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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老的水牛--台大橄欖球隊

文 / 宋秉忠    
2004-05-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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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老的水牛--台大橄欖球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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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年十多萬名考生,大約只有四千人能考進台大。這四千人在參加社團時,只有不到十個人會選上橄欖球,最後只有不到五個人會打到畢業,然後就一輩子脫離不了橄欖球。

「週六下午四點,台大橄欖球場見!」所有台橄球員都記得這個全隊集合練球的時間。不管在校還是畢業,不管在國內還是國外,不管年輕還是年老,不管颳風或是下雨,五十八年來,只要時間一到,球場上就可以看到在校生和OB在衝鋒陷陣。

人老,心不老

台橄稱畢業學長為OB(Old Boy),代表老頑童,人老心不老。

二十多位已經打不動橄欖球的OB成立的「水牛」高爾夫球隊,現在固定兩個月打一場球,成員當中還包括七十七歲的羅銅壁院士。會長黃江隆(二十二屆)年近六十,幾年前曾被急駛中脫落的輪胎撞傷後腰,在醫院躺了很久,但在高爾夫球場上,他仍然能夠打出十八洞九十桿的佳績。

有些台橄OB即使已經當了阿公,聚餐時一談起當年球隊的往事,大家彷彿又變成十七、十八歲的年輕小伙子,又叫又鬧。如果不是一旁有「內將」(女服務生)在,有些台橄老阿公還想把領帶解下來,讓學弟看一看當年打球留下的傷疤,惹得內將笑說:「遇到一群小孩子。」

1946年成立的台大橄欖球隊最初取名「水牛隊」,靈感來自首任隊長蔡滋浬(前中山醫學院院長)在雨中打球的神態;也是標榜吃苦耐勞、奮鬥不懈的台灣水牛精神。

國民黨智庫執行長蔡勳雄(十八屆)還記得,剛進台橄的第一週,練完球跑操場,體力不好的他老是落在後面,學長就把他架到隊伍中間,推著他往前跑。跑完三圈四百公尺,原以為會聽到隊長叫停,結果卻聽到一次又一次的「Again」。他只知道看著天、看著前面跑,不再期待隊長喊停,直到第十七圈,隊長才終於喊停。

一連好幾天,蔡勳雄累到無法跨上自行車,吃飯湯匙拿不起來,回到宿舍,差點無法爬到上鋪。不過,等躺到床上,哼著流行歌曲,從這一刻起,他想,「再沒有什麼事能限制住我了。」

橄欖球迷人之處在於,它是如此複雜,卻又是如此簡單。一隊十五人,一場球有三十個人在球場上貼身肉搏,但是場上只有一個裁判。相形之下,籃球只有十個人打,卻有兩個裁判。

在這種激烈的肉身碰撞中,球員身體所承受的壓力自然不必說,但如果球員心理上缺乏「自律」,打橄欖球很容易就變成打架。

貴族的運動

因此,在橄欖球的發源地英國,早先只有經得起肉體折磨和自律嚴格的軍官才有資格打這種球。

日本明治維新除了從英國引進海軍制度外,也從英國引進橄欖球,為的就是培養全民尚武自律精神。

橄欖球比賽結束時,裁判會喊:「No Side」,意謂不再分彼此。意境彷彿春秋時代貴族的射箭比賽:「君子無所爭,必也射乎,揖讓而升,下而飲,其爭也君子」。

熱愛橄欖球的日本前首相森喜朗2003年12月專程到台灣,拜祭已故的日本國家隊隊長柯子彰。

被稱作「台灣橄欖球之父」的柯子彰曾如此形容橄欖球,「不可有花式表演,要尊敬對手,比賽時要有同仇敵愾之心,但比賽結束後皆是朋友,這就是橄欖球精神。」

台橄許多不成文的傳統就是在強調自律。例如,在球場上不可以坐著、比賽不可以帶女朋友到場觀戰、絕對服從學長等,其中,「得分不歡呼」更是台橄最特別的傳統。在台橄的比賽終場,如果沒有聽到歡呼聲,幾乎可以肯定就是台橄獲勝。

除了表現「勝不驕」的運動家精神外,得分不歡呼也是一種團隊精神的體現。

曾經是首屆亞洲盃橄欖球國家隊隊長的第一金控副總經理林英雄(二十一屆)解釋,台橄得分不歡呼,是因為得分非一人之功,而是要借助許多人傳球、阻擋對手才能克盡其功。橄欖球進攻時,球是往後傳,就是展現一種成功不必在我的犧牲奉獻精神。

蔡勳雄也表示,台橄講究「One for all, all for one」,意思是個人首先要善盡本分,不要成為大家的負擔,並要主動支援隊友;其次,要自我犧牲,阻擋對手,讓隊友得分。因此,他絕不相信沒有隊友的幫助,單一球員就能成功。

