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官眼中只有法
問:你就任司法院長已經一年了,請你評估一下,過去一年來,那些地方做得算有成就?那些地方尚待加強?
答:我上任之初曾訂了四個努力目標:一是端正司法風氣、提高裁判品質;二是加強禮民、便民和利民措施;三是充實法官工作條件;四是制度上求新求變。一年下來,我覺得這些方面有若干進步,但很慚愧恐怕還不能讓所有國民同胞滿意。
在端正司法風氣方面,我雖然不敢保證每一人都絕對清廉,但我相信絕不像社會所誤會的那樣,很多時候我們都是替司法黃牛揹黑鍋,被他們害死了。
例如本來我主張提高緩刑宣告的比例,是希望能消弭司法黃牛;可是最近有些朋友告訴我,司法黃牛並沒有因此停止這種勾當。原因是一般民眾知識水準不高或一時情急,仍然相信司法黃牛。我希望國民同胞不要犯法,一且犯法就要有勇氣接受制裁,不要企圖花錢逍遙於國法之外。
法官應充實專業知識
提高裁判品質方面,我一再提示司法官不要驕傲、不要懶惰,不要以為有了七八分把握就可以判了。同時我也很清楚法官的負擔實在太重,現在也在想辦法減輕,包括成立一個非訟案件(雜件)的處理中心、推動電腦化等。
另外現在有很多複雜的案件,以法官的學識經驗,實在力有未逮,例如著作權問題、勞資問題等的判決,都需要法官去充實這方面的專業知識。
在司法制度方面,不能故步自封,也不能趕時髦。例如國內有人建議實行陪審制度,我很擔心如果請一般民眾來當陪審團,他們願不願意花那麼多時間耗在法院,而且他們的法律知識夠不夠、會不會受到威脅等也必須考慮。
此外,我國憲法規定案件必須由法官審判,而法官又是終身職,如果採用陪審制度,會不會又產生牴觸憲法的疑義呢?所以似乎不宜貿然採用。
我倒是有一個深切的感受,如果我們的民、刑事訴訟法不大幅度的修改,要簡化工作、方便當事人,實在很困難。未來修法的工作我們會一步一步的來做。
眼睛放亮
問:你當了一年的司法院長,請你給自己打個分數?
答:還是由大家來評一評吧!我的心情好像是一個學生,儘量虛心學習,也願意接受批評。
問:你有沒有什麼改善司法黃牛問題的方法?
答:改善這個問題沒有特效藥,我只希望所有在司法院工作的同仁能把眼光放亮一點,應該不難發現。最重要的是本身要健全,要絕對清白,如果司法黃牛一再來關說都沒有人理他,久而久之他就曉得送錢沒有用,活動的空間和機會就會減少。
問:你剛才提到,由於社會變遷快速,很多案件不是法官憑過去經驗就可以處理的,在法官素質的提高方面,有沒有什麼具體做法?
答:最近我很冒昧的向教育部做了一個建議,希望把現在社會所需的法令列入各大學法律系的課程中。去年我們就發現規範勞工問題的勞基法及相關法令,沒有一所大學法律系將之列入必修課程;只有兩所大學將之列入選修課程。其他像著作權法、環保相關法令,也很少學校教授。
另外在司法官訓練所一年半的課程中,我們希望彌補大學課程之不足,尤其加強實務課程,多研究具有代表性的案例。同時過去法官實習候補時間為兩年,也有必要延長至五年,讓他們多所歷練。最好讓他們到工廠、證券交易所、貿易公司去實地瞭解,以便於審理相關的案件。
內部沒有阻力
問:你一年來在工作上有沒有發現什麼重大的阻力,想如何去克服?
答:在司法院內部和其他四個院之間,我倒不覺得有什麼阻力。
我最近比較擔心的是許多民眾對司法審判的結果不滿意,動不動就聚眾來吵鬧法庭,如果這種錯誤觀念不改變的話,法官的審判獨立如何維護?
像幾天前在台南高分院台南地院,他們不但滋擾法院,還對審判長恐嚇威脅。我們司法人員對人民敬愛都來不及,如果不得已要法辦,心裡總是難過,因此我希望大家都能有守法的實際表現。
問:最近大家都很擔心自力救濟問題,你認為應如何用法律的力量重建社會秩序?
