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提前聚晤
他犀利嚴謹的文章我熟悉;他鏗鏘有力的聲音我熟悉;他戴了黑邊眼鏡的開朗面貌我熟悉;只是還沒見過面。
原以為在他八月去澳洲開會才能聚晤,沒想到見面時間提前到六月,見面地點也變成了北平。
在台灣,他是遠見叢書「我們正在寫歷史」的作者;在歐美,他是中國的「沙卡洛夫」;在大陸,他是一位勇敢的民主鬥士,也是一位出色的物理學家。
他就是方勵之。
六月二日上午終於在北平相晤。握手的剎那,我們像是認識了多年的朋友。
他第一句話是:「聽說你來北大演講?」我說:「除了演講,就是要來看你。」
(二)熟悉的客廳
坐定下來環顧,這個客廳的一切,我都熟悉。一邊是書櫃與書桌,角落的小茶几上有個自由女神像,另一邊是陽台。過去半年中,在美國的三位好友以及內子都先後代表我在這個客廳與方勵之夫婦聚晤過。客廳的每一個角度在相片上都出現過。
我帶了一件禮物給他--一本受美國人推崇的「大西洋月刊」五月號。五月號以方勵之做封面,並以十六頁長文來描述「中國的沙卡洛夫」。這樣罕見的報導正反映出西方世界對他的重視。正如五月四日北大校慶時,他在校園中向學生演講的神情,變成了第二天英文國際論壇報頭版的一張大照片。(見70頁的現場描述)
我也帶了一本剛出版的自己寫的「對有權人說實話」送他。其中有一篇寫他的文章--「美麗的中國心:方勵之」。他似乎很歡喜這個書名。我告訴他:「在台北說實話,沒有什麼風險。」
回拒絕參加原子彈計畫
儘管讀過他的書、聽過他的錄音帶、朋友傳過信息、彼此通過信,我仍然有好多話題要與他談。在七個多小時的兩次聚晤中,我更知道了他的心路歷程:
.北大畢業後他被分派到「中國科學院近代物理研究所」。所長錢三強要他參加製造原子彈的計畫。「我拒絕了這個工作,因為我不願意參加殺人的計畫。」
.過去十年,他先後去英國、北歐、義大利、日本、美國等地做研究或參加國際會議。每當別人提供可以居留國外做研究的機會,他都婉謝了。「回到中國,我才會有更多貢獻。」
.去年初被撤除合肥科技大學副校長職位的消息,是他到北平出差,回到寓所時與他的夫人(李淑嫻,北大物理系教授)在晚間電視新聞上看到的。
方勵之夫婦結婚以後曾先後分離了十八年,方勵之被調到北京天文台,他們夫婦常在想,不知這是「大禍中的小福」?還是「小禍中的大福」?
對北京天文台的朋友而言,則是:「混水摸魚中摸來了一條大魚。」方勵之爽朗的轉述。
.最近他曾去過華南等地做學術演講。每到一地,總是受到熱烈歡迎。官方通知接待他的機構要「高貴格接待、絕對保證安全、注意影響、不要接近學生」。
(四)「我們正在寫歷史」
去年九月「經濟與生活出版公司」出版方勵之「我們正在寫歷史」後,他與我都沒想到海峽兩岸以及香港都出現了一些失實的報導。在自由世界的人士是無法想像當時帶給方勵之的重大壓力。
談到這本書出版的曲折經歷,方勵之說:「我已在上次告訴過黎安(指內子),有人再問起這本書時,我會告訴他們:「過去的已經過去了,不必再提。也許若干年後,我可以在回憶錄中把這段曲折寫出來!」」我們也將以同樣的方式告訴關心這本書的讀者。
他們夫妻倆對這本書的書名都異口同聲地表示:「取得很好。」
離開北平前,方勵之送了我一樣他夫人準備好的最珍貴的禮物--她漏夜趕出來的一篇好文章「風雨中的勵之和我」。
在這篇描述親身經歷的文章中,她說:「勵之始終處在危機之中。」
「勵之這種出自真心的話在多年假話、套話、空話、大話的文風中,猶如打開了一扇窗戶。」
「在美國,勵之的講話在不同報刊上用英文、中文發表,留學生手中甚至有錄音帶;香港不止一本勵之講話集出版;台灣的遠見叢書第一冊「我們正在寫歷史」竟成了暢銷書。」
文末,李淑嫻寫著:「勵之胸襟坦蕩,光明磊落,對於一切忠實地、認真嚴肅地編輯、出版他的演講及有關文稿的人們,都認為是做了一件有益的事……。」
「趁高希均教授來北大、清華演講,順便到我家作客之際,寫下這點真實的過程,避免一些誤傳,以謝所有相識和不相識的朋友。」
(五)磚與牆
在大陸曾聽過「我要做長城一塊磚」的話,深被其中蘊含的犧牲所感動。如果這位傑出而堅強的李淑嫻是長城的一塊磚,那麼她的丈夫方勵之就是長城的一道牆。
經過風霜的襲擊,這道牆依然屹立--在北平、在中國、在世界各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