Q:怎麼會想到去做數位電視?
A:你看到全世界這五年的話題,大概都是電視人、通訊人、電腦人這三種人在說話。有線電視的人說我要去做通訊,所以你要給我通訊牌照;電訊的人說你要給我牌照去做電視,沒有牌照之前可以發展寬頻做VOD(video on demand,隨選視訊)、或是像中華電信要做MOD(multimedia on demand,寬頻互動性多媒體服務)。
要知道台灣有線電視一開始的發展是不正常的,私人架設的網路達到一百萬戶以後,才就地合法。所以過去我們會覺得做有線電視的content provider(內容提供者),基本上都需要在通路上再去投資。
過去十年,我們一直都投注在content provider這方面,整個輿論、報章都會說:「Content is king(內容為王)!」你會受到很大的鼓舞,然後就會賠得很難看。至少到目前為止,我看不見做content的人,從網路或是其他地方獲利。誰賺了錢?是紐約那斯達克的銀行家賺到了錢,還有賣電腦的賺到了錢,通訊業者也賺到錢。曾有一位IT 業的老闆一直想做娛樂內容,除了投資遊戲代理,他也投資了電影公司,但未如預期順利。拍電影是非常靠個人的直覺,就像藝術家一樣,很難去找最大公約數。我們常說要做市場調查,可是有沒有想到「調查的都是已經過去的事,娛樂是要做未來的事。」
而電視的未來,在全球競爭的前提下,你不夠量化、不夠極大化,根本就沒有辦法競爭。這是做content的人非常核心的一個觀念,這點跟IT(資訊科技)的製造其實是很像的。因為智慧財產的東西是分享的,分享愈大的時候成本就愈低。在新經濟的時代,到最後就是一個知識產權,你怎樣分享給更多人看。
一齣連續劇收視好,電視公司並不會突然把它的廣告費用漲個八倍。而出版一本書預估出五千本可以打平,結果賣了五十萬本,利潤就會很高。所以娛樂出版和媒體最大的差別是,媒體講求最大公約數、重長期、群體。
Q:數位技術的運用,會對媒體帶來什麼樣的衝擊?
A:談到數位技術的運用,過去類比用「波紋」來管理,是很容易拷貝的;而數位用「數字」來管理,只要加上密碼,就不容易被拷貝。而且數字在品質的表現上也是更理想的,因為沒有雜波,傳輸和記載都更清楚。另外還有一點很重要的是,因為數位的規格被制定了,所以未來在通訊,電腦、電視、娛樂可以整合在一起。
Q:內容數位化以後,你怎麼看待盜版問題?
A:版權管理,是未來做娛樂非常重要的事。媒體的價值,就在服務客戶和社群掌握。
人類不會為了理想就犧牲自己,一定是「這對我有什麼好處?」不會因為「我們國家要走向數位!所以大家都要掏錢去買數位!」我們剛開始在做這個產品的時候也說要防止盜版。後來一想,不可以講這個話,台灣盜版風氣猖獗,很不幸已經是數位網路文化的一個習慣,所以防盜版是一個跟顧客對立的行為。應該是你買了以後,你可以加入金城武的fan’s club(同好俱樂部),我還可以再送你東西。以前你買這個要600元,我現在賣你199元,跟你自己花100元去燒錄,又不能參加fan’s club,當然要好得多。
唱片公司也有好處:你知道唱片賣給了誰。以前賣唱片,用回函卡送贈品,現在直接從網路回函,就送你寫真照片、或參加抽獎,這樣的概念就比較友善了。不從「反盜」的感覺,而從「附加價值」的感覺,把版權管理化成利益來做。所以我說,數位要看對人有沒有用,來決定人要不要用這個東西。
可以說數位帶給產業最大的好處就是顧客服務,進而把它變成組織化的fan’s club。在流行產業裡面,最重視的就是fan’s club,目前在台灣看到組織fan’s club只有年輕人,其他都是比較傳統的社會公益團體。而在其他先進國家看,開哈雷重型機車或是保時捷都有它的fan’s club。過去報社、雜誌社都要訂戶,要有讀者俱樂部、讀者來函等,就是因為人類一直都需要有這樣的互動。
Q:外傳您和TVBS分家了?