答:我認為只要行政機關自己不斷求進步,這種偏差的風氣一定可以改正過來。我自己也在行政機關做了三十多年,常常檢討我們是不是拖延了時間,沒有立刻解決民間的疾苦;民眾的願望是不是沒有適當的管道來表達。是不是像父母對小孩一樣,他不發脾氣、哭鬧,我們就不理他。其次,問題出在自力救濟的案件發生之後,我們常不分合不合法、有理無理,好像敢吵的就遷就他,善良的就得不到照顧,這等於鼓勵大家自力救濟嘛!
願做防波堤
有時候明明是不合理的要求,我們也以寬大為懷的名義和稀泥。曾國藩先生說過:「天下的亂源起自於是非黑白不分」,很值得我們警惕。
法不是萬能,有許多問題,只要縣市基層盡到責任,也許可以大事化小,甚至消弭於無形。因此我認為如果針對事前預防和事後處理這兩點做得迅速確實,自力救濟的現象一定會減少。
問:在加強司法獨立方面,你是不是有什麼具體做法?
答:我就任之後,也聽到許多人說司法不夠獨立,可是這一年來我並沒有感覺來自外面的壓力關說。我也曾對各級法院的院長講,如果遇到外界不合理的壓力關說,可以來告訴我,有什麼問題我替你們扛一扛,做你們的防波堤。可是這一年來沒有一個院長來告訴我受到什麼壓力,反倒是有一些群眾對審判結果不滿意,常跑來對我們法院加壓力。
問:過去一年我們國家政治社會變動蠻大的,面對未來的變局,你覺得司法機關應扮演什麼樣的新角色?
答:我想還是一樣,依據法律維持社會公平,伸張社會正義,保障人權。這些和民主化應該沒有什麼關係,本來就該這樣,未來也該這樣。有一位朋友告訴我:「經濟是國脈所繫,司法是民命所依。」我覺得這是對我的期勉,也感到未來責任的重大。
法官眼中只有法律
問:蔣故總統經國先生生前曾幾次大聲疾呼,要消滅有形無形的特權階級,你覺得應怎麼對付特權階級?
答:行政方面的問題超越我的範圍,今天我就不能講。假如這個問題到了司法審判的階段,我們不問訴訟當事人的權勢,法官眼中只有法律,誰對就對、誰不對就不對。
問:過去一年中,有沒有辦過那些案件可以證明是既打蒼蠅,也打老虎的?
答:我記憶中過去一年裡好像沒有什麼重要人物犯了重大刑案。
問:現在軍法和司法的區隔有沒有更加清楚?
答:有,現在一般民眾犯罪,軍法都不過問。即使連軍人犯了輕微案件,也都是歸一般法院審理。
台獨沒有未來
台灣土地這麼小,人口這麼多,獨立有什麼前途?將來假如和大陸合在一起,發展才可能無窮。
問:你對目前政黨政治的看法如何?
答:以執政黨來講,以前它比普通民主國家的一般政黨,享有很多特殊的待遇,因為它要負的責任重大得多,所以地位也優越得多。可是現在它在復興基地,必須像一個普通的政黨一樣和其他政黨競爭,這種調適恐怕一時之間還不能做得盡如人意。
在野黨未充分發揮功能
其他政黨,老實說,青年黨、民社黨沒有充分發揮在野黨的功能。至於民主進步黨和工黨,因為建黨不久,需要一段時間才能找到好的人才,有好的政綱政策,並且培養執行力,所以恐怕還要假以時間才能漸漸成熟老練。
以今天復興基地內部社會結構來講,中產階級占了七八成,教育水準也相當高,如果政黨採取激烈的手段,給大家生活安全帶來威脅感,我想這不是大家所希望的。
最近有朋友告訴我,民進黨這樣做,固然知名度提高;說不定支持力反而下降。再說中共就是希望我們社會亂,至少希望我們的進步停滯不前,如果為了整體國家的興衰,我也盼望民進黨有關人士慎重考慮。
問:從政者要有什麼樣的抱負?
答:從政的人除了觀念學識之外,我很注重風範。你看中國歷次朝代變換、美國建國、日本明治維新等重要時代轉變的關頭,都有胸懷廣大的政治家出現,摒除個人或一黨一派的利害關係,替國家、替全民的利益著想。
問:你對台灣獨立有什麼看法?
