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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靖茹拒絕沉默:為同樣受傷的人發聲

00世代怎麼說:價值觀〉「為你的受傷而讀」發起人,獲「亞洲女孩獎」
文 / 謝明彧    攝影 / 池孟諭
2020-10-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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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靖茹拒絕沉默:為同樣受傷的人發聲
圖/東吳大學社會系黃靖茹。池孟諭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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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年前,才17歲的黃靖茹獲得「亞洲女孩獎」。灰暗的青少年時期,她走出低潮,並鼓勵所有受害者把事情說出來。黃靖茹說:我受過的傷,希望能給其他人帶來意義!

你知道每年10月11日是「國際女孩日」嗎?

聯合國為協助女性打破社會既有的性別、角色、能力等刻板框架或歧視現象,鼓勵女孩主動參與影響自身的決策,特別指定這天為國際女孩日。

2013年起,台灣也開始響應「台灣女孩日」。而2017年,則由當時年僅17歲的黃靖茹,獲選「第5屆亞洲女孩獎」之一。

黃靖茹曾是一位性暴力受害者,經歷噤聲、迷茫與崩潰等階段,最後選擇說出自己的故事,並發起「為你的受傷而讀」活動,匿名徵集有同樣故事卻不敢開口的人,一起為其他受傷者發聲。

10歲險遭家族熟人性侵,改變她的人生

10歲那年,黃靖茹險些被家族內熟人性侵。「我從小是個恰北北的女生,但在當下完全無法做出任何反應。」雖是「性侵未遂」,對一個小女生來說,還是太過突然的衝擊。

當黃靖茹把這件事告訴爸媽,得到的回應讓她察覺,爸媽不希望這件事鬧大,「啊!原來這是一件不能講的事。」

事後回想,爸媽並非想包庇兇手,而是這件事牽涉到親戚,夾在保護女兒與維持家族和諧下,他們不知道如何面對。最後,整件事以接受道歉、息事寧人劃下句點。

黃靖茹納悶,大人們彼此間談妥了,就片面決定不用再提,自己沒被好好道歉,更沒有人來告訴她以後該怎麼辦?

事後,她偷偷在當時熱門的Yahoo!知識家搜尋,釐清發生了什麼事、有哪些應對法條,但沒有找到答案,只能努力告訴自己,既然沒有真的受傷,人生繼續往前走就好,「然而,心底的傷,其實一直在流血。」

壓抑三年說出口,明白沉默不代表沒事

自我壓抑的結果,在國一暑假爆發。爸媽告訴黃靖茹全家族要一起去澎湖旅行時,她驚嚇到差點崩潰!

「如果又發生什麼事,要逃到哪裡去?」黃靖茹想到要和當時的加害人一起待好幾天,還是人生地不熟的外島,感覺根本是羊入虎口。

走投無路之下,她鼓起勇氣拜託班導師幫自己圓謊:「老師,你可不可以打電話給我爸媽,說全校規定每個人都要暑期輔導,所以我不能去!」

班導師察覺有異,追問之下,黃靖茹把事情說出來。聽完後,老師鼓勵她用平和的方式,好好告訴爸媽她不要去,也幫她打電話和父母溝通。

「這是我那三年來第一次得到正向回饋,」直到那時,黃靖茹才再次和爸媽述說自己受的傷,爸媽也才發覺,這個傷痕並沒有消失。

最後,黃靖茹爸媽藉口「如果遇到颱風回不來會很麻煩」,取消澎湖行,也開始正視女兒身上的經歷,學習陪伴與支持。

16歲再遇性侵,PTSD使她無法繼續沉默

沒想到16歲時,黃靖茹又遭遇網友性暴力,男方採用充滿預謀的PUA(搭訕把妹)伎倆,起先她覺得羞恥,不想張揚,甚至連刪除對方的聯絡方式都不敢,深怕大家知道,會對她貼上標籤。

當時她就讀景美女中語文資優班,每個同學都像陶瓷娃娃般精巧可愛,「只要不說,沒有人會知道。但我心底明白,我已經是瑕疵品了。」

這件事慢慢在她心裡發酵,最後演變成嚴重的PTSD(創傷後壓力症候群)症狀。

以前,她一直是愛看書的小孩,某天,卻發現自己再也讀不下任何東西,甚至開始出現幻覺。「讀書是我的強項,但那時,我發現人生唯一的才華消失了。」

這讓黃靖茹徹底崩潰,但隨後選擇說出來,「我決定不再壓抑了。」

身為網路世代,她一開始把事情寫在臉書上,「我在網路上拚命寫,希望有人可以看到我的呼救。」

大家看到了,情況卻不如她所想。如同當年,同學無法理解黃靖茹為什麼這樣張揚,走在校內還不時被指指點點,甚至上網留言諷刺。

那時的黃靖茹,被刺激得渾身帶刺,看到校版或班版上的匿名留言,立刻實名回戰,結果反而引來更多酸民,讓她身心俱疲。

如同一般人的接納,是對受傷者最好體貼

即便因此被同學排擠、被網路攻擊,黃靖茹還是決定繼續說出自己不幸遭遇,「我非常在乎『受壓迫者噤聲』這件事,」黃靖茹發現,明明是受害者,卻因為世俗眼光而被迫噤聲,這不代表事情就沒發生,更不代表傷口好了,「我噤聲過,反而傷痕累累;所以決定不安靜,不假裝自己沒事。」

