問:請談談你創作的經過。
答:我是在北新書局做學徒時開始接觸文藝,白天工作,晚上借書來看。特別有一次,老闆要我去北京大學圖書館抄徐志摩所翻的曼殊菲爾一本小說,我抄了好幾天,抄的時候都流淚,從此對文學感到興趣。
一九三0、三六年時,我曾經寫過一些短文章,但真正寫小說,是一九三三年,第一篇作品「蟬」,登在中國大公報(當時的主編是沈從文),這是我創作的開始。
問:你創作和翻譯這麼多書,累積了那些心得?
筆觸悲天憫人
答:在一九三八年前,我主要是寫小說,長篇小說「夢之谷」是描寫我在二八年的初戀;另外寫了二十幾篇短篇小說,都是以老北京的生活為題材。
三八年以後,主要寫的是現在所謂的報告文學(編按,台灣稱「報導文學」),最初在國內寫山東的水災、滇緬公路,二次世界大戰時,我就到國外做記者。
一九三九年我到英國,從二次大戰開始到結束,我都在國外,直到戰爭結束,才回到上海。其中除了經歷倫敦大轟炸,也曾經採訪過舊金山的聯合國成立大會和紐倫堡大審判的新聞。這份工作我一直做到一九四六年。
我寫小說,題材都是我熟悉的生活。我認為寫作一定要寫自己熟悉的經驗,另外,一定要有悲天憫人的感情,才能寫得動人。
關於報告文學的寫法,主要的有兩種,一種是劉賓雁所寫的,夾敘夾議--一邊報導,一邊加以評論。我覺得他的寫法也很可取。但我自己是主張採取白描的寫法,把我所看到的不加評論地寫出來,讓讀者從我寫的人物、事實中,得出結論。
問:你何時結束國外的求學、工作?聽說還曾經來台灣訪問?
答:我是一九四六年回到上海,八、九月訪問過台灣,從台北到台中、日月潭等,看了許多地方,也寫了關於當時台灣的一些觀察。
問:當時對台灣的印象怎麼樣?
答:我在台灣停留了一個月,比起上海,那時候的台灣很乾淨、很整齊。日本人經營台灣,在公平、紀律各方面,都有可取之處。所以我希望台灣能夠在原有的基礎上弄得更好,不要一由中國人接管,就變成上海那樣。
問:你在台灣一定還有些老朋友?
海峽兩岸可以共同學習
答:我有很多老朋友在那兒。比如大公報的老同事陳紀瀅,我編副刊時寫文章的張秀亞,另外還有七九年以來,我到新加坡、美國結交的新朋友,像洛夫。我們都很談得來。
問:是不是想跟在台灣的老朋友說幾句話?
答:(沈吟許久)我的心情實在太激動了,很希望能有機會再見到他們。
台灣作家探討的問題,像語言、怎麼樣創造人物形象,跟我面臨的問題非常類似。他們豐富了我的領域,像葉維廉在研究比較文學,當時對我而言是很陌生的,因為解放以後,大陸沒有人搞比較文學。我是第一個談論台灣作家在這方面的成就,大陸上也開始陸續出現比較文學的刊物。我覺得海峽兩岸可以共同學習。
七九年我去了美國,見到許多從台灣去定居的作家,我們一見如故,互相擁抱。有一晚,我們在聶華苓家裡聚會,突然有人唱起「我的家在東北松花江上」,大家都流淚了,因為我們究竟是同胞。
我是覺得我們共同的東西很多,不同的東西很少。而共同的東西是永久性的,不同的東西,像政治制度這些,是暫時的。
問:你對台灣作家的作品有何看法?
答:我接觸到台灣的作品很少,但我覺得台灣有許多獨到之處。我不懂詩歌,但我相信台灣在這方面成就是很可觀的。詩歌最忌諱框框,而台灣的詩歌,框框比較少。
問:框框是什麼意思?
答:就是一些限制。譬如說我們有三十年不許在任何文字上談戀愛,戀愛都不能談,文學作品怎麼寫?這就是框框。
中國自一九一九年白話運動以後,開始一個新紀元,小說技巧很多取法於巴爾扎克、左拉等,但同時結合了中國過去的古典小說的文字。在白先勇的小說裡,我看到了中國固有傳統的維持。
孤獨與勇敢
問:從一九四六到八八年之間,台灣各方面有很大的變化。你是不是有興趣再到台灣訪問?
