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天,驕陽怒照。
北平天安門外的人民大會堂前,夾雜各省鄉音的隊伍排成一字長蛇陣,緩緩向前蠕動。擴音喇叭威風凜凜地糾舉不合規定的參觀者,導引人們走進三十多年來,歷盡中國大陸重要政治風雲的會堂大廳。
紅底五星金徽下的大會禮堂,是上千個沈默的空椅。然而,對絕大多數身穿陳舊藏青毛裝、腳踏黑布鞋的尋常百姓來說,這卻是如此接近政治舞台中心的一剎那。
這一剎那是百感交集、五味俱陳的。中共統治大陸四十年,大多數時間裡,億萬人民都在不斷參與政運動、不斷相互鬥爭的驚濤駭浪中過日子。雖然扮演的是跑龍套的小角色,四十年的「生聚教訓」,已使得男女老幼都變成杯弓蛇影的政治動物。
聽不到什麼真話
他們具有敏銳的政治嗅覺,雙眼閃爍著機警的判斷,心懷看人、看場合說話的老成世故。
在陌生人面前,「我對政治沒有研究、不談國是」是他們慣用的說詞。相熟之後,即使是七十歲的老嫗,也能順溜地論述馬克思主義。如果關係裡長出了情分,他們會坦誠相告:「不要追問對國家領導人和制度的看法,聽不到什麼真話的。」
不過,市井之間,他們衷心的感覺常會透過反諷,處處流露。例如,自從中共總書記趙紫陽提出「社會主義初級階段」的理論,交通紊亂時,出租車司機往往會安慰乘客:「這是初級階段。」飯館服務不周時,侍者也會告訴食客:「這是初級階段。」
究竟是什麼樣的生活歷練,能在短短的四十個年頭裡,把數千年傳統中國人「帝力於我何有哉」的政治冷感磨殺殆盡,進而生熱,熱到今天的戒慎恐懼?
一九四九年,中國共產黨「君臨」大陸。對占總人口八0%以上的工人、農民和知識分子而言,這是一個充滿感激與新希望的開始。
工人不再擔心失業,在工廠裡取得發言作主的地位;農民分得土地,除繳公糧稅外,收入歸己。知識分子眼見中國擺脫了半殖民地、半封建的社會,終於可以獨立自主,內心洋溢著揚眉吐氣的歡暢。
當時,「共產黨」是一個「恢復民族尊嚴」的光榮稱號。連一位三0年代在歐洲工作,詳知蘇聯共黨頭目--獨裁的史達林上台後如何濫殺無辜的恐怖事實的記者,也回應祖國召喚,投入共產黨的懷抱。
抗美援朝贏民心
一九五0年代中期以前,「新中國」的確像一片綠油油的林木,散發出濃郁的生機。
雖然民生凋蔽、百廢待興,一九五0年六月韓戰爆發後,中共以「保家衛國」的民族主義為號召,發動了一百多萬志願軍,並勸募民間捐錢,替蘇聯買飛機,加入「抗美援朝」的行列。
中共的參戰遭到美國等西方國家的禁運圍堵報復,使往後的內政、外交,必得全面仰賴蘇聯。 不過,共產黨贏得的是民心。「能和美帝打成平手,足以顯示中國不再好欺負。」一位中學教員回憶那時的心情說。
老百姓的生活狀況逐漸改善。社會治安和人際關係都良好、和諧。物資供應充裕、物價低而穩定--雞蛋四毛(人民幣)一斤、豬肉六毛一斤。一個工人的工資,足以養活好幾口人。而受教育的機會和各項工業建設,也呈倍數增加。
中共結合蘇援,開始製造飛機。鋼鐵產量由每年幾十萬噸躍升為幾百萬噸,大洩漱穭O、發電系統竣工啟用。著名的北平十大建設,如人民大會堂、軍事博物館……,以及中國人自建的第一座大橋--南京長江大橋,都紛紛興築完成。
這時,共產黨的威望隨著社會的榮面升高,幾乎達於沸點。
八成人口是文盲
「全國有八0%的人口是文盲,大家沒有能力分析共產主義是怎麼回事,只知道凡是共產黨所做的事,每一件都對、每一件都好。」一位學者觀察。連共產黨本身,也更加沈浸在用槍桿子打出政權的勝利、自狂的喜悅裡。
而共產黨唯我獨尊的最高領導人--「黨主席兼國家主席」毛澤東,在東方紅「他為人民謀福利、他是人民的大救星」的歌頌中,早已成為人們激越的崇拜感情寄託的焦點。
毛澤東名為「共產主義者」,瞭解其生平的政論家指出,事實上,他的腦筋裡滿注「順我者昌、逆我者亡」的極權帝王思想,以及馬克思主義階級鬥爭的理論。
五六年,毛澤東提出百花齊放、百家爭鳴的「雙百」方針,徵求黨外人士對國是提供意見。有人認為,這不過是他為鞏固政權,引蛇出洞。當意見落在要求加強民主自由、改善大學制度……上時,他果然無量接納。
