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八月二十二日,國內各大報均刊登了一則人事消息:行政院成立環保署,簡又新出任第一位環保署長。
四十一歲的簡又新,從學術界一腳跨進了立法院,又從立法院跨進了行政院,短短四年內,換了三種截然不同的身分。這種例子,在國內的政壇裡並不多見。
在簡又新個人的政治生涯中,他曾經寫下了很多第一的紀錄:
角色衝突生困擾
他是第一位標榜「科技」出身的專業立委;他第一次出馬競選,就以第一高票(十萬九千六百一十九票)當選;他也是第一位在民意代表任內直接入閣的立法委員……。
就任環保署長,無疑的是簡又新的一個新起點。學航空工程出身、又毫無環保背景,簡又新接下這個位置,難免令人訝異。
一個是民意代表,一個是行政院政務官,簡又新站在立法院的質詢台上,身分從質詢者變成被質詢者,他承認:「角色的衝突帶給我相當大的困擾。」
「我知道這個位置很難做,但我想試試看自己到底有沒有這個能力。」他解釋接受這個職務的原因。
從小立志要當廠長的簡又新,自謂從政是「意外」,因為當初走偏了路,當了四年立委,如今又坐掌環保署,愈走愈遠,想要再回頭,卻已經發現來不及了。他嗟嘆:「政治,是一條不歸路!」
熟悉國會運作過程
深諳日本政治結構的立法委員林鈺祥指出,日本很多的部會首長也曾經做過國會議員。國會議員擔任政務官,「面」的觀點較強,較不會有本位主義。此外,他與國會的人際關係良好,熟悉國會的運作過程,容易溝通。林鈺祥分析:「這種模式是肯定要走的,簡又新等於替別人開了一條路。」
觀察者指出,簡又新思路清晰、嗅覺敏銳、反應快、辯才好,這些特點常常使他在政壇中很容易被凸顯出來。
一名與簡又新熟識的國會記者觀察,立法委員時期的簡又新「在質詢中,屢出奇招」。
他舉了一個例子:在立法院職權意識高漲的今天,許多國民黨籍立委紛紛捲入尖銳的「政治對話」議題中,而簡又新對這些敏感的問題,從不碰觸。
「當大家的關注點都集中在政治革新時,他極少發言,反而在立法委員任期內的最後幾個月,臨去秋波提出了「松山機場拍賣案」。」這名記者回憶,這篇質詢,使簡又新幾乎上遍了各種新聞傳播媒體。
在立法院內,簡又新也是少數懂得運用媒體的立委之一,深知與記者打交道的訣竅。「他會主動打電話給報社記者,提醒我們要好好寫有關他的報導。」一家公營報紙的記者透露:「他甚至會直截了當地告訴我,那些新聞是總統最關心的。」
與簡又新相識七、八年的東海大學生物系教授林俊義,認為簡又新的個性和作風,在官場中少見。「他做人坦率,親和力強,我覺得他的政治魅力是一種天生的本能。」
目前任職台電的台北市國際崇她二社社長衡士廉,曾經在台電內部的一次演講中,領受到簡又新的風趣與幽默:「他對婦女談環保,深入淺出,道理分明。那次演講十分精采!」這位年逾六十,曾經義務替簡又新助選的台電婦工會會長,對簡又新相當推崇。
「推銷」能力強
有人說,環保署長是個吃力不討好的職位。因為,他不但要面對咄咄逼人的強勢國會,接二連三的民間自力救濟,還得抗拒靠山堅硬的各種利益團體,更要擺平行政院其他部會的本位作風。
台電環保處虛長羅光楣認為,簡又新「推銷」的能力很強,這些問題難不倒他。
就在簡又新上任後不久,即遭遇到高雄後勁地區和宜蘭民眾,為了反對建立五輕、六輕的請願行動。簡又新在這兩次事件中,親自出面和民眾溝通,迅速化解了可能發生的危機。「他對群眾講台語,氣氛立刻緩和許多。」一位目睹事件經過的環保署人員描述。 觀察者指出,出身民意代表的背景,成為簡又新最大的優勢,使他更能掌握社會脈動,瞭解民眾的心理,穩定民眾普遍對台灣目前環境不滿的情緒。
不是來寫博士論文
然而,也有人批評他不懂環保,非專業出身,他辯稱:「我是來做決策,不是來寫博士論文,我不需要知道焚化爐是怎麼蓋的。」
