會員專屬 會員專屬 《造山者》導演分享護國神山背後「只許成功,不許失敗」的信念

漫長的路才開頭

李慧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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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慧菊

1988-06-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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漫長的路才開頭
 

本文出自 1988 / 7月號雜誌 第025期遠見雜誌

清晨六點不到,黑鴉鴉的一群人,從白濛濛的薄霧中,湧進上海火車站,一波接一波,好像永遠不會止息。這些人提著、揹著、挑著行李,急急忙忙前行,尋找屬於自己的方向。

四十年了,中國大陸也像這群行色匆匆的旅客一樣,跌跌撞撞,想要闖出自己的路。

自從十年前「對外開放、對內搞活」的政策,成為這片海棠葉上的新脈絡之後,原本冰結的社會,終於點點滴滴融化,磨磨擦擦地流動。中國人似乎又燃起希望了。

社會階層是開始流動了。

在過去講成分,「老子英雄兒好漢、老子反動兒混蛋」的社會,廣東一個靠丘陵地農村裡的年輕農人,因為成分不好(他家被評為中上農),不能上大學,眼看著只能一輩子種稻、收稻。

一九八0年,他先到澳門投奔親戚,在菸廠打工。五年前門路摸熟了,開始成為個體戶,把澳門的廢鐵、木材拿到廣東賣,僅這半年已賺進一萬人民幣。「在開放經濟之前,階級流動根本是不可能的。」他心存深切的感激。他當然不是唯一的幸運兒,這十年來,由於經濟的進展,農村勞力獲得合理的釋放,至少有七、八千萬人因而流到都市謀生。

價值觀變了

價值觀是變了,從資本主義鼓勵追求幸福的觀點來看,這種改變,是朝合理化的方向進行。

在北平從事美術工作的游路,回憶在文革時,自己非常的「革命」。下鄉勞動時,最討厭他母親來看他,總覺得母親是來「腐蝕」他的革命信念--因為老人家怕他吃苦,每一次來都帶大包小包東西給他。 今年三十六歲的游路,現在的自我期許,是事業有成,「像這樣一間房子,就是我追求的。」他指著北平南沙溝的公寓說。而南沙溝這一帶的房子,是中共部長、副部長級的幹部,才住得到的。

儘管大陸仍有「三個台灣」的人(約六千萬人)不得溫飽,但大部分人是比過去富裕,脫離了飢餓的恐怖。

廣東一個靠山的農村,在文革期間,餓得拿一種叫「崩大碗」的低莖植物當飯,搞得這種原本很賤的小草,差一點絕種。「現在至少吃飽飯沒問題了。」一個六十多歲的老農,蹲在他的田梗旁說。

走在大都市裡,的確很容易感染到一股平靜而帶點喜悅的氣氛。

順著上海最繁華的南京路(大馬路)走到外灘,在這俗稱的「十里洋場」,沿街布行、服飾店、百貨公司的櫥窗設計,與大陸其他城市比較,充分展現上海人做生意的天分和一貫領導潮流的傲勢。抬頭一看,只有上海店裡的模特兒,能穿低胸露背裝。大白天,公園裡的情人,你靠著我,我躺在你身上,這種鏡頭即使在台北也罕見。

而在蘇州,白牆黑瓦的房舍旁,一個黑黝黝的老農,扛著鋤頭,優閒地走著,嘴裡竟然哼出一句費翔的曲子:「流連,流連」。

可惜的是,這種溫暖的情緒,絕對不是全面的。

像一隻全身是病的大象

中國大陸像一隻全身是病的大象,可是手中握有的解藥太少。先醫胃,腸子就抗議(最近社會科學院調查結果顯示,讓個體戶先富的經濟政策,使一般人對個體戶不滿的程度,僅次於官僚、特權);如果先治頭疼,心臟卻快要撐不住了(知識分子的工資趕不過物價上漲速度,又比不上工人、甚至剃頭師父,因而痛呼「斯文不如掃地」,詳見表)。更何況與一般人生活最貼身的交通、住房問題,依舊原地踏步,毫無進展(上海市每個人的居住面積是四平方米,只有一.二坪)。