答:我現在已經「封門」了,不再出去;但如果有機會去台灣,我一定破例。
問:你自一九四六年回上海,中國大陸發生很多巨變;現在回想起來,你覺得當時重返大陸的決定是對是錯?
答:我當時很簡單,就是想家兩個字。因為當時在英國七年,儘管住得很寬,吃得不壞,朋友也很好,但我就是想家。其實我沒有家,很早就是孤兒,也沒有什麼親戚,不過還是想家。我是可以留在英國,但就是想回到我出生、成長的北京。
問:能不能談談你對人生的看法,如果再活一遍,你會選擇什麼樣的生活?
答:最近我在寫回憶錄,如果再活一遍,我還是願意過這樣的生活,我不後悔。我小的時候,在床前貼了一個條子,裡面有一句話:「最孤獨的人,是最勇敢的。」
到中年時,我就靠四個字:事在人為。我不相信命運,我認為事情的結果,完全看我們自己的做法。對於民族我也是這樣看。說中國這個民族大有希望,或沒有希望,兩種說法都不可取。我想中國的前途如何,完全看我們怎麼做。
過去中國的作家有三十年不能寫作,如今又拿起筆來。記得我的朋友巴金提了一個觀點很重要:人生走到最後,沒有多少日子可活了,要說實話。
可是說真話不是那麼簡單。一九五七年,多少人由於說真話,搞得家破人亡。
我最近寫了一篇文章,就這個問題提出一些看法。如果要鼓勵講真話,不是一句話就可以做到,需要一段過程。由於過去有太多人說了假話而飛黃騰達,所以首先不要鼓勵那些說假話的人,同時對於說真話的人,不要輕易懲罰。
民族的希望在於說真話
我認為民族的希望,在於大家把真話講出來,這樣做領導的人也不會盲人瞎馬。這是我對人生的想法。
問:你覺得在短時間內,中國大陸這個社會會改變說假話的人多、說真話的人少的情形嗎?
答:還不能馬上改變,但比過去三十年來,現在比較講一點真話。
知識分子是不是能把所有的話都講出來?就我自己來說,我講話會考慮到場合、考慮到政策的界限、考慮很多因素。在這範圍之外,我儘量講真話。我相信有很多知識分子跟我一樣。
問:前陣子遠見雜誌在台灣出版了方勵之自選集,你對方先生的看法如何?
答:我只見過他一次,看了他一些文章。我覺得他的論點跟我在一九五七年(那年蕭乾被打為右派)說的有點像。
就像五四運動時講的口號,中國光有科學是不夠的,還要民主。像三十年代德國的希特勒,他們科學的進步不在英、美之下;兵器的精良、新材料的發明(像人造橡膠)都很先進。但光有科學,沒有民主,反而會給人類帶來禍害。
我不太相信培根所說的「知識就是力量」,這還要看知識握在什麼人手裡。
問:最近中國著名的劇作家吳祖光去美國訪問,並公開演講,要求民主。你對他看法如何?
答:我跟他很熟。有些人在沒有入黨以前講話很隨便,入黨之後就非常拘謹。他是個例外,入黨之後還是想什麼,就說什麼。他後來被「勸」出黨,也是意料中事。
人生長河的記者
問:你是共產黨員嗎?
答:我不是,從來沒有加入過,我是民主同盟的一員。
問:你對未來有什麼計畫?
答:回憶錄寫完後,我想寫一篇長篇小說,題材是知識分子的命運。我一九四七年出了一本書,叫「人生採訪」,我始終把自己當做人生長河的記者,我就是下放勞動時,也不斷觀察。回憶錄裡寫的是自己,長篇小說則是寫下這些觀察。另外還有一些東西要翻譯。
中國自五四以來,作家都兩條腿走路,既創作又翻譯,像魯迅等。現在創作和翻譯分家了,好像創作高一點,翻譯低一點。但我過去都在做翻譯的事,現在還想再繼續。
問:你覺得有沒有什麼還需要補充的?
答:台灣最近放鬆了很多,讓人民到大陸探親,說明台灣對人民的信任。我希望台灣能進一步開放,讓史學家和史學家、作家和作家、翻譯家和翻譯家見面,我覺得政治體制,不應該妨礙我們的交往。將來如果有機會,我不管多麼老、多麼病,都要掛著拐杖到台灣去看。
(李慧菊整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