以前在經建會工作時,即使不是自己分內的工作,蔡勳雄也會主動去做,而且不居功。也因為這樣,他獲得主管的賞識,有機會到美國深造。

和桐集團總裁陳武雄(十九屆)曾在比賽中大腿肌肉碰裂,仍負傷奮戰,力克強敵陸官隊,賽後因皮下大出血昏迷,差一點就要截肢。

即便有如此的英雄往事,陳武雄仍強調,橄欖球與籃球不一樣,籃球一個人可以得分,因此有麥克‧喬登這種英雄;橄欖球沒有喬登,十五個人打的橄欖球,光憑一個喬登絕對無法達陣。

絕對服從,絕對戰力

而要團結一個十五人的球隊,紀律和服從絕對不能少。

陳武雄還記得,當年負責集訓的畢業學長邱雲磊(十二屆)到任第一天的第一件事,就是規定全隊早上五點半集合。因為正值冬天,早上又有霧,集合當天球員大都姍姍來遲。邱雲磊大怒,處罰隊長,處罰的方式是把球踢出去,叫隊長去撿,一次又一次,直到隊長跑不動。此時邱教練又說,「明天五點半集合。」

經過這番折騰,當然,第二天還不到五點半,大家就集合完畢。當台橄從台大跑到碧潭,再由碧潭跑回台大,完成晨訓時,同校的籃球隊才開始跑步熱身。

在嚴格的紀律要求下,非體育系出身的台橄才能和有體育系的文化、師大、輔大,或是「輸球就全隊剃光頭」的陸官隊抗衡。

雖然老闆需要的是創意,但對陳武雄來說,即使創意者大都不願遵守規則,但創意需要執行,而執行需要團隊、需要紀律,因此,當一個制度確定後,他一定帶頭遵守。

橄欖球重自律及公平競爭

被稱作「光頭OB」的前駐義大利代表洪建昭(八屆)也強調,橄欖球首重自律、公平競爭。像拉對手衣服這些小動作,雖然不犯規,但橄欖球員不屑去做。以前打球,即使肋骨斷了,也不喊停、不換人,有時甚至是十二個人對人家十五個人,為的就是自律。

以前經常翹課與洪建昭打橋牌的台灣電通董事長胡榮(十一屆)對於台灣人自律、守法精神的淪喪,感觸最深。

胡榮說,光復前,台灣人根本不知道什麼叫「馬馬虎虎」,像連接兩輛火車時,日本人是一個口令一個動作,日復一日,年復一年,如此一來,怎會出現阿里山鐵路的人為意外事故。

胡榮在光復前也從來沒聽說過「紅包」「兩本帳」的事。從創業的第一天起,他就是一本帳到底,財務主管也從來不用自己的親友。在複雜的廣告界,想要部屬規矩,老闆首先要以身作則。

台灣廣告界有個不成文的習慣,廣告主拿100元做廣告,要求廣告商付5元的回扣,而胡榮是乾脆叫客戶自己先把5元扣下來。誠實也是企業競爭力,讓台灣電通熬過割喉戰,維持業界龍頭地位不墜。

不壞的肉體來自不屈的毅力,橄欖球拚的其實是不是體力、體型,而是精神和毅力。

台北縣長蘇貞昌(二十三屆)在回憶錄中提到,當時在球隊裡,即使打斷骨頭也不能退場換人,再惡劣的天氣比賽也照樣開打。

而橄欖球達陣得分,英文叫「Try」,也就是要永無止境地超越自己,即使得分了,也可以再試一次,以謙遜的態度不斷追求完美。

Try And Try

草蝦養殖之父廖一久院士 (十四屆)在日本東京大學時,為了觀察斑節蝦日夜進食的情況,曾經七天七夜沒睡覺,這個故事曾被列入國小教科書。廖一久說,是台橄帶給他過人的體力和毅力。

廖一久常說,「做不到孔子、孟子,就做個傻子。」做事要像傻子一樣,埋頭苦幹,全力以赴,本著只問耕耘,不問收穫的踏實態度,才能將荒地開墾成沃土。

台橄隊員的體型普遍比對手差,但能纏鬥。金融研訓院院長薛琦(二十三屆)認為,這是因為台橄特別強調耐力的培養,Try your best。每天的練球從下午四點練到天黑,集訓時早晚各跑五千公尺,有時累到吃什麼都沒滋味,還要嚼檸檬刺激,才能恢復味覺。

至於擔任七號攻擊手的聯發科董事長蔡明介(二十五屆),當年打球以「猛」「不要命」見稱,現在臉上的傷疤就是當年練球時與同屆的曹善偉相撞,曹善偉的門牙撞在蔡明介臉上,登時血流滿面。

與蔡明介同屆的阮登發曾任《工商時報》總編輯。他常說,大學四年只做了兩件事,一是打橄欖球,二是娶到現任財政部常務次長張秀蓮。

當年被隊友戲稱「軟仔」、腿軟、跑不快的阮登發,三十七歲時毅然離開工作十年的中時報系,自行創業;其間曾到美國做涼椅、到大陸做空調。

雖然事業不是一路順遂,但台橄帶給他韌性、讓他始終樂觀看待事業。大學聯考前一天還隨父親出海抓龍蝦的阮登發至今還記得,體型遠不及強敵陸官隊的台橄,靠著不屈不撓的意志,硬是與陸官打成平手,當時隊中的楊宏章(現任大考中心電資處長,二十五屆)、張海潮(二十五屆)兩人體重甚至還不到六十公斤。

