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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過文革,已是中年

尹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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尹萍

1988-06-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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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過文革,已是中年
 

本文出自 1988 / 7月號雜誌 第025期遠見雜誌

在中國大陸的文化、知識界,不容易碰到四十歲左右的人。教育程度高的那一群,不是四十五歲以上、便是三十五歲以下。更常見的是五十歲以上、三十歲以下。

中間的這一層像是消失了。這不奇怪,稍明內情的人都能解釋:「他們的學業在文革中耽誤了,沒法補救,所以在這些領域難出人才。」

知識「下放」

今年四十歲的人,在一九六六年文革開始時,剛好十八歲,成績好的正該上大學,這機會卻給剝奪了。大學改成「工農兵大學」,留給那些成績很差甚至沒有知識,但是思想「紅」、成分「好」的人去讀。其他人都「下放」了。在那時期,被下放的知青,共一千七百萬人。

他們在人煙稀少的北大荒(黑龍江省)、大西北和其他偏遠地區「插隊落戶」、墾地、養鶴、種田。原在北平唸初二的老孫,就從一九六八年起,在北大荒養了十年的雞。他苦笑著說:「那經驗對我有什麼用處?」

到了適婚年齡,生活又單調苦悶,很多下放知識青年就在當地結了婚,對象可能是同病相憐的知青,也可能是附近的鄉下人。老孫就娶了來自上海的一位女知青(在大陸,初中生就算知青)。

荒廢十年,不用說學問之路是不通了,上進的心也消磨了。一九七八年,老孫獲准返回原籍。可是他能做什麼呢?另一個問題是,他的妻子回了上海,而在大陸上,工作與住所都是極難變動的。像他們這樣兩地相思的情況十分普遍。

他決定學習駕駛,「因為我知道,司機調動的可能性比較大。」駕駛學校一年出來,分配到一家飯店的車隊當出租車司機。飯店是國營的,因此他和全大陸絕大多數的人一樣,都是「吃大鍋飯」。照台灣的看法,他們都是「公務員」。

直到一九八五年,他才終於活動成功,調到上海某大學的車隊,與妻子團聚,那時他們的女兒已經八歲了。「我這一代是完了,」他說:「希望寄託在下一代,但願她別再過我們那樣的日子。」

很多本來可以在人生舞台上有較佳表現的人,就這樣沉入社會底層。老孫算是回到都市了,在鄉下娶了當地姑娘的男知青卻有更多煩惱。

首先是夫妻間的知識程度有相當差距,結婚原是環境造成,彼此的共同話題不多。他們如果寄情工作與學業,在文革後續謀進取,有所成就,常常導致夫妻雙方更大的隔閡。

在此情況下,不少做丈夫的有意擺脫妻子,另娶談得來的女性;也有的雖然內心痛苦,但仍願意忍受婚姻的枷鎖,只希望妻子少來干預他,妻子卻往往因自卑而疑神疑鬼,一口咬定丈夫有出軌情事。

「陳世美」何其多

不論前者或後者,他們都被冠上「陳世美」的稱號,在那個舊禮教觀念仍濃,而且人人愛管別人閒事(只要不涉及自身利害)的社會,他們遭到眾人白眼,甚至在工作單位受到懲罰。有人因此慨嘆;大陸上的「張世美」、「李世美」何其多,可是細按情節,不見得都像戲曲裡的陳世美那般薄情。

不論結婚與否,下放知青返回原籍時,找工作是極大的難關。「城裡一下子多了一、二十萬個知識、技術不足的年輕人要找工作,哪有法子安插?」一位知名學者回憶當時的情景。他的女兒也在黑龍江待了八年。

這些青年歸「街道辦事處」管,很多就睡在馬路邊上。為了謀一份差事糊口,青年們想盡各種賄賂、奉承、拉關係、走後門的方法,沒有任何辦法的女孩子,便跪在地上痛哭、哀求,甚至獻上自己的身體。尊嚴?那是談不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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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悲慘啊!」這位學者搖頭:「現在那些女孩子快要四十歲了,時間過去這麼久,心理的創傷應該淡化些了,但是……」他沒有說下去。