基本上,這是一個兩難的選擇題,在各區域天然條件差別極大,又得養活全世界五分之一人口的情況下,分配不均,是很難避免的。

老年人對這種情形是比較有耐心的。「問題是過去欠下的帳太多了,不可能一下還清。」七十多歲的漫畫家華君武說,有些敏感的問題他不畫,不是因為不能畫,而是應該「慢慢解決」。

人到中年的一代,大多也安定下來了。「經過大風大浪,這一代比較成熟;所以呢,我們會抱怨,可是不會反抗。」上海一家高級飯店的小主管說。他的家只有一個大房間(臥室兼客廳兼飯廳兼書房),廚房和廁所隔在走道上。年近四十的他,最近在想辦法弄一間比較大的房子。

但正想展翅高飛、充滿活力的年輕人,特別是都市青年,卻藏著深深的挫折感。

大陸目前幾乎每五個人裡,就有一個是年輕人(二十一到二十九歲,占總人口的一八%);這一批人沒有「解放軍」浪漫的政治色彩,所以也沒有包袱。對過去沒有記憶,再加上開放後受到西方的衝擊,這群「國家未來的希望」,已逐漸偏遠社會主義的軌道。

一九七九年,鄧小平訪美,大陸電視裡首次出現美國家庭的居住、生活環境。天津一個年輕工人回憶,看完電視,他騎著腳踏車,穿過窄窄的巷弄,回到窄窄的家,「可是他們卻一直告訴我,社會主義是最優越的。」

為了彌補這種認知差距,近幾年大陸社會普遍有超前消費的現象,以三百美元的年所得,過六百美元的生活。

「結一次婚,沒有一萬塊辦不成。」一個計程車司機說,都市青年要組織家庭,所有基本電器都得先買好,結婚當天,光僱車就要四、五輛,「沒錢也得借。」他說。

因為對政治不滿,一有適當場合,年輕人也毫無忌諱地表態。 這天是五四,北平的天氣晴朗乾爽,沒有風沙。在北京大學九十周年慶的校園裡,七、八百個學生圍著方勵之,討論民主。

在群眾情緒互相激盪、感染下,一個學生說出這麼一句話:「好像坐火車,當發現方向不對時,就應該把火車軌道重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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改革的心也許是熾熱的,但面對就業、前途這些現實的問題時,年輕人流行的一句話是:「主觀為自己、客觀為國家」(先為自己打算,但環境不允許之下,只能為國家)。事實上,最困擾大陸青年的也就是出路問題。

一個月做兩小時事

上海有一個二十九歲的姑娘,高挑美麗。文革期間下放到工廠,文革後,她想依自己的興趣,報考音樂專校。她向單位申請,希望批准她報考,她的領導說,可以,但你得嫁某某人。「你說,我會做這樣的事嗎?」回想起來,她仍然有點憤怒。

不能考大學,她只得在電機廠待下來。後來她找到另一份工作,對方的單位也批准她過去,但她的工廠放人的條件,是要「搭配」幾個人過去。

「我對國家是一點期望也沒有,」如今她在倉庫管點帳,偶而參與點廣告的事,「閒得很,一個月做兩小時就沒事了。」

升大學是年輕人追求較好職業的重要機會,但每一年全大陸大學新生的錄取率,只有五%(只有台灣的二分之一不到)。其他九五%的人如果戶口在都市,只有接受公家分配工作(什麼工作都有可能)。如果不要這個工作也可以,但在二至五年內,公家不會再給任何工作機會;如果戶口在農村,大部分人只有回家種田,政有不會給農村青年分配工作。

這種僵硬的制度,是為了滿足低工資、高就業的社會主義路線的手段。但這種手段,導致工作太清閒、或者「穿小鞋」的後果,而且使絕大多數的人失去選擇工作、轉業的自由。「這個社會就是浪費,浪費人才、浪費時間、浪費資源。」上海一位藝術家說。

難抑苦悶之氣

因此,對工作滿意度低,是可以想像的,而且不限於年輕一輩。今年初,一份對科技人員的調查顯示,三八%的受訪者想換工作,因為待遇差、不能發揮;六一%的人不想調職,因為雖然不滿意,但到處一樣,調也沒用;真正對現在工作滿意、又不想離開的人,只有二0%。