A:年代原來就是投資三成,現在還是三成,我還是董事長,每一個星期都要去開會,所以也沒有必要去澄清什麼。
TVBS的經營還是原來那些人在做,跟以前一樣呀!細節的執行本來就是李濤在負責,從以前就是這樣。只是過去年代和TVBS是資源整合在一起,現在是各自做,資源不共用而已。可是跟股東有關係的重大事件我還是知道,它賺一塊錢,我分三毛。其實我也很少管年代電視,基本上我這三年都在做,未來如何把數位的東西放進年代的頻道!這一段請賴麒宇副總經理說明。
賴麒宇:我們的數位學習聯盟對象包括高中、大學、網咖、補習班等。從2002年7月開始,至今已經拓展了三百八十六個點,我們和階梯美語、交大學分班、師大英文寫作班合作,也和教育部合作進行基本學測,最高紀錄有兩千七百多人同時上線。我們也幫五十七所偏遠地區的國小架設設備,上英語課程。我們跟一般e-learning(線上學習)的最大區隔在於我們是live(即時的),互動性更強。
live是很重要的,老師跟學生「同一時間」一起上課,才有參與感。一般人上課是有惰性的,你光是把課程上傳,要學生自動去點選,效率不彰,你給學生「方便」,他給你當「隨便」。就有校方跟我抱怨過,他們把教授的課程上網,結果學生到了學期末才進網站拚命點,這樣根本無法達到預期效果嘛!
Q:這三年來,你推動數位學習的最大心得是什麼?
A:古時候有錢人想讀書,不外乎兩條路:請老師或進有名的私塾。請老師的好處是一對一互動充分;進名校除了跟老師互動以外,還多了同儕的「社群效果」,好比現在進EMBA,除了學習,還可以從同學那裡瞭解其他行業。傳統的上網學習,不重視互動,我稱那個是「寒窗苦讀」。
所謂遠距教學,其實就是古人說的「天涯若比鄰」,概念是要把人拉近,把很遠的地方拉到很近的距離,就是互動嘛!人是害怕獨處的,怎麼樣覺得不孤單?這就是為什麼會看電視,它的本質就是解決人最核心的害怕孤單心理,所以live的定義就在這裡,讓人知道它是real time,是跟你在同一個時間裡面表演的。
重點就在你要想到你的觀眾、聽眾,怎麼樣跟他互動?電影也是一樣,怎麼讓他哭?怎麼樣讓他感動?很多人說科技始於人性,重點是你要怎麼去用!不是反盜版,而是怎樣增加互動和緊密的關係。
Q:你覺得接下來的競爭,年代有什麼優勢?
A:年代最大的優勢是它擁有不同的媒體,投資了TVBS和東風。東風有整個亞洲的概念,我想未來年代在數位化這方面,比任何一家的競爭力都要強。
我把公司未來的發展分成傳統的跟數位的,傳統那邊我已經沒有去管他們實際的運作。那是「做」的事情,那不是「想」的事情。做的事情就是做呀!你只要確定它有一定的競爭和進度即可。像年代就是董事長王麟祥在管;TVBS一直是李濤當總經理。我只管每個星期看收視率,從六年前就一直是這樣。我以前做電影的時候,公司大部分的收入來自錄影帶,我也從來沒管過,忙著拍電影。
我只管概念,譬如說未來是複合媒體的時代,一個財經節目需要有雜誌幫襯,那就投資辦一個雜誌,或是像數碼細胞的網路遊戲事業,可以從中學習到服務網友的經驗,我也投錢找人去做。但我不管錢、不管行政這些事,我不願意把我的時間花在這裡。
Q:你看自己一路走來,究竟電視這個媒體魅力何在?
A:電視原來如此,人生原來如此。就是電視原來也可以像這樣做的嘛!這是以前三台沒做過的。我是學音樂的,我把自己當成一個指揮,組一個公司,把它架構好,就放手給專業經理人去做。像年代的數位系統,我只提供經驗,賴麒宇副總經理領導他底下的人去做。他們目前領先其他台至少三年。
Q:這輩子對你影響最深的人是誰?
A:我最近才接了許常惠基金會。他是我的老師,他影響我很大,從教我音樂開始,他教會我學習一件事情的方法,就是你要先會去「拆」。許常惠學的是比較音樂學,比較學就是從已經有的傳統歷史開始,把所有作品拿來拆開。就像你看一個房子,它有什麼鋼架?它是什麼窗子?它裡面有什麼?都把它拆得細細的。任何東西學問都是這樣子,你會拆了,就會組裝了。把時間差和空間差異的東西統統整合在一起,音樂不就是這樣嗎?同一個聲音是二十個人發聲的?還是五十個人發聲的?旋律從第一小節到第二小節有什麼不同?它就產生一個韻律。你把這個統統拆開了,你就知道有什麼差別。
一部車有一萬多個零件,拆開就不是什麼高科技了。去比較,你就會有學問了。電影怎麼拍的?為什麼我拍的電影會得獎?我把十年來得獎的片子都看過了,坎城影展要什麼?威尼斯影展要什麼?我就是金馬獎不會!