但是,儘管簡又新強調他是來做「決策」,接近他的人都知道,私底下他一直很用心學習,督促自己儘早進入情況。「不管是上電視接受訪問,還是和專家學者辯論,他都能侃侃而談。」一位幕僚人員對簡又新進步的速度十分驚訝。
由於民意代表和利益團體之間的「關係」常引人爭議,也有人懷疑,簡又新上任後要如何擺脫立委時期背後的一些「關係」?他回答:「我和任何一個利益團體都沒有牽連。」
不過,簡又新也指出,他並不反對「關說」,但要看合不合法。他進一步解釋:「一位民意代表難免會碰到選民的請託,況且政府做事也並不一定是百分之百正確,民意代表出面溝通瞭解,這應該是可以被接受的,並不能就說這個人有問題。」
隨著民間環保意識的高漲,再加上很多棘手的問題仍待解決,簡又新就任環保署長六個月以來,深深感覺到這股重重的壓力,給他帶來不少困擾。「時間逼得我太緊了,房子都燒起來了,才臨時派我去救火。」坐在寬敞華麗的辦公室裡,簡又新提高了聲調,半帶嘲謔的口吻,卻掩不住一股焦慮的情緒。
上任之初,曾經要求外界給他三個月「蜜月期」,還等不及蜜目期褪色,簡又新在環保署內的「建制」工作,早已如火如荼地展開。
改革方案五十餘種
多達五十餘種的改革方案,驅策環保署內部的員工絲毫不敢懈怠。而建立一個行政部門高效率、高品質的「中鋼公司」,更成為上自簡又新,下至最基層的工友掛在口邊的「金科玉律」。
環保署空氣處處長沈世宏,就深深感覺到過去環保局時代那種「悠閒」的氣氛,已很難嗅出。大家都被這位「強勢首長」壓得喘不過氣。
而新聞界卻陸續傳出了對環保署的抱怨:簡又新「控制」新聞,禁止部屬對外發言,大小會議內容必須經由他本人批示、過濾之後,才能告知記者;在內部設立新聞「評比」制度,每天檢討報紙對署內各部門的報導,使得各部門的主管,對新聞的處理更加「小心翼翼」。
以前是國會記者最好的新聞來源,現在則成了環保記者眼中最不合作的行政主管。簡又新解釋他做了一百八十度轉變的原因,是因為環保署的工作涉及很多「經濟利益」和「政治利益」,處理稍有不慎,會造成不必要的困擾。「我被修理怕了!」他曾經這樣回答一名記者的質疑。
跟隨簡又新工作三年的秘書陶鳳儀,深深感覺她的這位主管」有心想做事,也用心經營每一條走過的路」。
例如:簡又新到環保署後第一件事就是設立「廉政信箱」,又對外宣稱「把環保署變成透明的玻璃屋」,引起很多人批評,說他不信任部屬、搞宣傳噱頭,他也不予理會,只強調「己正而後正人」。
一個月開會九十次
又例如:他重視會議的功能,強調內部溝通,講究規畫、檢討。因此環保署內部大小會議不斷(平均一個月開會九十次),所有年、月、週的計畫都必須形諸文字(平均一個月一萬張報表及報告),使得員工頻頻抱怨工作負荷加重。但簡又新堅持,這種「瞻前顧後」的工作是為了使大家「方向看得更清楚」。
「他的點子永遠比我們做事的速度快。」空氣處處長沈世宏形容,簡又新像一匹馬力十足的火車頭,引領著環保署不停地往前衝。
然而,「管好環保署與管好環保問題是兩回事。」東海大學林俊義教授強調。他指出簡又新最大的挑戰,在於如何加緊步伐,建立環保署的公信力,「這才是他真正展現功力的地方。」
台電環保處長羅光楣則擔心,擁有十四個博士、七十個碩士的環保署,成員年齡太輕(平均只有三二.六歲)、經驗不足,要處理牽涉龐雜的環保問題、領導整個環保政策,是否能「直中要害」?「他應該要有這種警覺。」羅光楣說。
坐在被立委趙少康形容最具有「抗爭性」的位置上,一向「敢言」的簡又新,走出立法院之後,依舊聚集了所有的目光。
擔任這樣一個具有「歷史性」的職務(在中華民國前所未有),環境基金會秘書長林信和殷切地期許:「我們希望他做事的抱負要比做官大。」因為,「將來整個歷史會替他做文章。」這位法學博士預先做了這樣的結論。
我為何接掌環保署
問:由國會走入內閣,從立法委員到環保署長,請你談談心情是如何轉變的?