他大舉發起反右運動,第二年,便把數十萬知識分子打成走資本主義路線的大右派,同時也替共產黨統治前期的安穩求進形象,畫上休止符。
自此以後,毛澤東採行的極左路線,路線中的反反覆覆與背後的權力鬥爭,就如洪水猛獸般,一口口咬噬億萬大陸人民生活的平靜、生命的品質。
一九五八年,中共和蘇聯關係開始惡化。台海兩岸發生金馬炮戰,美國和台灣簽署飛彈協定,中共因此倍感威脅。
毛澤東急於求成,推出三面紅旗政策--社會主義總路線、大躍進、人民公社,號召人民「鼓幹勁、搞躍進」,十五年內超英趕美,並以人民公社做金橋,比蘇聯更快地過渡到共產主義的「天堂」去。
社會瀰漫好大喜功
結果整個社會瀰漫好大喜功、弄虛作假的不實思想。為達生產目標,家家戶戶砸爛鐵鍋、鐵鏟、門鎖,搭爐起灶,大煉鋼鐵。一畝田原只生產一千斤糧食,被誇張成二萬斤。到處可見妙齡女郎安坐在百萬斤的稻穗上的宣傳海報。
嚴重的生產虧損,很快演成經濟恐慌。屋漏偏逢連夜雨,再加上接踵而至的水災、旱災,大陸人民縮肚苦熬三年災害。社會上沒糧、沒米、沒衛生紙,偏遠地區有人餓死。一位居民回憶,連在首善的北平,原本八毛的點心賣到了五塊,最後貨架也被翻空。有人到新疆打黃羊裹腹,農民則抓野田雞兜售。
三面紅旗的躁進錯誤,使毛澤東在第二屆「全國人代會」上,不得不讓出「國家主席」的寶座,由劉少奇接任。他訕訕地發表書面聲明,將以「更多時間從事革命理論的研究」,但已埋下日後奪權鬥爭的伏筆。
一場瘋狂的政治運動
儘管毛澤東一再提醒、強調「不要忘記階級鬥爭」,一九六二年「中央政治局」的常委會議上,劉少奇等人決定了調整、務實的新經濟政策。據西方媒體報導,事後鄧小平曾到武昌向毛澤東報告,毛冷冷地問:「這是那個皇帝做的決定?」
毛澤東無法吞忍至高無上的權威受到挑戰。一九六五年,美國的作家兼記者史諾到中國大陸拜會毛時,他告訴這位記者,「中國需要有更多的個人崇拜」。但史諾並沒有意會,這是毛澤東決定奪回獨尊地位的信號彈。
在毛澤東處心積慮的奪權鬥爭下,一九六六年起,中國大陸終於爆發了一場歷時十年的大規模政治運動--無產階級文化大革命。它史無前例地把各地區、各部門、各階層的人都捲了進去。
結果,億萬中國人在這場運動中消失了理性、喪失了人性、賠進了生命。整個黨和「政府」的機構癱瘓,社會陷入一片混亂,造成難以估計、無法彌補的損失。
文革以聲東擊西的方式揭開序幕。「上海市委書記」張春橋、文藝理論家姚文元,在文匯報上發動對新編歷史劇「海瑞罷官」的攻擊。誰也沒有料到,這是對劉少奇、鄧小平等當權派圍剿的迂迴戰術。
中共八屆十一中全會期間,毛澤東寫了「炮打司令部--我的第一張大字報」。會中並通過文革的鬥爭目標是:鬥垮「走資本主義道路的當權派」、批判「資產階級反動學術權威」,把領導權奪回到無產階級手中來。
「革命無罪,造反有理」
事實上,毛澤東把任何不贊成他主張的意見,一概當做「右傾」、「走資本主義道路」、「反黨、反革命」來批鬥。群眾一旦被激發起來,誰都無力制止。因此,這場運動中,到處都可以看到大大小小的批判、鬥爭會,看到遍及機關、學校、工廠、農村的大字報、大標語,看到身著軍裝、手舉小紅書(毛語錄)的青年學生--紅衛兵的狂熱、奔走、串聯。
善良無知的百姓莫名其妙地被引領進入半瘋狂狀態。當時,手拿小紅書、胸佩毛澤東像章、口唱語錄歌驟然蔚為時潮。每日上班後、下班前,大家得往毛澤東畫像前列隊站立,誦讀毛語錄,是為「早請示、晚匯報」。瀋陽車站甚至還出現過,不按毛澤東語錄歌跳「忠」字舞(依此歌曲調節拍擺動身體,以示忠心),就不准上車的情事,把上了年紀的人逼得手足無措。
在「革命無罪,造反有理」的大憲下,紅衛兵掀起無遠弗屆的打人、抄家、抄斬等殘酷活動。打人會裡,綁架進去的紅五類被打得血濺天地,很少人能活著出來。批鬥會上,黑幫分子被戴上高帽、臉上塗黑墨、身上貼大字,並用揪頭髮、撕衣服等武鬥形式再遊街……。各城鎮的電線桿和樹上到處吊著死屍。河流上也漂著浮屍……。
一位六十多歲的電影工作者,十分無奈地陳述當時自己的無所適從:「我的腦子裡常有「為什麼」的疑問,但整個氣氛壓得人喘不過氣來,只希望自己能不被揪出來,不做反革命分子就好。」
大陸著名的詩人兼畫家黃永玉,則用現代詩句,記錄下這段慘絕人寰的動亂:
一列火車就是一列火車的不幸,
家家戶戶都為莫明的災禍擔心,
最老實的百姓罵出最怨毒的話,
最能唱歌的人卻叫不出聲音。
噩夢如影隨行
一九七六年,毛澤東嚥氣、四人幫垮台,中國人民經歷了十年有餘的磨難和鬥爭,終於抬頭見天。
雖然事隔十年,對大陸億萬人民來說,文革至今如影隨形。上海一位七十多歲的老翁,每晚睡覺總會發夢,夢裡不是他抓別人,就是別人抓他。他的家人擔心,這個噩夢終會隨他入上。
鄧小平當權後,八三年,曾發起反精神污染運動。這個運動雖僅歷時二十八天,但知名的作家巴金憂懼地告訴友人:「我感覺文革又要來了……。」
一位旅居大陸的香港人觀察,大多數中國人不願再揭文革瘡疤,因為一回憶這段時間,難免看到自己的醜陋。」不過也有人不以為然。他們認為:「要揭,中國人居然可以愚蠢到這個地步,真是可恥。要讓年輕人知道,中國人曾經遭受這樣的迫害!」
然而,文革顯然同時具有正面作用。一位政治學者表示,這場浩劫把革命的恐怖、殘酷推到極點,讓每一個人都知道此路不通,因此開啟了當權者近十年來開放改革的大門。
不甘再被利用
經過生死教訓,共產黨的威望一落千丈。大陸的人民已不甘再被利用,做為政治鬥爭的工具,也不再同意或附合「倒行逆施」。
八六年底的反資本主義自由化運動,就是一個明證。三位因敢言被中共開除黨籍的知識分子--王若望、劉賓雁、方勵之,不僅受到舉世的關注與慰問,甚至有人發賀電說:「恭喜你們被解放了。」
大陸人民變了。雖然絕大多數的人仍懷有一朝被蛇咬、十年怕草繩的恐懼,民主的火種已逐漸燒蝕個人權威的政治迷信。
「中國社會科學院政治研究所」所長嚴家其剖析得好:「以前人們相信,只要有一個完美的領袖,中國就可以避免危機和災難。現在人們終於從深刻的反思認識到,若拿人和制度、體制比較,制度、體制更帶有根本性。」
無所不在,無所不管
在中國大陸,經常可以接觸到這樣的對話:
上海女工:我這輩子最大的願望,就是能有機會發揮自己的興趣。(她想進大學,學聲樂)
台灣客:那就趁早轉行啊。
女工:你以為這麼簡單?
△ △ △
北平司機:這裡物價漲得真厲害,只靠工資實在難過。
台灣客:為什麼不遷到別的城市去?
司機:可能嗎?
台灣客認為理所當然的事,顯然違反大陸人民的生存規則。
共產黨觸角猶如八爪魚
事實上,大陸人民沒有選擇工作與自由遷徙的權利,甚至連思想、身分、職級……,也都被刻板化地限定。
共產黨的觸角就像一尾四伸八達的章魚,緊密盯隨著十億人民的每一個腳步。他們控制人民的武器大抵有兩種:一是思想和政治路線,一是紀律的制裁。凡是違反中共思想路線的,便會受到清算、鬥爭、勞改、關禁,甚至槍決的紀律制裁。
人民的階級成分也被注定。紅色的有五類:工人、貧下中農、軍人、幹部、烈士遺屬。黑色的有八類:地、富、反、壞、右(黑五類)、叛、特、資。每個人的生活、職業、教育、醫療、家庭、子女、婚姻、社會地位……,終生都被「成分」影響。
同時還有一套嚴整的檔案制度,把每個人的成分、經歷、家族和社會關係記錄下來,由黨的人事及公安系統掌管。黨憑檔案決定個人的職業、社會和政治地位。當職業調遷時,檔案跟著調遷。
此外,糧食的配給及戶口管制,也是中共掌握人民的方法之一。
大陸處處實行嚴密的戶籍制度。甲地人民不能任意遷到乙地,農村的人幾乎永遠無法遷進城市,甚至連探親和旅行,也得經過政府和黨的批准,否則便會失去糧食和日用品的正當供應;失去職業,成為黑市人民。
一般民眾家裡如果來了住宿的客人,一定要向派出所報告,否則會被指為窩藏「反革命分子」,罪名難洗難脫。即使住戶有膽不報,鄰居往往沒膽隱瞞。
靠「關係學」打通關
每一個里弄都有治安隊的組織,動員年紀大的婦女監視來往的陌生人。還有「人民糾察隊」、「工人糾察隊」隨時突擊檢查茶樓飯館,也經常半夜檢查民宅。
有沒有什麼辦法突破中共層層高築的鐵絲網,得到遷徙、工作……等的些微方便與自由?
有,通過「關係學」,走後門。知情人士指出:「走後門的風氣已經吹到中國大陸的每一個角度,打通了每一個環節。」這對中共的嚴密控制,顯然是一大諷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