Q:以前看過關於你的報導,都說你很霸氣?
A:我是很霸氣。當我覺得這個是對的,我就一定要堅持。人生很短啊,最幸運的是想做什麼就去做,做得好、壞不重要,過程你快樂最重要,這是很多現在年輕人的想法,想結果幹嘛!SARS就把你毒死了,九二一把你震死……,去做自己快樂的事情。
Q:你怎麼看自己的優點、缺點是什麼?
A:我沒什麼優點。我跟員工講,「每個人都有缺點,但是要有特點。」世界上需要的不是沒有缺點的人,是要有特點的人。我沒有!因為我不是直接面對觀眾的人,是我促成的產品去面對,所以是我的產品要有特色,合於觀眾的需求。所以你看我不喜歡上電視,我規定我的新聞攝影,拍到我超過三秒就要stop,除非沒有我的畫面那個新聞會做不成。
Q:工作最大的樂趣是什麼?
A:把想像變成事實啊!這不是樂趣嗎?就像你在試一個產品去面對群眾,它跟你事前的想像結果是一樣的,就會讓你很開心。就像我做一個廣告,會一直問:有沒有電話?有沒有反應?反應跟我們要的訴求是不是一樣的?這就是為什麼以前我是台灣最會做廣告的,我幫很多產品打成功。例如洗髮精賣的是什麼,不是乾淨,是夢!是嫁一個好丈夫,是讓男朋友可以多一點。
前一陣子,有雜誌報導說,二十年前詹宏志在跟我聊天,當時我們提了一些想法,結果二十年內我都做到了。那個時代很多人每天都在示威,我們就討論說這些人的能量未來可以變成什麼?這股社會能量會被釋放到哪裡?我就預言說:棒球啦!演唱會啦!什麼政見發表啊!結果這二十年我做的幾乎都是這些事情:將演唱會搬到紫禁城去,我把三大男高音放到那個最不可能讓外人去唱的地方,對不對?工人體育館演唱會從來沒有客滿,阿妹去表演坐到滿,《紐約時報》都登頭條。
Q:對喔!你做音樂會、做職棒那魯灣大聯盟……,你還做2100全民開講?
A:所以才會沒有示威,你看現在街頭運動少啦!精力都花完,互相罵完啦!
Q:你看未來電視產業,競爭會更激烈嗎?
A:未來電視的競爭可能是電視界之外的人,譬如說中華電信他把你淘汰了!那個競爭的因素不在出版業競爭出版業自己,現在競爭的對象是網路媒體,他要辦雜誌哪像你們老闆這樣遠大的志向,是不是?他只是要股票漲價而已啊!人類在新經濟活動的時代,有很多動機已經不是那麼宗教的。
Q:你怎麼抓那個平衡點?因為大家都說你是很生意人的文化人,理想跟現實如何拿捏?
A:講這種話的人是沒什麼學問的人。畢卡索假如不是經過那麼多人和那麼多時空都讚美他,他哪有什麼價值!所以一個藝術就是能不能尋找到一個人類最大的共通性,這樣才是偉大的藝術,就是引起更多人的共鳴、造福更多人。你能超越時空,那個價值才會被認同。所以你看我拍電影,我不是為了要賺錢,而是為了有些事情該被保存的,我假如那個時候不拍《悲情城市》,現在再去拍沒演員了,我那時候不拍《活著》,現在可能要演那樣的人都演不出來了。
你只要學藝術就會知道,真的好的東西都是大家會接受感動的,要看你有沒有夠好,所以什麼文化商業,這都是很簡單的邏輯在做定義,你真的能夠打動人心最重要,另外還要有商業的機制去收費,重點在這裡,一個藝術品是要有一個機制去收費。
Q:談談你的用人之道,如何找對人?
A:這是祕密!這是天生直覺的吧!電腦都算不出來,這很複雜的,對不對?你最主要是組裝人變成一個系統,好像大小齒輪的配合,移到別的地方,未必能轉動。因為人跟人是化學的,要放對位置。
企業文化也很重要,不一定每個人都會適合,像三台來的主播就有人不適合cable,一個人在某種邏輯下他的價值會發揮,可是換到另一個環境,價值不一定會發揮,他旁邊還是要有很多互動。還有行業的屬性也不一樣,我們這一行,個人沒有尊嚴他就做不出好的東西,因為做媒體是要有尊嚴的人,鼓勵每一個人,要自己管自己。作主管不要用「管理」這個字,要用「領導」這個字。(林佳禾、葉宜欣整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