答:接這個位置時,心情確實很錯綜複雜。當時俞院長在四月底提出時,我剛剛完成第二次立委選舉,心裡上並沒有準備要接這個位置。
當我知道了之後,心情也很矛盾,到底是做還是不做?有人跟我說:「這個位置很難做,這個火坑你不要跳,環境三十年都沒搞好,那裡你去就會搞好?」但也有人說,就是因為這樣你才應該去做,才會有發揮。
環境破壞已無以復加
我想,環境工作即使現在不做以後還是要做,以後做的話也會愈來愈不好做,對國家來說損失也愈大。環境破壞已到了無以復加的程度,如果我能使它有所改變的話,這倒是一個很好的機會。我知道這是非常困難的事情,而且短期內也不會有結果。
其實心情調整也蠻快的。我從知道到上任,中間有四個月的時間,等到我開始接署長的時候,心情上也差不多調整過來了。
問:你上任環保署之後,報紙上也曾經陸續登出你的消息,最轟動的莫過於高雄後勁和宜蘭居民為反對五輕、六輕設廠來請願,你站在宣傳車上和他們溝通。事後得到了很多稱讚。但也有人批評你,堂堂一個政務官,怎麼可以隨便站到宣傳車上?你現在自己回頭看這件事,如何評斷?
答:我覺得所謂的政務官沒有一定的「模式」,沒有說政務官一定可以做什麼,或是不可以做什麼。我認為,一個政務官如果可以把一個危機,用最簡單、最方便、最不困難的方式解決,這應該是他的責任。
問:你要出任環保署長時,曾有很多傳言。有人認為你到環保署只是一個過渡期,是從政的跳板?
答:我想,只能以事實來說明我在這裡做了什麼事。
如果我只是要以這裡為跳板,我今天的做法不是這樣。我這六個多月,一直只想隱姓埋名的在這邊做,我很多時候上報都是不得已的,沒有一件事是我想主動上報。
我在環保署就好像是在辦自己的企業一樣。你可以去問別的同仁,連電燈管有多少,為什麼辦公室有噪音、震動,廁所那裡不乾淨,我都比他們清楚。
我不是只有這些小節清楚,我連政策也抓得很緊。我是想徹頭徹尾改變政府的形象,做一個制度出來。我做的工作遠超過大家的想像,但是我沒有講,因為我還沒有做完,等到做完了我就可以講了。
我直到現在才覺得到了隧道的盡頭,燈光已看得見了。我這六個多月很忍耐,很多記者對我都不諒解,不知道我究竟在幹什麼?隨便你們去想,沒有什麼關係。等到我把工作做完,建制完成,我們中華民國環境三十年內不會有問題。我願意把全神投注在這裡,我幾乎把這裡當成家一樣,我在這裡比在家裡還有安全感。
問:一年多前,你在接受天下雜誌(第六十三期)採訪時指出,從學術界一腳踏入政冶界,是一條不歸路,為什麼會有這種說法?你的政治理想到底是什麼?
走上政治不歸路
答:我去當立法委員要再回到學術界,這條路會很痛苦,很難再回去,因為我花了這麼多時間,犧牲了這麼多,學術界進步很快,而學術界又是年輕人佔便宜、老年人吃虧,要再回去很難,所以我才說走上政治是不歸路。
至於我的政治理想,這很難講,事實上我今天所做的事情都不是我原本想做的事。
我講個笑話給你聽。高中畢業那年,我剛剛考上台大,和另外建中的三個同學躺在台大操場上曬太陽、聊天,聊起畢業後要幹什麼?
我永遠忘不掉我講的那句話:「我這輩子絕對不當老師。」但是,我一唸完書就開始教書,而且一教就是十幾年。我當時講那句話,連做夢也沒想到我會去當老師,而且又當了那麼久。我也沒有想到我會去當立法委員,當時,關中找我去競選立法委員,我想,好吧,姑且一試,沒想到就一直做下去了。
你問我下次要做什麼?我也搞不清楚。但是,我很確定一件事情,我在環保署長任內,可以讓中華民國的環保有一個比較大的變化,一個很明顯的政策、很明顯的方向可以把它完成。另外,更重要的是,我希望能替中華民國行政革新打出一條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