答:從在當台灣省政府主席的時候接觸這個問題開始,我一貫主張台灣獨立要不得,很危險也沒有未來性。
我常想中國有非常多的少數民族,根據中共自己的統計,人口在五、六百萬之間的就有六、七個,如果在台灣的漢族都鬧獨立,那西藏鬧獨立,中共憑什麼去鎮壓他?中共為求本身的安定,到時也不得不對台灣下手。就算不派三軍來,光是把台澎金馬封鎖起來,就會造成人心惶惶,更影響經濟投資了!
以台灣長久的前途而言,現在的分只是一時的,三國誌說過「分久必合」,台灣土地這麼小,人口這麼多,獨立有什麼前途?將來假如和大陸合在一起,發展才可能無窮。
問:那麼你同意應該和大陸進行學術、文化、經濟貿易的交流了?
答:這些問題政府現在採取三不政策,我覺得是對的,因為政府和政府接觸我們一定會吃虧。但是如果從民間找起點,就等於是政治反攻,刺激中共改變,他們放棄共產主義的時間愈早到來總是愈好。
問:你認不認為我們現在應該設立大陸事務部?
答:這些我不便發表意見,畢竟我研究得不夠。
問:對於未來社會的發展,你覺得那些事是樂觀的;那些事是值得憂慮的?
答:我覺得整體而言還是樂觀的。第一,因為我們今天經濟發展造成均富,中產階級占了社會絕大多數,形成一股安定的力量。第二,因為教育普及,並且水準相當高。第三,蔣故總統過去一年多來所做的革新,已經為我們民主憲政的道路開了一個很大的門,以後再走下去,說不定會碰到一些石頭阻礙,但不會有大的問題。
值得憂慮的問題包括:自力救濟搞得社會不安定,惡性犯罪率增加,勞工問題、環保問題搞得影響投資意願,台幣的升值,高科技產品壽命短,國內市場又這麼小,其他國家的競爭等等……。
問:有沒有跡象顯示,執政黨在十三全會以後將有明快的決定?
答:現在還沒有。從政綱政策這一案最能看出將如何處理目前許多問題,但是現在這個案連草案都還沒有通過。
與李總統的關係
這也許是我的個性使然,有人說我和李總統不夠親近,我和其他那一位又夠親近?
問:從地方首長一直做到中央決策單位,在每個不同的階段,你是如何自我調適的?
答:所謂調適就是認清那個職位的法定權責,不能「過」也不能「不及」,這樣比較能在短時間內調適過來。其他也沒有什麼秘訣,最重要的是虛心多學習,只要肯下功夫,不怕沒有老師。
問:在這麼多職位中,你自己覺得那一個做得最有成就感?
答:還是南投縣長、建設廳長、台北市長、省政府主席,因為我可以有實際解決問題的權限,也具有經費預算和人力方面的條件。
到內政部長的時候就受到較多限制,有時候我很急,別人不急我也沒有辦法,例如公共設施保留地的問題,我現在很替吳伯雄部長抱屈,他想解決,可是地方沒有經費配合,他有什麼辦法呢?
從高峰期到復活期
問:有人比喻你在省主席任內是政治「高峰期」,到內政部是「歷練期」,到行政院副院長是「沈潛期」,現在則是「復活期」,你對這種比喻的看法如何?
答:我覺得講得差不多入木七八分……(笑)。
問:你對自己最大的期望是什麼?
答:我認為當國家的公務員一天,就要把分內的事情做好,就是這樣。
答:你目前是中常委,你覺得中常委的功能應該怎樣進一步發揮?
答:主要要靠黨主席的運用和安排。老實說,我在做省主席、內政部長的時候,比當行政院副院長的時候和現在,參與黨的決策還多得多。當然這說不定該怪我自己缺乏主動性。
不考慮辭中常委
問:目前一般人感覺中常委的平均年齡偏高,應該要年輕化,你覺得如何?
答:我也有同感,而且我聽說有六、七位年紀較高的中常委在報紙上表示,到十三全以後他們不想再做中常委了,我對他們的風範十分佩服。
問:報紙上曾報導,你講過如果現在不做中常委了,怕人家猜測你不支持李總統,是這樣嗎?