阮登發表示,當年離開穩固的職位創業,當然知道失敗的可能性很大,不過再大的失敗總會過去,只要抓住成功的部分,不斷擴充,「十項投資,有兩項成功,就賺錢了,」這就是阮登發樂觀的生意經。

重新點燃鬥志與活力

畢業快三十年的林玉呈(三十一屆),雖然家住松山,但只要不出國,就會帶老婆、孩子到台大球場。雖然已經沒有體力下場,但每次到了球場總能回憶起年輕時的拚勁,覺得自己又年輕起來。

即使事隔多年,林玉呈仍然記得大一時,台橄與台中體專在台大球場的爭霸戰。

當時的隊長顏景堂(現任職美國奇異公司,二十八屆)賽前肩胛骨斷裂,但以繃帶固定後,帶傷上陣,激勵士氣,與體型占絕對優勢的體專力拚。林玉呈還記得,身高只有一百六十五公分的楊宏章,從右邊底線衝到左邊底線,奮力把快達陣的對手撲倒在地,而對方球員身高將近一百八十公分。

在商場打滾多年早已經喜怒不形於色,但事隔二十多年,講到顏景堂、楊宏章學長時,林玉呈仍然忍不住紅了眼眶。

這場比賽台橄以三分飲恨,顏景堂之後也畢業當兵了。

兩年後,也是在一個冬雨的下午,也是在台大橄欖球場,已經是大三的林玉呈與隊友們並肩奮戰,終於奪回失去多年的冠軍盃。因為「勝利不歡呼」的傳統,在球場上,大家忍著不出聲,但當大家進到浴室時,不知道誰發出一聲:「景堂,我終於將大會賽的錦標代你拿到了!」此時,全隊哭成一團。

林玉呈說,這種情景,任何人只要看過一次,就終身難忘,而他經歷了兩次。林玉呈經常勸正在台大念書的兒子去體驗橄欖球隊生活。

奉獻無私的團隊精神

台橄與其他學校球隊最大的不同,在於畢業學長主導球隊的發展。在很長的時間裡,台橄隊長是由畢業學長而非在校生決定,球隊的日常訓練是由畢業學長而非學校教練主導,這在講究自由校風的台大校園非常罕見。

而尊重來自奉獻,台橄畢業學長對在校學弟的奉獻,在現今冷漠的社會中更顯珍貴,同時成為台橄歷久不衰的活力。

被稱作「阿吉仔」的台大農化系教授蔡玉吉(十七屆),是台橄學長、學弟制的傳奇人物。從隊員、隊長,到教練、經理,在他過世前,阿吉仔一直把時間、金錢、甚至家庭奉獻給台橄,因而影響台橄的走向長達二十四年。

他位於溫州街的家幾乎就是台橄的宿舍,二十四小時對球員開放,球員隨時可以到他家洗澡、吃飯。

林英雄的女兒小時候放學,就直接到蔡玉吉家吃飯,等林英雄下班再接回家。只比阿吉仔小四屆的林英雄說,蔡老師夫婦感覺就像他們的父母。

蔡玉吉常要求台橄球員要誠實,要「重然諾,輕生死」。因此,後來經商不順,無法繼續支持球隊時,他甚至選擇永遠離開他最珍愛的球隊。阿吉仔樹立下的典範,並沒有因為他的過世而中斷。

現在負責台橄日常訓練的張海潮,曾在蔡玉吉過世前兩週探望過他。蔡玉吉當時在紙上寫了「我一向教你們要誠實,但是我已經做不到了」,寫完後,掩面痛哭。無法繼續支援與自己非親非故的球隊竟然成為他終身的遺憾。

事實上,不只蔡玉吉,許多台橄的OB至今仍持續在精神和實質上支持在校學弟。在美商工作的王健敏雖然畢業二十多年,住家樓上可以直接看到台橄練球,考上台大研究所後,立即又加入球隊,一圓年輕時的夢想。此外,每年集訓、比賽花費的十幾萬,甚至到日本觀摩、比賽的費用,也總是有不知名的OB會捐獻。

無常人生,不變情誼

五十八歲的台橄在變,但學長學弟的情誼不變。

目前在苗栗某國中任教的葉孟昕,大學四年都擔任台橄的經理。從她那一屆(四十八屆)開始,不准帶女朋友看比賽的台橄,首次聘任了這位女經理。隊長人選原來由畢業學長決定,改由在校生和教練一同決定。不過,得分不可以歡呼、不可以坐在球場上的規定,仍然存在。

每週六下午固定練球後,OB經常會出錢與在校球員聚餐,吃飯時不談訓練,談學弟的戀愛、功課、人生,此情此景讓葉孟昕回味無窮。

森喜郎曾說過,「橄欖球落地後不知道要往哪裡去,就跟人生一樣,但一定會有機會,經過不斷訓練,動作自然會配合球的移動。」

事實上,不打橄欖球的人一樣可以從橄欖球「Try and try」的精神中,去體會變動無常的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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