這個決心,讓黃靖茹在2016年發起「為你的受傷而讀」組織,透過網路,徵集那些受傷卻不敢說的人物自白,以藝術展演轉化後重新呈現,辦了兩週的靜態畫展與三場劇場獨白,呈現每位受傷者無法說出口的真實故事。

當時黃靖茹和團隊收到將近50則故事,一份比一份更沉重,包括性侵、霸凌、歧視。「我們帶著自己的傷口,去理解其他人的傷口,」黃靖茹說,自己每次表演完,都哭到虛脫,但也油然升起一股責任感。「我有幸可以說出來,更要為那些一樣受傷,卻沒有機會說出來的人,幫他們說出心裡的話。」

從咖啡店裡安靜的說,這次她更站在校門口大聲地說。2017年,台大雄友會的「雄友之夜」宣傳海報,以強暴文化和物化女性作為主題,黃靖茹順勢發起「我要一直說到,他們停止強暴」行動劇。

她在校門口展開短講,蒐集匿名者的受性暴力經驗,與其他演員演出街頭獨白劇場,呼籲校方重視性別平等教育。

就算因發起這些活動,被酸民譏諷是「女權法西斯」「想為選舉鋪路」,但她心中只有一個念頭,自己有責任,讓受害者的傷可以被人看見。「就算這些事在某些人眼中不光彩,但能被聽見、被理解、被接納,傷才有開始癒合的可能。」

這些發聲行動,讓她在2017年獲得勵馨基金會提名,並獲選亞洲女孩人權大使。

勇敢說出來後,黃靖茹發現自己的傷開始漸漸癒合,憤怒也逐漸平緩。她曾以為癒合傷口需要的是反擊,後來發現,復原最需要的是不帶異樣眼光的理解。而說出來,理解才會開始。

目前就讀東吳大學社會系的她發現,在這裡,大家可以對她的經歷不帶有異樣眼光,她感覺自己不再「奇怪」「糟糕」,而是「我就是一般人」。這點,是治療創傷最好的幫助。

走過灰暗的那些年,現在黃靖茹不急著逼自己趕快恢復,而是讓受傷的人可以好好說出來,並給予接納,「這就是我的傷給我的意義,希望能給其他受傷但不敢說的人的幫助。」


如何看00世代 ∕ 東吳大學社會系副教授 劉維公 
不要變成「討厭的大人」,現在就要為社會做出意義東吳大學社會系副教授劉維公。圖/東吳大學社會系副教授劉維公。
00世代是心理上很大拉扯的一群。 科技快速改變社會樣貌,現有的教育制度、過去的成功經驗,無法幫他們準備好去面對未來,所以爸媽、師長都鼓勵00世代走出自己的路。
但另一方面,社會又用高房價、低薪資綁住他們的手腳,讓00世代變得更仰賴父母與目前社會結構,想做自己卻又無法獨立。 這也讓00世代在伸展自己意志時,常遭遇各種現實的挫折。
2018年的同婚公投,對很多年輕世代來說,就是理所當然的性別平權、婚姻平等正確價值觀展現,等到公投結果出來,才發現社會上的歧異觀點,可能比自己以為的更多、更厚。 對大人不信任,改變社會只能靠自己 這種「社會認知和我以為的不一樣」「我以為的正義原來只是偏見」,讓許多人產生矛盾,也帶來對「大人」的不信任。
尤其是00世代發現,當前環保、歧視、階級、薪資等社會問題,大人們也知道,但大人只會要求下一代解決,自己卻不改變。 這種衝突,讓00世代愈來愈覺得「大人」是個負面意味的詞彙,「不要變成自己討厭的大人」成為許多00世代對自己的警惕。
這件事也反映在文化上,1980年代有部熱門電影《飛進未來》,描述小男孩一夕變成大人。而2000年代,則有一部熱門電影是《飢餓遊戲》,描述一群人如何抵抗邪惡大人。 從「積極長大」到「拒絕長大」的社會意識變遷,反映的是00世代對這個社會的無能為力感。他們變得更在意「我的未來怎麼辦?」認知到如果真的想改變世界,就只能自己動手。
這點,我們也看到愈來愈多00世代開始投入社會議題、平權運動,他們關心的,不只是升遷、賺錢、吃好、穿美而已,也關心自己可以對社會做出哪些意義?就算時間會推著他們長大,他們依然想「保有理想」。 那些投入,在大人眼中可能沒什麼效益,或是覺得「只是進入社會前的體驗」,但對00世代來說,「一起做些事來解決眼前問題」,卻是比什麼都重要的自我價值認知,也是維繫自己長成「不討厭的大人」的最好方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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