文革期間堅持理想,在偏遠地區的艱苦環境中奮勵自學,或在城市裡夜以繼日的開會、鬥爭之餘偷偷唸書(必須要偷偷地唸,否則會遭到批判或至少是鄙視,因為那是一個徹底輕視知識的時代)的極少數人,在一九七七、七八年學校恢復正常招考以後,達到繼續升學的願望。那時候大學、研究所儘多二十七、八歲的「老」學生,蹉跎了歲月的他們,知道這機會得來不易,往往比別人更刻苦向學。

學術界的稀有族類

那時候,整個大陸正試圖從十年文革的重大創傷中掙扎復甦,各地鬧著極嚴重的人才荒。「文革中我們少培養了一百萬人才。」一份報告中這樣寫著。這批少得可憐的大學生或研究生一畢業,立刻被社會消化了。

在學術、文化界,他們的前輩正殷切地等著他們來接棒。尤其是大學裡,曾經育人無數的這些前輩們在文革中都被打成「反動學術權威」,批鬥得體無完膚,「不死也受了內傷。」一位老教授這樣自嘲。不少人丟了性命,活著的也寒了心、喪了膽,他們只想平平安安的度過晚年,誰也不想多任事。

三十歲以下的年輕人,畢竟還嫌稚嫩,在中國人的眼裡,不足以寄重任。可是四十歲左右的學術人才,是多麼稀有的族類!一位四十二歲的副教授,便被那年未六十,即已銳氣全無的系主任倚為左右手,凡事交給他辦。「他正是幹活兒的年齡。」系主任說。然而他每個月的工資,不過是人民幣一百元出頭(不到台幣一千元)。

這位副教授深知自己責無旁貸,系裡的大小事務,他一肩挑了。他又覺得社會大眾普遍需要知識,因此利用晚間,積極著作,已經寫好了兩、三本書,找不到出版社替他出版。「現在印刷用紙緊張哪!」國營的出版社告訴他。他只有等待。

獨生女兒唸小學,回家還要幫忙家事的他,似乎背脊都要壓彎了。問起他目前最大的願望是什麼,「讓我休息!讓我好好的睡一覺!」他握緊拳頭說。

輕知識、尚武鬥的一代

在文革的下放、鬥爭中傷了身體,工作負擔太重,加上待遇差、生活條件貧乏,已經使這一代的知識分子發生英年早逝的現象。大陸的報告文學作者陳祖芬這樣敘述:「(五年來)不知有多少中年知識分子,悄沒聲息地,像蒲公英一樣地飄走了……。」

這些「蒲公英」的悄然飄逝,使得人才斷層的現象更為嚴重。

文革的後遺症不止於此。四十歲左右的這一代,也正是當年當「紅衛兵」的一代。「停課鬧革命」的他們,在家鬥父母,在校打老師,在街頭互毆,書沒唸好不說,連最基本的做人禮貌都忘光了。

批判、鬥爭,製造了人與人之間的仇恨,勾起了人性中殘忍的一面。他們看多了流血與死亡 習慣了弱肉強食的生活方式,直到現在,他們仍然理所當然地在公車上你推我擠,在工作單位上與人打架鬥嘴,遇事幸災樂禍、見義不肯為。

文革中「要紅不要專」、「造反有理」,養成許多人好吃懶做、蠻不講理的心態。近幾年來,中共致力「現代化」,很多企業為了提高生產力,訂了一些獎懲辦法,「極力反對的總是他們這一群。」一家工廠(國營的)負責人痛心疾首地說:「他們自己懶慣了,也見不得別人好。」

這樣的一代,現在也大都為人父母了。「一胎化」政策從一九七九年開始推行,因此他們很多是獨生子女的父母。不太有「孝道」觀念的他們,倒是承襲了中國人呵護子女無微不至的傳統。而且由於獨生獨養,他們普遍有縱容、袒護甚至包庇子女的現象。

這些孩子充滿「驕嬌二氣」,是有目共睹的事實,可是做老師的不敢管;管多了,很可能會挨家長的辱罵甚至毆打。這些家長,原本就是輕知識、尚武鬥的一代!

他們是值得同情的一代,他們也是令人厭惡的一代。不過,別人怎麼想,他們並不在乎。很多人滿腹牢騷(北平人形容他們「一腦門子官司」),一點點小事就能引爆他們胸中的火藥--這世界欠了他們的。一個共同的特點是:他們對未來全無恐懼感:「大風大浪我們經過,水裡火裡我們走過,縱然政策有反覆,我們怕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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