人口稠密的歐洲,縱然只是傳統武器擊中核子發電廠或化工廠,就足以造成致命打擊,這個事實難道還無法嚇阻戰爭嗎?

問:蘇聯是不是準備跟英國合作解決區域糾紛?

答:是的,過去的那些延宕不決的區域糾紛都是出於一種過時的國家安全觀念,認為權力政治至上,為了自身的利益,而讓別人付出代價,不符國際關係中應有的公平和人道。區域糾紛的談判只有在尊重每個人對他的前途有選擇權的前提下,才有意義。

美國人好為人師

問:你採取了較為寬鬆的人權政策,下一步是什麼?

答:改革包括了糾正過去的錯誤。我們知道問題所在,並且也很誠實地說出來。民主化的發展決不會繞過人權和自由。

但這完全是我們自己的事,我們不是為了討好誰而解決這些問題,而是因為改革少不了它;因為我們的人民已經忍耐各種約束太久了,他們渴望自由。

原諒我直言:美國人有一種特質相當惹人生厭,他們相信一切美國事物都是最好的,別國的即使不是很糟糕,至少比不上他們的。我說的不只是反共一事,不要來教我們怎麼照著美國人的方式過日子。

我相信,如果每個國家都能嚴以自省,並汲取他國的經驗;如果各國都放開胸懷,尊重他國不同的文化、思想、習俗和政治制度,整個世界就不會有輸家,每個國家都是贏家。

(文章取材自時代雜誌;問答摘譯自華盛頓郵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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