一個人的價值、成就,往往要透過他的工作成就表現出來。過去在宗教式的政治壓抑下,沒有人敢想、也想不到這些事,但政治壓抑稍稍放鬆,也不再挨餓以後,這種基本需求就開始在心中燃起。然而有了欲望,就有痛苦,這種痛苦就必須宣洩。目前在中國大陸一些新的社會現象,就是這股苦悶之氣的出路。

在情緒上是尋求感官刺激。不論在廣州、上海,甚至常州、蘇州,街上擺在書報攤上的,九成是色情、暴力的小報,類似「把你的男人借給我」、「血浸的婚姻」、「掙扎的夜」等標題,觸目皆是。

出國是另外一個方法。上海淮海中路的日本領事館,幾乎每天晚上都有人排隊,等第二天拿申請表,為了一張申請表,他們可以排兩天。

交一個外國朋友,也成了出國的捷徑。一個法國人就告訴他在南京的朋友,他在中國有十個女朋友,等他回法國時,他會挑一個帶回去。

甚至故意到學非所用的單位都是一個方法。一個江蘇鄉下出身的年輕人,從小有舞蹈天分,也一直在相關學校受訓。二十三歲的他,可以分到上海歌舞團,他卻不願意,寧願當雜技團馴獸師。「因為雜技團沒有人會跳舞,所以一有演出機會,一定是我去,沒有人會踩我。」

許多探親過的人,很容易有一個共同的感覺,真正令他們不安的,不是大陸的窮,不是大陸的落後,而是對人的不尊重,人民表現出來的麻木粗魯。

嚴密控制人民的工作權,根本的信念,可能是對人性的不尊重。更深一層看,甚至對人命也不夠重視。

就執法來說,大陸的殺人罪、流氓罪、搶劫、偷竊、強暴、詐欺,都可以判死刑。從一九八三到八六年,平均每年犯罪率為萬分之五(約兩萬人),一共槍斃一萬多人,平均每八人當中就有一人被判死刑(台灣在同一期間,只有三十五個人判死刑)。

公共安全也被疏忽掉了。今年前三個月,大陸因為意外死亡的人數,就高達一萬一千多人。其中很多是可以避免的。最近幾年江西、廣西及其他地方,都發生過教室倒塌,壓死學童的事件;這些學校不是沒有批到錢,而是這筆錢往往被其他高級單位拿去修他們的「危樓」。

「五講四美」(講道德、禮貌、衛生等)、「兩個文明一起抓」(精神和物質文明),是近來呼籲、宣傳最厲害的口號。但文明的觀念,真的還是很遙遠。

「殘忍」成了趣事

男女老少,上廁所不關門、隨地吐痰,只是文革期間毫無隱私權所造成的後遺症;更令人擔心的,是人與人之間的漠不關心。

在常州火車站售票處,一個女人被車撞倒,暈倒在地,旁邊立刻圍來兩圈人,每個人也不說話、不議論,只是頭轉來轉去地看,一圈散了,再圍一圈,直到那女人醒來,嚎陶大哭。

在電影院裡,「紅高梁」要結束了,最後一段的情節,是日本人要求一個中國屠夫活剝自己村民的人皮。鏡頭先交代這個屠夫如何剝牛皮,血淋淋的鏡頭真實而恐怖。觀眾的反應,竟是咯咯的笑聲,殘忍成了趣事。

北京大學一位教授,他既不擔心區域發展不均,也不擔心物價,他最關心的是「人」的素質如何提高。「沒有這個,什麼都發展不起來。」同時他也非常珍惜這十年來的改革,使一些人(雖然只是十億裡面的零頭數字),有了合理發展的機會。至少教授可以兼副業、有辦法的人可以當個體戶、有海外關係的人可以出國。

只是,這四十年來,為了盼望這個「合理」的機會,活在這裡的中國人,真是走得太累了。這種心情,再也沒有比「尋找的悲歌」這首詩,形容得更好的了;

「記憶中的邢顆相思樹已經朦朧;

彩雲已經褪色,走過漫長的路,才走了開頭。」

-- 劉再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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