答:是的。因為我中常委的任期還未滿,如果我現在說不幹了,外面一定會有不好的猜測。
另外也有人說我做司法院長應該超然獨立,應該辭掉中常委。我是這樣想,憲法是有規定法官要超出黨派做獨立審判,但假如說法官不可以參加政黨,已經參加了又成為法官就要退黨的話,那麼憲法為什麼不規定「法官不得參加黨派」,只說「超出黨派」呢?況且政黨也是人民結社的一種,法官應該有自由參加權,我當司法院院長不接觸審判,本質也不是法官。
再說中常委是我在內政部長任內開始當的,不是以司法院長的身分當中常委,所以我不考慮辭職。
不過十三全會以後又另當別論了,假如黨主席認為我不適合,不提名我,我自己不會主動去爭取。
問:坊間有人談起你和李總統或是因為個性,或是因為成長背景不同,關係不是那麼親近,可否坦率談一談你們二位之間的關係?
答:實際上我們兩個人沒有什麼相處不融洽的事,我看這都是黨外雜誌存心挑撥離間。
在台大他是我的前輩;我當台北市長,他在行政院當政務委員;台北市長、省主席都是他接我,前任的人怎麼會對接任的人不禮貌?他對我也沒什麼不好。這也許是我的個性使然,有人說我和李總統不夠親近,我和其他那一位又夠親近啦?
另一隻手表示感謝
問:在電視上我們看到一個鏡頭,李總統在宣誓就任之後和每一位院長握手,對你是否特別親切,他是用兩隻手握的,表示希望你特別支持……。
答:大概另一隻手是特別感謝我做監誓人辛苦了(笑)。
問:李總統是我們第一位本省人的總統,你是不是覺得現在已到了用人不分省籍的時候了?
答:我有同感,應該要適才適所。
問:許多人覺得社會已經如此進步了,但對於一些重要職位,例如行政院長、經濟部長,似乎都找不到真正合適的人來擔任,你認為為什麼會如此?
答:我想這大概和中國的傳統有關。歷來我們總是想找一個現成的,已經突出來的、才德具備的人;外國則是先給他機會再讓他去累積能力經驗。
問:許多人都認為你是最理想的行政院長的人選,如果有這個機會的話,你是不是願意全力以赴?
答:我總覺得我才不足以堪。
問:你覺得今天在台灣,做一個行政院長需要那些條件?
答:這個問題原諒我不回答,問題作廢好不好?(笑)
問:你覺得一個從政者怎麼樣才能得到人民的支持?能不能舉一、兩個例子說明。
問:自己光明正直,待人誠實守信用,做事實在負責。有些人很會偽裝自己,但從長久的歷程來看騙不過民眾。
比方我競選縣長的時候有人給我建議,以前台中到南投不是有糖廠的小火車嗎?八七水災以後就拆除了,當時有人建議我在政見中列一項爭取恢復鐵路,並且還要擴大,還有人建議我在政見中列出要為南投爭取引至二所大學。 他們說如果列出這兩項政見,選票會增加很多,我衡量之後覺得行不通,我就說我不能這樣做。
有班底,也沒有班底
問:有人說你有「班底」所以好做事,你認為如何?
答:說「班底」,並不是說和我有同學關係或過去和我有特殊親近的人就是我的「班底」。相反的和我沒有什麼淵源,可是才識經驗、工作態度足以擔當那個位置的人都可以用。所以說我有什麼特殊班底嘛,我也說不出來;說我沒有班底嘛,我的班底好像也很多。
問:對年輕人你有什麼建議?
答:我建議他們第一不要太趨向於功利主義,要立下自己的志同,為家庭、社會和國家做一些有價值的事。第二不要太激進,人生的歷程總是有幾十年的事業可做,不要兩、三年職位沒有提升,待遇沒有增加就見異思遷。第三堅持誠心待人的道理,短期內好像會吃虧;但長程來看,光明正直的人、負責實在的人,成就一定會比別人大。
想做政治學者
問:如果讓你從頭開始,讓你有選擇職業的自由,你會從事那一方面的工作?
答:我想做一個政治學者。我畢業那年,薩孟武先生留我當助教,可是當時我已經結婚了,父母要靠我,我算算當助教的薪水大概只能養身不能養家,何況家裡的農業林地也需要照顧,我只好去南投縣政府上班。
我相信以我的個性蠻適合做學術研究的,同時學術可以自己下苦功夫,不受外來影響,只要努力以赴,成就總是可靠一點。
(符芝瑛整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